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趁你病要你命。
好一朵被□□的嬌花啊, 渾身顫唞著,哭得撕心裂肺。
聖上實在沒有想到,皇后居然會親自動手, 這場變故讓他猝不及防, 連攔都不曾來得及攔。
“皇后!”聖上斷喝, “你這是幹甚麼!”
皇后再要動手, 被凌洄阻攔了,凌洄壓聲道:“阿孃,夠了。”
皇后的贏面, 就在聖上怔愣那一小會兒,等聖上回過神來,就不宜再動手了, 到時候誤傷了聖上,反倒給自己招禍端。
聖上看向自己的愛妃, 那花容月貌腫得不能細看了, 半邊臉頰墳起來老高,說面目全非一點不為過。他頓時氣得手腳亂顫, 指著皇后的鼻尖道:“你、你、你……你不顧皇后之尊, 居然做出這種事來……”
皇后反唇相譏, “我貴為一國之母, 難道不能教訓底下宮人?早前在北地時候我是女君,她不過是個婢妾, 如今我為皇后, 她這貴妃就水漲船高, 教訓不得了?陛下,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我不管你是真縱容她還是假縱容她, 今日我勢必要好好懲戒她,讓她知道尊卑有別,誰來勸阻都沒有用。”
聖上氣得吹鬍子瞪眼,“你辦事也不能太過分,她就算逾越,也罪不至此啊。”
“原來陛下也知道她逾越?既然知道,你為甚麼不啐她,讓她生出這樣一顆不知天高地厚的牛膽來!”
“阿耶頭暈麼?”凌洄問。
皇后頷首,趨身在榻沿上坐下來,探手撫了撫聖上額頭問:“怎麼樣?好些了嗎?”
太醫令很快趕來,把了脈,又辨聖上神色,聖上因這番折騰,命都丟了半條,面如金紙躺在那裡,昏昏沉沉奄奄一息。
太醫令先拿金針封穴,復又開藥急令人去煎,這才對皇后道:“陛下這痼疾是當初墜馬所致,痰溼之邪凝聚於腦,顱內氣滯血瘀,而使頭痛、嘔吐、抽搐諸症不得緩解,漸成膠固之疾。為今之計是化結歸氣,通暢脈絡,先止住了這頭痛,剩下的等病情略有緩解再說。”
聖上自然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寵妃果真被杖斃,急起來大聲呵斥:“誰敢!”
“錯了!”皇后寒聲道,“太極宮中有我,有淑妃,有胡順儀,這些人都是不頂用的,只有這裴氏深得你阿耶的心嗎?再者,甚麼護子心切,別忘了你管誰叫娘,她護的,又是哪門子的‘子’?”
“那這兩日阿耶歇著,兒替阿耶傳令,朝會暫歇,由政事堂接收奏疏公文。”
聖上臉色赤紅,腿顫身搖,“元氏,你竟敢在朕面前如此無禮!”
皇后道:“裴氏的所作所為,若是擱在你身上,我怕你吃罪不起。她要住甘露殿呢,你可想住?她為你討要兵權,我正疑心是不是你讓她催促陛下的,正好你來了,那就好生解釋解釋,東宮調發府兵十人以上,尚且要銅魚符與敕書,你要將北衙禁軍收入帳下,難道僅憑裴氏的一張巧嘴嗎?”
皇后見狀,收回手讓到了一旁,對凌洄道:“二郎,來你阿耶榻前侍奉。”
聖上沒有應她,閉上了眼,可見還怨她打了貴妃,因此不想理會她。
一時殿內大亂,皇后也顧不上杖斃裴貴妃了,忙與凌洄一起攙住了聖上,一面急令太醫令來看診。
皇后不肯就此罷休,轉頭下令長御:“讓大長秋來,攜皇后官署手令,將裴氏叉到甘露殿前廣場上,立時杖斃!她不是想搬入甘露殿嗎,那就讓她死在甘露殿前,永生永世走不出那裡。”
其實不用說,心裡也已經有數了,這大曆上下,除了元皇后也沒有第二人了。
聖上與皇后鬧彆扭,但對兒子沒有怨恨,聽見凌洄喚他,又睜開了眼,讓他在背後塞了引枕,坐起身把藥喝了。
凌冽被她質問得答不上來,原本自己來了,是想給母親做靠山的,誰知皇后氣勢洶洶,邊上又有個凌洄虎視眈眈,即便凌溯不在,他也只能吃下這啞巴虧。
也就是這一聲,不知是牽扯了哪裡,聖上忽然捧住腦袋倒退了幾步,臉色驟變,大口嘔吐起來。
皇后冷笑了一聲,“看來聖上打算為了貴妃,問我這正宮皇后的罪了。也罷,我大可回元家去,不做這個皇后了,一切都讓與你的心頭肉吧!”
皇后盛怒,這殿中沒人敢上前。聖上見貴妃血流了滿地,氣急敗壞道:“人呢!快傳侍醫來!”
內侍領命出去了,眾人圍在聖上榻前,等著太醫令的診斷。
聖上這樣吩咐,卻又急壞了一旁的貴妃,捂著嘴暗自思量,聖上到了最後關頭,怕是還會倚仗太子。如今人活著,他們母子尚且有活路,哪日要是忽然伸腿去了,那自己與三郎,怕是會徹底變成元后與太子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聖上點了點頭,“暈起來天旋地轉,只恨不能把腸子吐出來。”
如此上綱上線的指責,立刻壓下了凌冽的氣焰,他抱拳的手又緊了緊,低頭道:“阿孃誤會了,兒從來不曾讓阿姨為我求情,想是阿姨護子心切,辦事逾越了,請阿孃寬待。再說搬到甘露殿一事,她曾與兒說起過,是為就近照顧阿耶……”
貴妃欲上前,礙於皇后又不敢,只得遠遠張望,嘴裡疾呼“陛下”。
但她並不蠢笨,知道這種時候,要是聖上真有個好歹,最如意的莫過於太子。於是哭著吩咐一旁的內侍:“快,快去請三郎!”
聖上長出了口氣,“讓你阿兄代為理政,緊要事宜,等朕大安後再議。”
這話問出口,一旁的凌洄也站了起來,就那麼默然望著他。
貴妃趁亂拱火,“陛下,妾微末之人,死不足惜,但她這樣折辱我,將三郎置於何地啊……”
聖上掀掀眼皮,重又合上了眼。凌冽這才回頭看自己的母親,發現她鼻青臉腫不成了樣子,頓時火冒三丈,起身道:“阿姨,是誰將你打成這樣?”
凌洄道是,在腳踏上跪坐下來。接過內侍送來的藥碗,溫聲喚阿耶,“把藥吃了吧,先止住這頭疼,兒再讓人準備醒神通竅的飲子來,給阿耶淨口。”
其實聖上的病症已久,從開始的“頭目久痛”,到後來時不時的“卒視不明”,大有日漸嚴重的跡象。今日忽然嘔吐起來,這可不是一般的病症了,眾人隱約都有了預感,恐怕這不是個好徵兆。
貴妃一聽,嚇得連嘴都顧不上捂了,掀動起腫脹的嘴唇哭訴:“陛下救命,皇后殿下瘋了……她瘋了!”
長御道是,便要出去傳話。
到這時蓬萊殿中女官才來攙扶貴妃,忙著拿手絹捂住了貴妃的嘴。
心裡的火攢得八丈高,要不是還有忌憚,他很想當面質問元皇后,何故要下這樣的狠手。自己的母親向來是阿耶捧在手心上的,今日遭此□□,是可忍孰不可忍。
恰在這時,外面傳來匆促的腳步聲,凌冽快步進了殿內,一臉焦急地跪在腳踏上道:“阿耶,兒來了。您怎麼了?怎麼忽然抱恙了?”
結果這話招來皇后的瞪視,“你再鬼叫,我立時便砍下你的腦袋。我倒要看看,你那三郎敢為了你,向我索命不敢!”
皇后的厲害,向來是對外不對內的,導致貴妃以為她沒有鋼火,每常有非分的要求,她也不與她計較。但今日,她居然親自大打出手,貴妃被她打得腦袋嗡鳴,嘴裡血流不止,連一顆槽牙都鬆動了。掙扎著爬起來,抱住聖上大腿痛哭不止,“陛下……陛下為我做主啊!”
“是。”他咬著槽牙道,“是阿姨逾矩了,兒代阿姨向阿孃請罪,請阿孃看在兒的面子上,饒了阿姨這回,兒自會叮囑阿姨日後謹言慎行,不惹阿孃生氣。”
凌冽滿心不甘,卻又不能發作,只好勉強按捺住,拱手道:“兒不敢。兒只是想,這宮中皆是有體面的人,阿姨有時糊塗,惹得阿孃生氣,阿孃大可責罰兒,兒願為阿姨領罰。”
元皇后呢,並不忌憚這小崽子,自己手上的庶子,還怕他反了天不成!朗聲道:“是我。怎麼?你想替她報仇雪恨?”
皇后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今日給的教訓也足夠了,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沒想要裴氏的命。便舒了口氣道:“罷了,原本是要杖斃她的,既然你求情,那就饒她一命。只此一次,要是下次在讓我知道,就不像今日這樣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凌冽道是,退後兩步攙扶裴氏,慢慢退出了兩儀殿。
皇后看他們母子走遠,方收回視線,站在聖上的病榻前輕嘆了口氣,假模假式道:“裴氏不知事,連累三郎失了顏面,孩子怪可憐的,攤上這樣一位生母。”
聖上皺眉,有氣無力道:“人你打了,氣也出了,還待怎麼樣?” 皇后聞言,又換了張笑臉,溫聲道:“我與二郎來兩儀殿,原本是有件喜事要與陛下商議,一打岔竟弄忘了。這事與二郎婚事相關,你也知道二郎,眼光高得很,不肯隨意將就,我替他物色的兩家女郎都十分相宜,他倒也沒有異議,特來呈稟陛下,請陛下為他挑選。”
聖上頭還暈著,心裡覺得她多少有些不顧他死活,這個時候還來回事。轉念再想想,凌洄脾氣古怪,只要不想娶男子就行了,還有甚麼可挑剔的。
遂問:“哪兩家的千金?”
皇后隨口道:“一個是輔國大將軍家的長孫女,一個是辛家的三娘。”
聖上混沌的腦子重新轉動起來,“沒有第三家了嗎?”
皇后說沒有了,“別家的他不喜歡。”
那還有甚麼好選的,聖上道:“辛家到底有幾位女郎?乾脆把四郎的婚事也定了算了。”
皇后知道他負氣,只當沒聽懂,正經答道:“只有三位,二孃已經許了人家了,再沒有第四個配四郎了。”
趁你病要你命,皇后絕對是這樣的人。聖上已經沒有力氣與她辯駁了,半闔著眼道:“那就辛家三娘吧,一客不煩二主,不必囉嗦了。”
皇后笑道:“那好,等我讓太卜署佔個好日子,就上辛家提親去。”
快刀斬亂麻地將事情解決了,轉頭吩咐凌洄:“這裡有我照顧,你上政事堂傳話去吧,這兩日讓阿耶好好歇歇。”
凌洄領命退出來,將訊息帶到政事堂,又去了東宮,繪聲繪色地向凌溯描述先前的見聞,最後嗟嘆:“阿孃真是風采不減當年。”把自己的笏板遞過去讓他看,“都有裂紋了,今日這裴貴妃傷得不輕。”
凌溯檢視笏板,上面確實裂了寸來長。若說脾氣,居上倒是與皇后很像,起先還忍你三分,若是實在不像話了,能動手就絕不多費口舌。
不過目下還有值得深思的,“阿耶忽然病重,阿孃又懲治了貴妃,他們私下未必沒有打算。二郎,讓人好生留意商王府出入的人,甚至出去的人見過甚麼人,都不要有遺漏。”
凌洄頷首,“阿兄怕他們狗急跳牆?”
凌洄道:“未雨綢繆麼,總不會錯的。”
其實要論手上兵權,凌冽確實不足為懼,凌洄思量的是另一件事,“北衙的兵權,不知阿耶最後會不會交到他手上。我們進門的時候,聽見貴妃正與阿耶抱怨,說阿史那謁遲遲未向朝廷移交北衙軍務。如今南衙在徐恢手上,徐恢又是裴直那邊的人,若是北衙再被三郎攬去,那……最後恐怕免不得有一場爭奪。”
凌溯卻沉默下來,半晌才道:“先養大他的胃口,再養大他的膽。若有一日他想吞天,正好速戰速決,不必遲疑。”
有他這句話,凌洄便有數了。拍了下坐榻道好,“與其鈍刀子割肉,不如殺他一場,我這就去安排。”邊說邊起身,擺弄著笏板嘀咕,“還得找個玉匠修一修,別上朝的時候忽然斷了……”
他要往外走,凌溯又喚了他一聲,“你的婚事,說定沒有?”
凌洄這才想起來,笑道:“都辦妥了,阿孃說看個良辰吉日,就上辛家提親去。阿兄,你我往後不光是兄弟,還是連襟,這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啊。”說罷朗聲笑著,大步往外去了。
凌溯不由發笑,心說緣分委實是深,辛家的女郎都是好樣的,自己與兄弟接連栽倒,也不是甚麼怪事。
待晚間回到行轅,把白天的事都和居上說了,居上彼時剛喝完藥,雖然把安胎藥換成了補身子的,但一碗下去也把她喝得直翻眼。
打了個嗝,命又掙回來了,她歡快地一撫掌,“緣分真是天定的,誰能想到這麼膽小的玉龜,居然與二郎成了。”
凌溯復又將宮裡發生的事告訴她,“聖上不視朝,所有政務都交給東宮與政事堂了,我怕是要連著忙上好幾日。你隨我去東宮住幾日好嗎?萬一忙得抽不出身來,我也不用趕回行轅了,省了好些麻煩。”
居上卻繞著手指頭喃喃:“還未親迎呢,我不便住進東宮,免得壞了規矩。倒是皇后殿下責打貴妃辛苦了,不知有沒有弄傷手,我明日進去瞧瞧她吧。再者陛下病了,我也該去探望探望,盡一盡做兒媳的責任。”
凌溯感動非常,“娘子真是出得廳堂,上得臥床。”
居上有時候就很不明白,明明看著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為甚麼在家時候就那麼愣呢。
“你一定要這樣誇我嗎?”她萬分鄙夷地說,“明明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
凌溯道:“你不會下廚,讓我怎麼違心誇你?”
居上不屈道:“怎麼不會?當初的金鈴炙和乳釀魚,不都是我做的嗎?”
結果凌溯持懷疑態度,“果真都是你做的嗎?”
這下叫人不得不心虛了,居上支吾道:“雖然乳釀魚不是,但金鈴炙是我做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柴嬤嬤。”
這種事,問得太明白了容易傷感情,凌溯含糊道:“算了,權當都是你做的吧。”一面伸手招了招,“過來。”
居上壓根不理他,“我不過去,腳疼。”
既然等不來她,只好自己湊過去。
凌溯提著袍子起身,捱到她的身旁坐了下來,和聲問:“今日身上好些了吧?”
居上戒備地打量他,“你問這個幹甚麼?”
他純質地笑了笑,“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若是傷得太重,還是招侍醫看看為好。”
居上覺得他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都在宮裡宣揚我有孕了,還讓侍醫看這個,豈不是不打自招嗎。”
他說是啊,一副娘子真是冰雪聰明的表情,“明日你要去宮中覲見,但咱們那件事,至多算是半成,你會心虛嗎?”
居上訝然道:“甚麼叫半成啊,不是全成了嗎?”
他搖搖頭,“你真是一點都不懂。上回太倉促,沒有好生與你探討,這回我把畫本帶回來了,你瞧……”
裡間響起小娘子的尖叫:“噯,你幹甚麼?”
外面廊上站著的藥藤和候月對看了一眼,露出瞭然的神情。
反正近來小娘子是用不著她們在邊上伺候了,主要還是因為與太子殿下之間有些私房話,不便有外人在場。她們偶爾聽見小娘子有質疑之處,太子殿下都能循循善誘,合理解釋,反正兩個人相處甚是融洽,融洽就萬事大吉啦。
第二日太子殿下依舊五更出門,小娘子在敲過了三遍咚咚鼓後,也讓門上套好了馬車。
從新昌坊一直往西,前面就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長安的主幹道,不作官用時,路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馬車駛上朱雀大街,居上打簾往外看了眼,恰巧看見一隊人馬,正運送酒甕和綢緞布匹,往安業坊夾道里去。為首那個管事的,看著像是五嫂身邊的傅母,居上忙問藥藤:“今日是初幾?”
藥藤說:“今日初七,初十是五娘子出閣的日子,想必鄭府上正籌備呢。”
居上“哦”了聲,“這麼快就到正日子了……回頭替我準備一套首飾,送給五嫂添妝奩。”
藥藤道是,居上又看一眼,方悵惘地放下了車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