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此事小太子最是無辜。若知道他父皇揹著他幹了這種事,真能大鬧一場。
劉徹也不好把衛萊推出來擋災,於是叮囑那馭手和隨從,此事不要驚動太子了,他來處理。
太子不許底下人招惹江充那個睚眥必報的小人,而今馭手和隨從不光撞到江充面前,還把太子爺的馬車給丟了,回來立即稟報帝后二人,就是怕太子收拾他們。劉徹這麼吩咐,正合他們的意。
二人出去,衛萊問,“你打算怎麼做?”
劉徹身為帝王,想收拾一個人自然無需在意那人的想法。然這次是劉徹下的套,又不一樣了。
江充查違令者是他職責所在,可他若秉公執法,還是品行端正的君子,手段狠厲如張湯,皇親國戚也不敢有怨言,更不敢求到太后或劉徹那裡。
江充是個得勢就結黨營私的小人,跟主父偃一樣討人嫌,他難以服眾,自然就有很多人想收拾他。
這點劉徹上輩子就看得分明,所以他才以為江充不敢背叛他。
往日的自信讓劉徹跌了大跟頭,後來還下了罪己詔,現如今劉徹不得不慎重對待。
江充就是玩文字遊戲,以彰顯他的才能。
琢磨半夜,翌日上午,劉徹宣江充。
現如今皇帝陛下問出來,江充心裡咯噔一下,那馭手說的難道是真的不成。
抵達上林苑正殿,不見太子,只有皇帝陛下,江充的心又懸到嗓子眼。
劉徹嘆氣:“朕往日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的。當日你查了館陶姑母的面首,確實做的不錯。然而,後來館陶姑母本人走馳道,你卻又把她的奴僕扣了,名曰只有公主可以,其他人皆不行。堂堂公主出行,不乘車不騎馬,難不成連侍從也不帶?你這不是玩文字遊戲嗎。”
劉徹:“不是。她們也怕你把她們的車和人扣了,讓她們走著去東宮。”
劉徹道:“那是皇后的意思,然吩咐他們的人卻是朕。”
江充也沒睡好,夢裡總擔心太子弄死他,一見到黃門請他前往上林苑,江充反而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是陛下,不是太子。
江充思索片刻道:“微臣整日在馳道那邊,近年不曾見過公主們,一直以為公主們只是不走馳道,繞道入宮。”
劉徹:“那馭手有沒有跟你說是皇后讓他們去的?”
若不是平陽公主這個懂事的也不愛進宮,金俗死的時候,劉徹也不會讓衛萊去東宮陪他母后。
劉徹不待他開口,又問:“此後不光姑母甚少入宮,就連朕的那幾個姐姐,也從每月三四次,改成三兩個月一次,這事你可知道?”
江充知道,劉徹沒罰他,江充為此還得意了好些天。後來得知衛長公主和太子寧願繞道也不走馳道,還以為他們不敢。
“請陛下恕罪。”江充立即跪下。
江充還真敢這麼做,聞言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徹抬抬手。
江充猛然抬起頭來,看到皇帝面色不渝,頓時覺得渾身發虛,皇帝給他權,他居然查了皇帝?
“陛下,微臣不知,微臣不知,求陛下饒命——”
江充倏然住嘴,像是被人掐住喉嚨。
劉徹懶得同此人繞彎子:“昨日太子的馬車被你扣了?”
馭手還真說了,江充以為馭手胡扯。往日查到皇親國戚,哪個不是把皇帝太后推出來,這種藉口江充壓根不信。
“姑母跑到朕那裡哭了半天,你可知?”劉徹又問。
劉徹又嘆了一口氣:“朕以為你會發現這點,繼而改進。萬萬沒料到你如此沒分寸。江充,朕不敢再留你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劉徹:“停!朕並不是要你的命,家去吧。”
江充一下子坐在地上,整個人面如死灰。
要說這江充跟主父偃也是有緣,當日趙王劉彭祖擔心主父偃告發他兒子女兒通/奸,先一步告倒主父偃。公孫弘跟著摻一腳,這才導致主父偃被迫拿錢買命,隱居鄉里。
主父偃消失,江充出現,反倒把趙王的太子告了。這次劉徹沒有再像上輩子一樣饒恕他這個侄子,而是取了他的性命。
劉彭祖又是個長壽的,五十多了還吃嘛嘛香。當日放心主父偃,就迫不及待把他除去。江充結結實實弄死了他兒子,劉彭祖不敢動江充,蓋因他是天子近臣。一旦他變成平民,劉彭祖還能饒了他。
這些王爺在京可是都有宅院,宅院裡都有家奴的。這種殺子之仇,不需要劉彭祖示下,他在京的奴僕就知道該怎麼做。
劉徹抬抬手,左右侍從拖著江充出去。
刺眼的眼光照射下來,江充瞬間清醒過來,他得逃,他必須得逃,他要學主父偃,在訊息傳出去之前逃的遠遠的。
劉徹料到這點,卻又不放心,便令人暗中跟著。
午睡醒來,衛萊看到劉徹派出去的禁衛回來,詫異道:“江充走了?”
“啟稟皇后,是的。家宅都沒處理,到家就收拾收拾細軟,帶著家人走了。出門時碰到鄰居,江充都沒敢露頭,讓馭手說的,他們去東市買些東西。”
衛萊不禁看向劉徹。
劉徹打個哈欠,喝口水醒醒困,“此事朕知道了,由他去吧。”
禁衛退下。
衛萊問:“他不會把這筆算在據兒身上吧?”
“不會!”劉徹道。
衛萊還是不放心:“他若過的不好,會不會使人潛入去病或大兄府上,再來一出‘巫蠱之禍’?”
劉徹險些被水嗆過去。
衛萊連忙把手帕遞過去:“他還真敢?”
“他敢個屁!人都走了,以後別再跟朕提他。上輩子他敢那麼做,不過是仗著仲卿和去病都不在了。”劉徹瞥一眼她:“如今有仲卿和去病,朕暗示他不喜歡據兒那臭小子,江充也不敢。還有可能向仲卿和去病通風報信。” 衛萊驚訝:“不會吧?”
劉徹前世也以為不會,事實證明,小人幹出甚麼事都不足為奇。
“會的。現在放心了?”
衛萊徹底放心下來,不由地笑了:“去病和仲卿他們何時過來?”
“入伏前過來,在這邊過兩個月。”劉徹看向他:“又想他們了?”
衛萊搖頭:“倒也沒有。只是怕孩子受不了。”
“他兒子受不了酷暑,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怎麼過的?”劉徹好笑。
衛萊:“別人家不如他們家門第高,晚上熱可以帶著孩子睡到院中。仲卿就算想,也不能這樣做啊。”
“睡外面?”劉徹懷疑自己聽錯了。
衛萊道:“不信你回頭問問水泥廠的工匠,他們夏天都怎麼睡。”
此事劉徹真有點好奇,正好過幾日要去水泥廠看看工期,打算三伏天給他們放一個月假,免得一個個都中暑了,管事還得給他們請醫。
劉徹說到過幾日就入伏了,便裝作無意地問工匠一句,他們伏天都是怎麼過的。
有的工匠就說把鋪席拿到外面樹下,有的說拿去院中,也有的說拿到路上。
劉徹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水泥路。
六月中旬的一天,劉徹特意早睡會兒,翌日卯時剛至劉徹就醒了,然後揪起他兒子。
夏天早晨睡覺最是舒服,小太子最舒服的時候被人吵醒,張嘴就要吼。一睜開眼,看到是他父皇,小太子連忙把埋怨的話咽回去,坐起來瞪著眼睛看著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劉徹:“現在知道睡的正香的時候,被人叫醒是甚麼滋味了吧?”
“你是不是無聊啊?”小太子很奇怪他爹今日如此反常。
劉徹笑道:“不是無聊,朕故意的。以後還敢不敢天不亮就去砸我們的門?”
“不敢了,不敢了。”趁著困勁還沒過,小太子決定再睡會兒。
劉徹在他倒下去之前拉住他。
“還有事啊?”
劉徹:“陪朕出去體察民情。”
“現在?”太子驚叫。
劉徹微微頷首:“百姓已經下地鋤草了。”
太子不信。
劉徹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扔上馬。
上林苑本就在郊外,出了上林苑就看到農田。
然而,他們不光看到綠油油的豆苗,還看到水泥直道上面很多鋪席,有的鋪席上面還睡著人。
小太子懷疑他睜眼的方式不對,使勁揉揉眼睛,發現當真沒看錯,不禁轉向他父皇:“他們白天把水泥路當成曬穀場,晚上當榻?”
“沒料到吧?”劉徹笑著問。
小太子還記得年初剛修這水泥路的時候,老百姓的反應,無不怨聲載道。
經過對匈奴的戰役,三公九卿都知道秦始皇修直道的深意。可百姓不知道秦直道給當今帶來多大便利。劉徹要修水泥直道,可是有不少老百姓嘀咕,當今要學秦始皇,這個天下要不好。
隨之又慶幸,他們比秦朝百姓幸運。秦始皇未曾立太子,讓胡亥鑽了空子。他們有太子,過兩年皇帝不行了,他們還能指望太子。
小太子扮成富人家的公子哥兒,圍觀修路的時候,這等言論時常能聽到,為此還要他爹下詔解釋。
劉徹覺得沒必要,老百姓眼裡只有他們一畝三分地,今天會因為直道誤會,明日也會因為別的誤會。要是每次都解釋,他能累死。
衛萊也勸太子,過些日子百姓自然就懂了。
水泥路變成打穀場,太子以為老百姓真懂了,卻沒想到他們這麼懂。
“父皇,當日修水泥路時,您說無需解釋,是不是就想到這些?”小太子問。
劉徹不光沒想到這點,也沒想到水泥路能變成打穀場。不過,在兒子面前還是要裝一下的,“是的。”
“父皇真乃深謀遠慮。”小太子佩服,“這點跟始皇帝很像。但你千萬不能學始皇帝。”
劉徹點頭:“朕不用學他。本就是漢承秦制。”
“啊?”小太子傻了。
劉徹朝他腦袋上擼一把:“朕也學不了。無論是車同軌,書同文,還是統一度量衡,換成朕在他那個位子上,都不一定有他這個魄力。”
“父皇妄自菲薄了。”小太子道。
劉徹笑笑:“並不是。沒有他,如今朕直轄的,也頂多中原這一塊。兒子,不要覺得改朝換代,就是他們不行。不行的是胡亥,不是始皇帝。再給他十年,真沒咱們甚麼事。回吧。”
小太子調轉馬頭:“父皇,我以後是不是該好好學學秦始皇啊?”
劉徹:“你學到他的手段,沒他的魄力和聰明也沒用。再說,今時不同往日。他那時剛統一六國,必須要用重典。如今四海昇平,咱們要做的是讓百姓生活更好。”
小太子眼中一亮:“母后說的萬國來朝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