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你想嫁給玉皇大帝嗎?
是不是狼託生的不知道, 和太子是同父的親兄弟,這點不容置疑。
居上安撫了她兩句,“人家是戰功赫赫的將軍, 上戰場, 要的就是氣勢, 一眼瞪死一個敵軍, 懂嗎?”
居安似懂非懂,點點頭又搖搖頭,很納罕自己為甚麼會記得這麼一個人, 難道因為他是第一個同她說話的陌生男子嗎?
算了,不去想他,居安的情緒來去都快, 轉眼就將一切拋在腦後了。
正廳裡是滿桌的男子吃席,幾位阿兄沒忘了給她們女眷一桌也包上兩塊羊肉, 炙熟了送到她們桌上來。大家吃了, 讚歎今日這隻羊挑得很好,肥而不膩。居安因為拿茶就羊肉, 多吃了兩塊, 中途又離了席, 不說幹甚麼去, 就是如廁去了。
以前她有這個毛病,阿耶總是要罵她, 說她吃飯沒規矩, 上面進下面出, 狗肚子裡盛不住二兩油。但她生來就是這樣的腸胃, 就算罵她也不頂用, 後來漸漸也就隨她去了。
反正來來回回不要別人操心, 她悄悄離席也沒人在意。順著迴廊往前,那裡有為她專設的茅廁,每到前廳有宴飲時就燈火通明,防著三娘子怕鬼。
居安收拾完了,一身輕鬆,擺正裙裾盥了手,重新順著迴廊原路返回。誰知走到一半,看見前面的廊子上站了個人,廊簷上吊著的燈籠在他臉上投下大片陰影,他孤身一人站在那裡,像個冤魂。
居安頓時嚇得噤住了,頓住步子不敢上前。那人卻慢慢走了過來,越走越近,那張臉也越來越鮮明,板得死死的,到她面前低下頭,拿恫嚇的語氣問她:“小娘子,勞煩指引,五穀輪迴之所在哪裡。”
他算是說得很雅緻了,管茅廁叫“五穀輪迴之所”,饒是如此,還是讓居安膽戰心驚。
抬起手,往身後指了指,“那裡有……是我一個人的,你不準上。再往前還有一個,我讓人帶你過去。”
凌洄那雙眼又調轉過來盯住她,“既然及笄了,為甚麼不能定親?”
居安戒備地看著他道:“你沒定親,跟我有甚麼關係?”
如此擺事實講道理,居然真的有理有據。
凌洄道:“為甚麼不能和我定親?”
凌洄嗤笑了一聲,“你的姐夫殿下是我阿兄,你告訴也沒有用,知道嗎?”
居安很生氣,“我可以矮,矮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甚麼關係?多管閒事!”
雍王馳騁疆場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他不行,反叛的火焰頓時熊熊燃燒起來,“我怎麼不行?”看她還在哭,炸著嗓子道,“不許哭!我說過,要是趙王家宴那日找不到合適的人,我就向你提親,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凌洄道:“我也沒有定親。”
這下居安慌了,嘴唇往左撇兩下,又往右撇兩下,結巴著說:“你別……別亂來,我……我告訴姐夫殿下!”
凌洄摸了摸後腦勺,“我倒是沒有想那麼多,你希望我來提親嗎?”
難道一定要捱了打才能哭嗎?居安抽泣不止,揉著眼睛道:“你是不是要向我阿耶提親?”
凌洄覺得很莫名,“你喊甚麼?我又沒得罪你。你長得矮,這不是事實嗎,能矮不能說?”
居安不屈道:“我已經及笄了,為甚麼不能參加趙王家宴?”
這就讓凌洄拿住把柄了,“果然我沒有說錯,你還小,怎麼去參加趙王家宴?人家那宴是為了撮合有情人的,你一個小孩子,卻胡亂往前湊……”
還是七嫂眼尖,問:“三娘怎麼了?哭了?”
居安立刻說不想,“我的郎子,要長得好看,風度翩翩,你不行。”
居安說:“我不喜歡你呀,你都說我是孩子,為甚麼還要和我定親,你是有毛病嗎?”
凌洄摸了摸下巴,臉上浮起了陰森的笑,老鷹盯住了小雞般道:“本王記住你了。”
居安說沒有,“幹嘛?”
這還是第一次,遇見說話這樣直接的女郎,實在不同於一般的庸脂俗粉。
居安舌頭差點打結,但努力昂起了脖子,“我為甚麼怕你?這可是我家,我才不怕你。”
但後來吃飯卻吃得七上八下,連光明蝦來了,她也只吃了一隻就放下了。
尤其他說自己是庶出,這點讓居安沒想到。她以為他會很忌憚提及自己的出身,但現在看他好像一點都不避諱,還拿這個來說服她,實在是個坦蕩又古怪的人。
這話說完,他就發現出問題了,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倏地淌下兩道淚,受驚的鹿一般看著他,他立刻無措起來,“你哭甚麼,我又不曾打你。”
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氣了。凌洄道:“你沒有說我長得兇悍,咒我沒有女郎喜歡?”
“那你這樣神情做甚麼?我又不曾欺負過你。”
“那我問你,你定親了嗎?”
不過如廁這等大事還是不能耽誤的,到了花廳門前,吩咐家僕領人家過去,自己重新回到席上坐下了。
居安本就膽子小,被他一叱,愣在那裡,半晌支吾道:“我不答應總可以吧?就是不答應,你不能逼我。”
居安沒搭理他,邊走邊想真晦氣,怎麼遇見這麼個煞星。
居安氣得鼓起了腮幫子,轉身便要走。他“喂”了聲,聲如洪鐘,“你不是說讓人給我帶路的嗎?”
擦擦淚,居安說:“我還小,現在不能定親。”
凌洄不解,“為甚麼?我是雍王,身上有王爵,將來我的兒子可以襲爵。而且你是不是最愛戴你阿姐?巧了,我也最愛戴我阿兄。我是庶出,你也是庶出,你個頭矮,我個頭高,這樣的姻緣你還不要,你想嫁給玉皇大帝嗎?”
結果他不動如山,慢慢歪了腦袋打量她,一副巨人看矮子的眼神,半晌問:“小娘子很怕我嗎?”
這話問得很直接,本來只是逗逗她而已,她這麼一問,竟讓他騎虎難下了。
居安很氣惱,覺得簡直是有理說不清,“我說不能定親,是不能和你定親,和別人可以。”
居安說沒有,“剛才蓬塵揚了眼,我眨兩下就好了。”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長大。”他自動忽略了對他不利的話,上下打量她兩眼,“況且我現在又覺得你不是孩子了,就是個子矮了點,反正以後還會拔高,慢慢來。”
居安理不直氣也壯,“你長得兇悍也不許人說?我隨便一咒,就被我說中了,是你自己運氣不好。”
說起欺負不欺負,就很令人憤慨了,居安道:“上次在趙王府上,我阿姐都不在身邊,你嘲笑我是小孩子,我沒有辦法。但今日這是我家,你再敢無禮,我就喊人。”
凌洄居然又被她氣到了,這麼小的人,可真能捅人肺管子。
居上發覺她有些異樣,偏過頭小聲問:“你可是遇上甚麼事了?”
居安扭捏了下,“剛才遇見雍王,他說要來提親,嚇死我了。”
居上抿唇笑了笑,沒有說話,居安是個不斷會攻陷自己的人,大多時候不用勸,自己就會想通的。
果然,飯後她們姐妹坐在暖閣裡喝茶,居安道:“他有句話說得很對,說我最愛戴阿姐,他最愛戴阿兄,這麼聽來很合適,對吧?”
居幽道:“你不是說要找個能助益姐夫殿下的郎子嗎,你拉攏雍王,保證他將來不會兄弟鬩牆,就是幫了姐夫殿下了。”
這麼說來,竟真的不錯。
居安捧著臉想了半晌,“但是……他長得不好看啊。”
居幽說:“好看頂甚麼用。”拿自己僅有的一次受騙經歷來開解她,“你看那個韓煜,我也是瞧他長得不錯,才上了當。其實長得兇的人反倒本分,你怕他,人家也怕他,那些女郎想近他身,還得考慮自己有沒有那命活著呢,如此一想,是不是省了好多事?”
居上道:“且不管那些,要緊是你自己喜不喜歡,不喜歡,說甚麼都是白搭。” 居安又扭捏起來,“我覺得他蠻有男子漢氣概,而且人家是王,我一個小小庶女也算高攀,是吧?”
這就是答應了嘛,真是裝模作樣。
其實要是照著私心來說,居上也希望他們能成,如此一來,太子一派與辛家關係更緊密,再不是退親就能阻斷兩方聯絡的了。只是怕,聖上那裡會有阻礙,這事要想成,還得皇后那頭使勁。
居上說:“只要雍王有心,就不算高攀。不過得讓雍王先回稟聖上和皇后殿下,看上頭怎麼說,咱們可以再等等。”
居安這脾氣,一說要等就性急起來,拉著長姐問:“雍王會是真心的嗎?不是逗我的吧!他會去求聖上降旨賜婚嗎?”
居上道:“婚姻大事又不是兒戲,哪能鬧著玩呢,除非你沒有答應人家。”
對啊,居安忽然一怔,回想剛才,她確實不曾答應他……這可怎麼辦,好事豈不是要溜走了?
“我……我又要如廁了。”她慢慢抽身道,“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從暖閣裡出來,故意經過前廳,假裝不經意地朝裡面望一眼,好在雍王還不曾回去。
倒像心有靈犀似的,她看過去的時候,雍王正好也朝她望來。彼此眼神一個交接,居安便嚇得夠嗆,慌忙讓到了一旁,哆哆嗦嗦問蠻娘:“你說他會不會出來?能明白我走這趟的意思嗎?”
蠻娘堅定地說:“小娘子別愁,不行咱們就託人傳話。”
話音剛落,見袍角翩翩,有人邁出了門檻。那雙陰鷙的眼睛掃視過來,居安腳下不由退後半步,咕地一聲,嚥了口唾沫。
這算是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的事了,那份孤勇,尤勝當初長姐掛燈。
人嘛,總要為自己的前程努把力。對,將婚姻視作前程,這麼一想就更有勇氣了。等他走到她面前,居安壯起膽子仰首問他:“大王剛才的話算話嗎?”
凌洄說:“算話。你想通了?”
居安又問:“這樣我是不是就能經常見到長姐了?”
凌洄說當然,“平時想見就能見,宮中有宴飲,你們還能作伴。你阿姐是太子妃,你是雍王妃,你阿姐的婆母就是你的婆母,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不錯?”
居安彷彿是依附長姐而生的,她的願望就是一輩子不和長姐分開,就算嫁人,也要嫁得離長姐近一點。如今長姐嫁進宮了,這件事就變得有點難辦,但雍王這及時雨出現,正好解了燃眉之急,那就不要在乎人家長得醜還是兇了,只要能讓她實現理想就好。
認真思索一下,她點了點頭,“那……你能說服陛下和皇后殿下答應這門婚事嗎?”
雍王道:“這是男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居安嫌棄地撇了撇嘴,心道這猖狂的樣子,和他的長相真是匹配!
不過沒關係,相較而言這種人說話還是比較靠得住的,居安便沒有甚麼疑問了,挺了挺脊樑道:“說定了,不能變。”
凌洄說行,“你就等著我的好訊息吧。”說罷轉身回了廳房。
坐下後思量,難免覺得奇怪,一時興起居然定下了終身,好像有些草率啊。不過再想想,反正早晚要成親,娶生不如娶熟,就這樣吧。
於是向未來的岳丈舉起了杯,“上輔,我敬您一杯。”
辛道昭忙舉杯回敬。
然後便聽他直截了當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欲向貴府上三娘子求親,先問過上輔的意思,若是可行,明日便向宮中回稟。”
辛家眾人被這個訊息弄懵了,辛道昭其實覺得兩人並不相配,遲疑道:“大王與我家三娘嗎?我家三娘人小福薄……”
凌洄“噯”了一聲,“本王喜歡,沒有福薄一說,就看上輔答不答應。”
辛道昭看了太子一眼,“只怕聖上那裡……”
凌溯卻笑了笑,“聖上知道我們兄弟一心,若是同娶了辛家女,也好防著二郎再去拉攏其他勳貴。我是這樣想,二郎大可向聖上陳情,把輔國大將軍家女郎與三娘一同呈稟上去,要是料得沒錯,聖上自會退而求其次,成全他和三娘。畢竟輔國大將軍手上有兵權,如今尚且中立,要是拉到咱們這頭來,料聖上不情願。”
兩者相較取其輕,太子也算把聖上的想法摸透了。
辛道昭計較了下道:“你們年輕人有情,我們父輩不干涉,但帝王家聯姻與尋常人家聯姻不同,當慎之又慎。”
凌洄道:“上輔放心,這事我先回稟皇后殿下,請皇后殿下定奪。”
辛道昭這才頷首,畢竟姐兒倆跟了哥兒倆,聖眷著實隆重,若是能成,於辛家來說也是光耀門楣的事。
後來酒過三巡,也到了宴罷的時候,辛家兄弟將凌洄送出門,凌洄回頭看了長兄一眼,“阿兄不回去?”
凌溯的視線遊移,輕描淡寫道:“你阿嫂今晚留宿這裡,我也不走了。”
凌洄這才“哦”了聲,倒是隱隱期待,將來自己也有一同留宿的殊榮了。
送走凌洄,辛家兄弟與太子對望,郎舅之間似有說不出的一絲尷尬縈繞。凌溯忙道:“我隨便找個地方過夜就行。”
辛重威訕笑,“這事聽阿妹安排吧。”一面比手,將人重新引進了門。
難題交到居上這邊,凌溯老大一個人,就站在小院前廳的地中央,對掖著兩手,等待她的發落。
藥藤和候月面面相覷,再看小娘子,她絞盡腦汁思量,最後吩咐:“把東廂收拾起來,燻好被褥,請殿下過去就寢。”
兩人忙去承辦了,凌溯卻並不滿意,“我不能睡在這裡嗎?”
居上說不行,“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再說這裡不是行轅,那麼多長輩兄嫂都看著呢,我可是要面子的人。”
凌溯的神情有些落寞,“沒想到,你就這樣把我捨棄了,是因為我昨夜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嗎?今日我又看了一遍畫本,已經鑽研出些門道來了……”
居上被他說得面紅耳赤,“你快住嘴,不許說了!”
他呆了呆,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略思忖了下,又換了個策略打算曉以大義,“阿孃派來的醫監,每七日來給你診一次脈,若能趕早懷上,對阿孃也是個交代。”
他還拿這個來說事,一切不都是他引起的嗎,她沒捶他已經很好了,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打算就此賴上了。
如果體驗後覺得不錯,其實居上不會排斥,但結果卻是傷亡慘重,她自然是不想再嘗試了,便開動腦筋想出個絕佳的好辦法,“我明日進宮去見皇后殿下,想辦法把裴貴妃引來,然後裝作被貴妃撞了一下,孩子掉了,既能栽贓貴妃,又能全身而退,這樣是不是很妙?”
凌溯對她的天馬行空表示懷疑,“你話本看多了嗎,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
居上很失望,託著腮不情願地嘀咕:“太受罪了,我上回手上被割了一刀也沒這麼疼……再說昨晚不是已經大功告成了嗎,再等等,說不定過幾日就有好訊息了。”
凌溯雖然也很希望一切順利,但她如此相信他的能力,對他來說壓力有點大。
應該怎麼告訴她,她所謂的大功告成,只能算半成呢,還需多努力幾次,才能鞏固成果。
抬眼看看她,那張臉上透出倔強,他實在不能勉強她,住東廂就住東廂吧,等時候再晚一些,可以見機行事。
侍奉的婢女上前來,把他引了過去,東廂佈置得很雅緻,住上一晚並不為難。凌溯梳洗妥當上床躺下,卻又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心裡一陣陣只覺得淒涼,如此冷落的臥房,大有清鍋冷灶之感。俗話說由奢入儉難,以前乾脆從來不曾體會過她在身邊作伴的感覺,倒也算了,可經過了昨晚,他還怎麼一個人入睡啊!
孤枕難眠,香軟的枕被也不能緩解他心裡的失落。支起身看,上房的燈還亮著,他掙扎又掙扎,終於還是披上衣裳走到廊下,敲響了她的門。
好在沒有人值夜,她的嗓音傳出來:“又怎麼了?”
涼氣一絲一縷纏繞上小腿,他說:“廂房漏風,我冷。”
真是詭計多端的男人!
居上抱著一床被子出來開門,正想打發他回去,卻發現他緩緩淌出了鼻血,嚇得她愣住了,慌忙把被子扔在一旁,把人拉進了屋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