第五十五章 時間和空間
程躍站在一片黑暗中。
只有前方是閃爍著橘紅燈光的民宿廣告燈箱, 明明滅滅之間,燈箱上缺胳膊斷腿兒的“美麗民宿”四個紅大字顯得格外詭異。
燈箱塑膠布上還沾染著不知甚麼的汙漬, 因為時間太久遠, 顯得骯髒又破爛。
讓人一眼之下就知道這間民宿的環境大概是沒有它的名字那樣美好。
身後是隻能看見影影重重如鬼影的山巒和樹木輪廓,有不知名的動物發出呱呱的怪叫聲。
程躍原地站著打量了一下週遭,腦子有些迷朦,冥冥之中好像忘了點甚麼很重要的東西。用力去想, 卻又始終找不到頭緒。
恰在此時, 民俗半開的玻璃大門裡出現一道人影。
人影背對著裡面的光, 看不清面容長相, 只有外面朦朧的橘紅微光給它罩上了一層不詳之氣。
程躍正提防著, 那道人影忽然愣了愣, 而後拉開玻璃門, 探出頭來, 對程躍招呼道:“哥們兒,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外面?甚麼時候出去的?”
正如現在。
分明是詭異的情形,程躍卻放空大腦無知無覺地繼續往上跑,連跑跳的姿勢都依舊那樣迫切而迅疾。
明明記憶裡沒有任何與眼前這人相關的,程躍卻莫名知道對方就是這間民宿的小老闆。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選擇了走進去, 含糊其辭地說了句出來走走。
程躍潛意識裡綻開驚喜,彷彿這嘆息聲的主人就是他百轉千回想要找到的人。
像跟人睡一個房間的事,程躍的記憶裡還從未出現過。
“怎麼還沒到。”
“是不高興了嗎?”
程躍準備上樓梯看看,剛走出幾步忽然想起甚麼,往門外看了一眼,小老闆不知道在幹甚麼,還沒回來。
程躍放下登記冊,轉身就往唯一通往樓上的樓梯間跑,心裡不停默唸登記冊上的房間號。
只有櫃檯裡側有一道拉了布簾子的門,看布簾子上的油漬汙垢,應該是通往的後廚。
會是周鵬嗎?
不可能。
換作是他,他是打死也不樂意回這種鳥不拉屎的偏僻地兒,連拉根網線都要多花幾千大洋,更氣的是網線還時不時被山裡的動物啊或者風雨弄壞。
“為甚麼嘆氣?”
彷彿一段沒有感情/色彩的影視片段。
程躍有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卻沒有真實感,他時常懷疑這些記憶是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塞進他大腦裡的。
程躍跑啊跑,可腳下的樓梯彷彿沒有盡頭,明明是在不停向上、向前,卻始終沒有抵達三樓。
小老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因為剛打了盹兒, 滿臉油光, 眼睛也眯縫著,看起來像是隨時能睡過去的樣子。
應該是三樓的第一個房間。
“你在哪裡?”
“為甚麼還沒到?”
他甚至因為太緊張太興奮,產生了大腦轟鳴眼前發黑的錯覺。
不知跑了多久,程躍終於開始煩躁不安了。
聞言小老闆沒當回事,笑了笑, 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提著皮帶繼續往外走,一邊隨口道:“理解, 剛來山裡玩的客人都會有些不習慣,有些人不習慣太安靜了,有的人又覺得山裡的動物叫聲太吵。”
當看清楚那行字的時候,程躍驀然心跳加速,血液沸騰,精神亢奮起來。
要不是他媽非得逼他回來接手這個掙錢沒多少,頂多算是餓不死人的小民宿,他這會兒還在大城市裡享受5G衝浪呢。
“怎麼還沒到?”
記錄冊上寫著年6月27號 程躍(2人)網上訂房 4天 280元 押金100
兩個人,只開了一間房,所以另一個跟他一起來的會是誰?
突然一道飄忽空靈的嘆息聲響起。
膨脹的情緒翻騰著,程躍只覺得心中充斥著想要爆發的力量。
“我可以幫你!”
唯獨尋找這兩個字,能觸動他的身心靈魂,讓他瞬間感受到真切的情緒變化。
他抬頭看向依舊遙遠看不到盡頭的臺階,心中的煩躁如同吸食水分的海綿,迅速地膨脹到極致。
程躍打量了一下,這棟頗具年代感的紅磚小樓房不算大,樓下就只有這一個除了櫃檯就是樓梯入口的“大廳”,櫃檯在大門的左側,右側靠門的位置放了一盆不知名綠植,綠植邊再靠牆放了個老舊木長椅,室內空間就一下子擁擠起來。
猶豫了一下,程躍還是抓緊時間去櫃檯上找了找,順利找到一本翻開的登記冊。
“怎麼還沒到。”
程躍知道自己看起來開朗外向,其實十分有領地意識,甚至強烈到了如果跟陌生人呆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裡會忍不住暴躁焦慮。
反正他是不太理解這些喜歡往深山老林裡扎的客人是個甚麼想法。
眼看小老闆出了大門,往右拐進了一間單獨的木房裡。牆壁基本上沒隔音效果,站在民宿大門口程躍都能聽見小老闆哼著歌拉開褲子拉鍊放水的聲音。
也沒別的存在可以觀察了。
登記冊記得很亂,完全沒有分日期翻頁的意思。好在這家民宿生意應該十分冷清,程躍很快就在翻開的那頁找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他煩躁得如同一頭困獸,他呢喃的聲音如同巨獸的哀鳴。
那道聲音清冷而又柔軟,只是聽聲音,程躍腦海中就勾勒出一道纖細高挑的泛著聖潔白光的人影。
祂說:“你為甚麼非要找到我?”
程躍被問住了,他擰著眉頭艱難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彷彿想到答案的小孩子一樣高興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明媚炙熱如六月的陽光:“因為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呀!”
祂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笑意:“可是做平凡的人類不是你的夢想嗎?”
程躍臉上笑容一沉,不滿地說:“沒有你在,我為甚麼要有其他夢想?”
無盡的臺階在此時消失了。
程躍好像踩在虛空中。
周圍的一切虛化成一縷縷黑白交織的網,而他就身處在黑白網線的中間。
白色的線條中飛出點點白色熒光,在程躍面前匯聚成一道光影。
剛開始是一團凌亂,扭曲著,光團有了輪廓,而後有了四肢,有了長髮,有了臉龐,有了衣衫,最後,空白的臉上一點點顯露出細長的美、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淺色略薄的唇。
那雙點著黑瞳的眼眸沁著笑意注視著程躍,程躍已經被灌頂的喜悅充斥著,彷彿隨時都會撐破他這具脆弱的身軀。
“你真的願意回到我身邊?永遠和我交織在一起。哪怕是失去現在的一切,包括親人、同事、鄰居,和朋友?”
程躍只想到了周鵬。
對,周鵬現在應該還在那座荒島上,同那三名外來者在一起。
程躍皺了皺眉,而後他看著眼前的青年,視線在對方黑色的眸子和黑色的長髮上逡巡徘徊,整個人又高興起來:“他們現在不算是真正的活著,我明明可以既讓他們活著,又不跟你分開。”
黑髮青年訝異,抿唇露出淺淡的笑意。
他張開了雙臂,微微歪頭,對程躍說:“那麼,躍,歡迎回來,我的永恆。”
程躍毫不猶豫地上前將青年緊緊擁進懷裡,“倏,以後不要跟我分開了。” 兩人的身軀漸漸模糊,潰散,回歸到一黑一白最初的模樣。
而籠罩在這個世界的黑白網線也正在以某種玄之又玄的節奏感蠕動、交織、纏繞、融合為一體。
這是他們最初的模樣。
他們一個是空間,一個是時間,組成時空的秩序,讓這個凌亂的世界迅速潰散、重組,最後誕生了一個獨立的有著完整且和諧秩序的新世界。
雖然我沒有了可以獨立行走的身軀,但我有了你。
*
小島在震動。
好不容易拖著周鵬這個廢物NPC躲過變異怪以及蜘蛛怪,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紅哥和安然、阿麗就感覺到腳下在劇烈震動。
抬頭一看,就看見了空中交織纏繞著的黑白線條在一邊摧毀舊世界,一邊編織新世界。
三人一驚,而後一喜。
阿麗驚呼:“是秩序!”
安然催促:“紅哥,快用道具捕捉!”
紅哥反應過來,也是驚喜交加,可同時又有種不詳的預感。
若是換做平時,紅哥一定第一時間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好不容易看見了秩序浮現,成功近在眼前,再是理智謹慎的人這會兒也抑制不住地生出了僥倖心理。
萬一這次直覺出了錯呢?
萬一直覺中的危險他們可以及時躲避呢?
只要取到了秩序,他們就可以馬上脫離這個副本世界。
紅哥丟擲了世界寶瓶,一縷白色秩序線被吸引了過來。紅哥三人還來不及驚喜,正在歡歡喜喜跟白線交織纏綿的黑線發現自己交纏的白線跑了,頓時不高興了,哪怕只是一點點也不準跑掉!
黑線帶著毀滅的氣息席捲而來,它不僅半空攔截了白線,還十分不客氣地卷向了覬覦白線的紅哥。在主神空間也屬於S級的紅哥在黑線面前卻是不堪一擊,黑線還沒擊到他身上,紅哥就已經承受不住這種極致的壓迫撕得粉碎,消失得如同被熊孩子手指頭輕輕一戳就戳破了的泡泡。
阿麗和安然甚至沒反應過來,驚喜、放鬆的神態還在她們臉上緩緩綻開,眼睛卻瞪大了看見紅哥被擊碎。
黑線遲疑了一下,大概是疑惑那個該死的外來者跑哪裡去了,怎麼還沒打到他他就消失不見了。
線頭人性化地捲了卷,好在很快它就被瑟瑟發抖地周鵬吸引了注意力。
彷彿看見老朋友,黑線衝過去將周鵬捲了起來,一甩之下,周鵬就慘叫著飛了出去,而他的身後是迅速破碎化做混沌的黑洞。
“啊啊啊!!!”
周鵬慘叫一聲,忽地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耳邊的嗡嗡議論聲忽然一靜。
一道冷酷無情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周鵬是吧?呵呵,公然在我的課堂上睡大覺,還做噩夢擾亂上課秩序,你這是在挑釁我,是不是?”
周鵬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講臺。
只見戴著黑眼眶,腦袋前半部分用幾根可憐巴巴黑毛橫搭過去勉強遮掩出油光水滑頭皮的矮胖男老師正嘴角勾起一抹邪魅冷酷的笑,一雙小眼睛盯著他,閃爍著詭異的光。
周鵬:“.”
救命啊!!!我為甚麼會在老禿子的課上睡著啊!!!
十六歲的我到底怎麼敢!!!!
雲萊山。
黃昏的美麗民宿安靜到彷彿失去了生機。
小老闆百無聊賴地在櫃檯後面看著電影,電影是好電影,可惜網太卡了,幾乎是螢幕上的人動一動,小菊花就要轉上幾分鐘。
然而早就被這破網折騰得沒了脾氣的小老闆已經完全沒有重新整理搶救一下的欲/望了。
他就雙眼無神地虛虛盯著電腦螢幕,全當自己不是在看電影,而是在聽著雜聲發呆。
他此時的內心是矛盾的,一邊期盼著這個月千萬別來客人,這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關了這破民宿,出去大城市裡打工了。
小老闆甚至已經想好了,哪怕是去工廠裡打螺絲釘,他也堅決不要繼續留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了。
要是死去的老媽晚上來找他,他還能抱著老媽的腿哭訴活著艱難,說不定老媽還能保佑他發一筆小財,讓打螺絲的日子過得更好一點。
——最少每天能多買一份素冷盤下酒吧!
就在他掰著手指頭算這個月還有幾天就能結束的時候,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拉開,兩個長得清俊不似凡人的青年手牽著手,拉著行李箱走了進來。
略高的那個黑短髮青年笑得陽光明媚,一看就知道是個陽光美青年。
陽光美青年笑著上前敲了敲櫃檯,隔著櫃檯對小老闆說:“你好,我叫程躍,在網上訂了房間。”
他身邊的黑長髮青年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此時正好奇地打量著大廳。
小老闆忽然有種羞愧感。
羞愧於自己這破民宿佈置擺件太久沒好好更換過了。
他立刻站起來,翻到了訂房資訊,雖然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忘了甚麼,小老闆還是很快給兩人辦理了入住手續。
等兩人上了樓,小老闆離開了櫃檯,開始打算起要怎麼重新簡單佈置一下民宿了。
不管生意咋樣,日子總要過嘛。
咦?對了。
既然是幾天前在網上訂的房間,為甚麼剛才我會想著這個月沒有客人就可以理直氣壯關門大吉了?
小老闆撓了撓頭,困惑地想了想,沒想出啥結果,倒是把自己給想餓了。
得,要不然上樓問問客人是否要在民宿裡吃飯,他好一起把晚上給準備上。要是不想吃他的手藝,民宿裡還有泡麵礦泉水那些.
主神空間忽然震動起來。
彷彿遭遇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
可主神空間怎麼可能會發生地震?
幾乎同一時間,所有玩家都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緊繃感。
許多S級的大神老玩家都行色匆匆地出現又消失,還有很多榜上掛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傳說級玩家也出現在人前。
這一切都在說明著,主神空間發生了甚麼不同尋常的大事!
只有曾經僥倖從一個變異副本世界裡逃出來的陳小姐隱約知道了甚麼,她皺著眉頭站在角落,默默注視著剛才天空中又消失的那顆混沌閃爍的星星。
感受到有人在靠近,陳小姐立刻戴上黑袍兜帽,隱去身形和氣息悄無聲息地選擇了一個副本世界進入。
有人發現了她的存在。
作為目前唯一從變異副本世界活著回來的玩家,她的存在無疑是十分特別的。
三大工會以及一些傳說級別的大佬一邊在用巨大的利益引/誘她出現,一邊也在對她緊追不捨。
陳小姐不是天真的菜鳥玩家。
她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如今還看見了擺脫主神空間控制的機會,陳小姐絕對允許自己倒在這個時候。
哪怕是躲進副本世界裡死中求生,她也絕不坐以待斃。
不過目前陳小姐還沒下定決心,所以選擇的都是那種有很多玩家進進出出過的低星副本世界。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次她進入的副本世界十分古怪。
星星的光輝彷彿接觸不良一樣閃爍了一下,而後迅速恢復正常。
只是邊沿的光暈中多了一點不詳的淺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