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
(走不走回不回)
楚芝聽人勸,所以她吃飽飯。
是真的吃得很飽,她絲毫沒有在舊情人面前顧及飯量,甚至因為心情好還多吃了半碗米飯。
程島倒像是不太餓,每樣菜簡單吃了點兒,就提著茶壺給兩人添茶倒水。
邊喝茶,邊觀察楚芝。
然後他就看到了楚芝假裝不知道他在看自己,還摸了摸她的耳釘。
這個小動作,表示她心情很好。
程島記得以前她也會這樣摸耳垂,在他提議去書店看漫畫或是去溜冰廳的時候,她會嘴上說著“沒意思”,甚至嘴角都不翹一下,卻在他審視她的表情時不自覺地摸摸耳垂掩飾心虛。
“你笑甚麼?”楚芝抽紙巾按在嘴上,看到程島心情很好的樣子。
程島喊服務員來買單,拿起外套站起來要往外走,“想起來我有一張這家店的10元優惠券。”
“真行。”楚芝對他比了個“有出息”的大拇指。
因著這荒唐的悸動,她刻意低下頭,踢踢腳尖不懷好意地問:“哪個做啊?”
楚芝當初怎麼答的?
楚芝:“是啊,我小姨朋友介紹的,你也夠討厭的,認錯人你不早說。”
他倆剛才吃飯吃得專注,除了交流一下飯菜味道,別的話題一概沒談,現在這樣並肩走在馬路牙子上,才開啟了閒聊模式。
程島:“你小姨一上來就叫我‘小程’,又問是不是開網咖的,我都懵了。”
“嗤。”他低笑一聲,抬起手從身後捏著她脖頸上的皮肉,就像捏住一隻試圖伸爪子撓人的小貓,帶她上樓。
楚芝不自覺地仰頭看樓上的樓道視窗。
楚芝笑了。
是試探,也是撩撥。
程島家就在這飯店附近,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右手邊這臨街的居民樓。
是了,程島他爸也是開網咖的,小時候她經常去,沒身份證,他就用管理員賬號給她開一臺無煙區的機子。
鼻子倒是沒甚麼變化,依舊高挺,楚芝甚至閃過一絲念頭,想知道現在和他接吻的話,鼻尖觸碰的感覺是不是一如往昔。
程島想了下,禮貌地問她:“上樓坐坐?”
路燈下,楚芝今晚第一次認真打量他的臉,還是那麼賞心悅目,下顎線條更凌厲了些,面板顏色深了些。
“啪嗒”一聲,燈亮了,他也鬆開了她。
楚芝抬起頭看他,他視線略略掃過她的臉,“後來認出是你。直到你小姨問我們家三套房都在哪裡我才反應過來。我也想問問我們家那三套房在哪裡。”
果然,程島停住了腳。
剪著齊劉海的中學生好像是鼓起腮幫子一口氣把劉海吹飛,拽拽地問:“坐甚麼?做作業啊?”
聲控燈亮得不很及時,黑漆漆的樓道里,楚芝聽見他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都行。”
這一刻似乎和記憶裡某個時刻重疊,從前的從前,他也是這麼問的,只是那語氣更加的膩乎,外帶三分霸道的不容拒絕。
程島:“相親啊?”
老樓改造,曾經的步梯樓道也加裝了電梯,兩人一前一後的進電梯間。
或許是因為後加的,這電梯很狹窄,楚芝懷疑最大載客量也就四五個人。
她正走著神,忽然感覺身子向前傾,下一刻就撲到了程島身前,險些撞上去。
是他剛才拉了她肩膀一下,“你擋門了,關不上。”
“哦哦。”離得近了,她眼前是他的胸膛,透過外套散開的邊緣,她好像看到了他胸肌的線條。
“你是在繃緊胸大肌嗎?”她實在沒忍住,問出口。
程島疑惑地挑眉看她,對她無厘頭的問題耐心作答:“沒有。”
“哦。”楚芝把頭扭向轎廂的牆面,不太清晰的反光鏡裡映出一對身形扭曲的璧人,楚芝感覺自己的臉在這燈光裡顯得有些怪。
怪好看的。
出了電梯,程島掏鑰匙開門,楚芝跟在後面聞到了老樓特有的味道,那腐舊氣息如此濃郁,直擊人心,楚芝還沒想起甚麼年少時的場景,倒是先湧上心頭一絲淡淡的憂傷。
有時候,氣味和回憶掛鉤,讓人懷念的只是某些抓不住回不來的時光。
楚芝踏程序島家的門,像十八歲時那樣忐忑,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你爸不在吧?”
“不在。”程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脫下鞋子,彎腰從鞋櫃裡拿了雙九成新的拖鞋出來給楚芝,“不換也行,睡前會拖地。”
他雖然這麼說,楚芝還是本著客人的自覺把鞋換了,隨口誇他:“挺勤快,還會拖地呢。”
程島沒應聲,指指沙發讓她坐,去廚房給她煮茶喝。
電熱茶壺裡的水咕咚咕咚向上翻湧,像思緒在漂浮。清澈的水漸漸沾染了茶葉的紅,茶湯顏色愈加濃烈。
其實原本沒那麼勤快的,當初楚芝來他家裡玩,不愛穿拖鞋,穿著一雙白襪子在地板上叭嗒叭嗒走。 少年的自尊心不願意讓那雙白襪子次次變成黑腳底,於是養成了每天晚上睡前拖地的習慣,程爸看見了還誇他懂事,抽了兩張一百塊獎勵他。
“噠——”電熱壺的開關跳上去。
程島抬手開啟櫃門,拿了個乾淨的水杯到水池邊又沖洗了一遍,抽紙巾擦乾杯沿,茶水倒到八分滿,這才端出去客廳。
廳裡,楚芝並沒有坐著,而是揹著一雙手,領導審閱一般在電視櫃旁邊的照片板前站著看照片,是程爸洗出來釘在木板上的。
“喝水。”他把杯子遞到楚芝手裡。
楚芝接了,道了聲謝,手指指著照片板上一張他穿軍裝的問:“你去當兵啦?”
程島:“嗯,大學畢業的時候有直招,就去了,今年剛復員。”
他說完,心裡掠過點澀澀的滋味,這女人,是真的一點都沒關注過他啊。
帶她上樓時燃起的那絲悸動,好像一盆冰水就澆滅了。
楚芝掐指一算,那就是在部隊呆了六年,她訕笑,這些年確實沒打聽過他的訊息,尤其是這六年,她都在滬市讀研工作,996是常態,007也不是沒有過,忙起來經常是從月亮到太陽一起見。
或許是突然發現兩人之間隔了太多太久,熟悉的氛圍裡還是不可抑制地摻入了尷尬的因子,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怎麼回來了呢?”沉默片刻,程島先開口。
這問題楚芝跟人力說過,跟滬市的好友說過,跟前老闆也說過,她不介意多說一次。
“我爸媽身體不太好,前段時間我媽夜裡上廁所還昏厥了一次,我不放心自己在外面。”
程島點點頭。
或許因為是故人,楚芝忍不住多說了幾句,“你記不記得高三的時候,我媽意外懷孕來著,那時候我不建議他們要二胎,說我會照顧他們,給他們養老,這不是,信守承諾呢。”
程島依舊點點頭。
那件事,連親戚知道的人都不多,程島卻是知道的。
她高三的時候,楚媽老蚌懷珠,糾結要不要生下來。
她爸媽都很尊重她,還要顧及她快高考的心情,於是一五一十把事情說給她,問她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楚芝幾乎沒有猶豫地搖頭,“我都這麼大了,倒不至於擔心多一個人跟我爭寵,只是你們想清楚啊,這孩子是給你們養的還是給我養的,好不容易熬到我要上大學你們能清閒了,還想再累一遍?以後他上學輔導功課開家長會甚麼的可別指望讓我去。”
原本她爸媽就有些猶豫,看女兒這麼反感二胎,索性趁著月份小就去醫院做了流產手術。
術後楚媽做了個十四天的“小月子”,楚芝端茶倒水伺候她媽,甜言蜜語說了一籮筐,“你別擔心,等你老了,我肯定好好孝順你照顧你,你打一個招呼,我就是千山萬水也立馬來你身邊。”
只是她在父母面前表現得成熟穩重,轉頭在程島那裡又是另一副面孔。
她那時哼唧著撲過去握住程島的手,額頭抵著他的肩,“怎麼辦,我殺人了。”
那天還下著小雨,程島被她的話嚇一跳,冷靜了半晌問她:“人埋哪裡了?”
那架勢,似乎是打算再去命案現場給人家一榔頭,防止人沒死透。
楚芝破涕為笑,把家裡的事跟他說了,說完又哭,哭一會兒又自己去洗臉,說“沒事了我就是宣洩一下”。
這話題,被扯得更加沉重了。
旖旎氣氛全無。
楚芝把手裡的茶放到桌子上,抬眼看看掛鐘,“挺晚了,我回家吧。”
“好。”程島也不留客,送她到玄關。
他們這一晚上,屬實沒聊甚麼有用的資訊。
甚至這一刻要告別了,都沒有留個聯絡方式。
就好像只是老朋友街上遇見了打個招呼,之後依舊塵歸塵土歸土,再不牽扯。
跟他上樓之前,楚芝明明期待的不是這樣。
門推開,楚芝一隻腳踏出去了,程島忽然出聲,不是告別,是詢問:“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楚芝扭頭,看他。
他居然刻意側過臉去,不看她,好像剛才問這話的人不是他一樣。
楚芝沒回答,停頓幾秒忽然反問:“我好看嗎?”
這問題,她以前老問。
他說好看她還不依不饒,硬是逼著他學了不少形容美女的成語,每次還都不重樣。
死去的回憶開始攻擊程島,他幾乎下意識地就答她最喜歡的那個形容詞:“般般入畫。”
楚芝彎起嘴角,踏出去的那隻腳收回來,順手把門關上。
回答他:“昂,不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