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劉徹苦笑:“他還是個孩子。”
“你把人帶來哀家看看。”太后不信,那孩子真那麼出息,她兒子捨得便宜她,“是不是長得,長得放在人堆裡看不見?”
劉徹以前覺得女人嗎,能生孩子就行了。
如今衛萊告訴他,還能讓霍家滅族,劉徹不想在意都不行。
前世霍光的夫人,劉徹記不清是衛少兒找的,還是霍光的父母相看的。無論是哪個,那眼光都沒法跟他母后比。以免他母后想多了,劉徹很認真地說:“不是!”
“皇后在忙甚麼?”太后潛意思,這種事你怎麼不找皇后。
劉徹:“衛家就那幾個人,衛儒和衛長君家雖然有女兒,可最大的才三歲,不合適啊。其他人,皇后又不認識。”
這點太后承認。
太后本以為弟弟是大將軍,外甥是冠軍侯,皇后一定飄的站不住,跟腳下沒根似的。孰料人家還跟以前一樣,整日窩在昭陽殿不出來。即便出來,也是來她這兒坐坐,或者跟皇帝出去。
聽說就是那孃家人也不常見。除了衛青和霍去病這倆常在宮中走動的,姐妹弟妹,平均一個月才見一次。
劉徹又解釋,其實太后想他,吃東西都是藉口,小太子才帶著他的舍人霍光前往東宮。
不過,太后也挺高興,這孩子的神態,沒他哥張狂,一定是個好相處的。她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便宜了外人。
太子搖頭:“我們得去母后那兒用飯。”
劉徹心說,您孫子可真不稀罕你的好吃的。
太后意識到她唐突,便問太子:“這就是冠軍侯的弟弟?”
從劉徹口中得知小太子這兩日口味淡,太后沒準備他愛的蜜茶,而是茶葉泡的清茶。
“還是說你想他了吧。”劉徹道:“他這些天在上林苑山珍吃個遍,吃的他這幾天整天要喝白米粥。你若這麼說,一準躲著你。”
太后見小太子這麼護他皇帝爹,反而很高興:“好好好,哀家不說,快坐下歇會兒。聽皇帝說你們在讀書,累了吧?喝茶。”
太后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
“對啊。祖母聽說誰的?”太子奇怪,她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太后胡扯:“哀家沒想到冠軍侯還有個弟弟,稀奇啊。還不許哀家看看?據兒,你可不能跟你父皇一樣吝嗇。”
回過神,太后就衝霍光招手。
“哀家這裡有好吃的。”太后道。
劉徹是不懂婆媳之間的矛盾,但直覺告訴他,面對他母親時,最好少提衛萊,“她還不知道。霍光那孩子才十一,遠遠沒到議婚的年齡。”
劉徹告辭出去。
小太子也不懂,陪霍光一起過去。
太后:“你父皇說給你選個舍人,很不錯。”打量一番霍光,長得確實不錯,看起來也不是個傻的。那麼問題來了,她兒子把這孩子的婚事交給她,難道真是因為他就一個女兒,不能許兩家。
“哀家同你父皇說了,中午在哀家這裡。有沒有格外想吃的?”太后問。
“皇后託你說的?”太后問。
霍光又聽太子這麼關心他,心裡也特別高興:“臣只吃過蓮藕湯。”
“我父皇才不吝嗇。”小太子自己整天想著代替他父皇,卻不許旁人說劉徹。
這兩道菜小太子也很喜歡,聞言踏踏實實的坐下來,歪著小腦袋問:“霍光,你喜歡吃嗎?”
這個低調勁兒,哪怕是裝的,太后也佩服。若她就這性格,或者活的這麼通透,太后那是心服口服。
以前太后宮裡沒鐵鍋,五年前劉徹送給他母后兩口鐵鍋,衛萊送給她一個廚子。近年太后牙口不好,依然喜歡吃鐵鍋炒的菜。醋溜藕片也是太后喜歡的炒菜之一。
小太子一聽去祖母那兒吃好的,果真不願意去。
“祖母,你幹嘛總盯著霍光啊?”太子奇怪,這是想他嗎。
劉徹笑道:“期盼不多,孩子才能健健康康長大。母后,據兒快下課了,朕讓他過來,就說,就說——”
太后擺手:“那你快去。”
太后又招呼他們用點心。
幾日相處,太子就是個小孩,還是個很單純的小孩,霍光心下大安,也很喜歡他這個小主子,很樂意追隨他。
小太子果然很喜歡。
此時正是挖藕季節,藕最是新鮮,太后不光加了一道醋溜藕片,還加了一道藕夾。
“叫霍光啊?”太后道:“倒是比他兄長的名字好聽。去病,去病,去除病痛。衛少兒真會給他起名字。”
小太子還真有:“我想吃藕片,放點醋炒的藕片。”
太后立即命宮人把點心全端上來,又讓內侍吩咐庖廚煮米粥。
很早以前,太后是真不滿意這個兒媳婦,身份太低,比她還低。如今是怎麼看怎麼滿意,不愧是她兒子教出來的皇后。
“那你一定要好好嚐嚐。”太子道:“祖母這裡也就這兩道菜好吃。”
霍光下意識看太子,甚麼情況啊。
劉徹把這個兒子保護的太好太好,坊間百姓至今不知太子是黑是白,品行如何,朝中官吏知道的也不多。以前的天子近臣主父偃也不清楚。霍光無從知曉,日前聽說他以後追隨太子,別提多不安。
太后始終不信劉徹那麼好心,做好了霍光長得極醜的準備,結果看到一個想縮小版霍去病,太后簡直以為自己眼花了。
霍光的呼吸又停下來,不安地偷瞄太后。
太后氣笑了:“在哀家這裡用飯,真是委屈太子殿下了。”
小太子打小就被他父皇和姐姐這麼嘲諷來嘲諷去,沒有嘲成自卑兒,反而很自信,還學會了如何應對這些嘲諷,“是有點委屈欸。祖母,我中午可以只吃肉不吃菜嗎?”
太后噎了一下:“……不可以!”
“那我可太委屈了。”太子爺嘆氣道。
霍光想笑。
太后氣得指著他:“跟你父皇學甚麼不好,學怎麼氣哀家。小心哀家連藕夾也不給你吃。”
“那我就不在你這兒吃了。”小太子哼一聲,臉上盡是倨傲。
太后想揍他,“你過來,哀家給你個好玩的。”
小太這一刻非常想感謝他父皇:“祖母,你這招沒用,是我父皇玩剩下的。”
太后起身。
小太子連忙爬起來往外跑。
太后樂了:“你還知道害怕?回來,我們去飯廳用飯。”
小太子一動不動,等著太后先行。
太后沒得辦法,只能先一步坐下。
霍光立在太子身後。
太后衝他招招手:“孩子,你也坐。在哀家這裡無需多禮。”
霍光下意識看太子。
小太子扯他一下,“剛剛怎麼就坐下了?坐吧。你是孤的人,合該坐下。”
霍光很想問,這二者有甚麼關係嗎。
這二者還真沒甚麼關係。誰叫小太子這是第一次有了隨從呢。小太子可稀罕了。
太后也沒提醒他孫兒,轉而問:“你都這麼大了,還住你母后那裡合適嗎?”
太子轉向她,眼中寫滿了,怎麼不合適啊。
“你連自己的府邸都沒有,往後侍從多了,讓人家住哪兒?總不能還住你舅舅那兒吧。”
衛青和霍去病在宮裡都有住處,然霍去病前去受降,霍光便跟著衛青住。
太子:“不行嗎?” “不行!這個霍光是冠軍侯的弟弟,跟你舅舅也算是親戚,跟他住無妨。旁人跟大將軍沒有任何關係,有甚麼資格住到大將軍那兒?”
太后的話讓小太子想起他父皇同他說的,為何不讓他舅舅受降,而是令他表哥去。他舅舅身份尊貴的很啊。
小太子:“回頭就問問父皇。”
劉徹也在考慮這事。不過,就在他準備給太子弄個博望苑的時候,江充幹了一件事,把館陶公主的面首給抓起來了。
那天是真巧了,館陶進宮替她的面首求情,正好遇到東方朔進宮彙報學生的情況。東方朔一聽一個面首走馳道,館陶還敢求情,擔心帝王昏庸的東方朔第二天就參了她一本。
正是這件事讓劉徹打消了建博望苑的念頭。
淮南王有反心這點被他提前戳破,淮南王還是反了。東方朔都被他弄去學校,還是參了館陶公主一本。這些事無一不提醒劉徹,有些事他有心避免,不管繞了多少道彎,最終還是能繞回來。
“巫蠱之禍”若是跟淮南王謀反一樣,劉徹可以很確定他今生承受不住這個打擊。
最好的辦法便是把兒子放在跟前,無論是江充還是旁人,都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不過,這樣也不是萬無一失。
前世江充那些人敢搞事,便是仗著衛青和霍去病已故,衛家沒個頂門立戶的。但凡有一個,那一場贏的一定是他兒子。所以他要想晚年無憂,還是得想辦法讓衛青跟霍去病多活幾年。活不到七十,也得活到五六十歲。
劉徹斥責一番館陶公主,就讓她出錢贖人。
館陶公主把人帶回去,依然不安,擔心劉徹藉機收拾陳家。沒過幾天,就把長門園送上。
十二月底,在北宮居住多年的陳氏移到長門園。
館陶公主又擔心起來,因為送園子和移宮這兩件事離得太近,於是就帶著小兒媳婦隆慮公主進宮。
太后倒是瞭解她兒子,知道他很想把陳氏移出去,便安慰館陶她此舉反倒幫了皇帝一個忙。
館陶覺得太后沒必要騙她,依然不敢太放心。
元狩三年,春三月,劉徹大肆修整北宮,重點修的還是他父皇以前住的地方,館陶公主明白了,懸著的心也落到實處。
就在這時,宮外傳來一個不好的訊息,平陽侯去了。
太子還太小,太后不建議他過去,劉徹便自己前往平陽侯府,送他姐夫最後一程。
平陽侯下葬,劉徹沒等他大姐請求,就令曹襄襲爵。
侯府的事定,北宮也差不多修整好了,但是還得通風。
深秋時節,小太子才搬過去。
搬的那天跟大姑娘出嫁似的,哭哭啼啼,可憐兮兮,劉徹煩得很,作勢要揍他,他才磨磨蹭蹭滾蛋。然而,所有東西都搬過去,小太子也沒把那邊當家,一大早就跑去昭陽殿找他母后用飯。
休沐日,霍光回霍去病家,他整天呆在昭陽殿。
劉徹煩得想弄死他,又不捨得,畢竟是他一點點抱這麼大的,索性提前教太子處理政務。
元狩四年冬,小太子不過十歲,週歲還未滿九歲,就要提前瞭解這些,可把太子爺累壞了,每天到北宮倒頭就睡。母后是甚麼?小太子也只有休沐日才能想起來。
前世這一年對劉徹很特殊,那時他不知關東可以種水稻,也沒有玉米,關東貧瘠,朝廷不得不把關東百姓遷到隴西,會稽等地,總共七十多萬人。
夏末,他又令衛青率李廣等人出擊匈奴,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五萬人尋找單于主力。後來衛青沒讓他失望,霍去病更是到達狼居胥山。結果李廣又不爭氣,還自殺了。他兒子李敢還有臉怪衛青,打傷了衛青。
這一樁接著一樁,一件接著一件,沒有一件小事,劉徹就是想忘也無法忘記啊。
現如今百姓不需要朝廷安置,劉徹依然決定加收商人的稅,不能讓商人凌駕百姓之上。李廣回家養老去了,李敢雖然沒有,以免事情又拐回來,劉徹把他調去遼東戍邊。然後,給衛青挑可用的將領,又令霍去病挑一些身強體壯的匈奴人作為嚮導。
劉徹不擔心匈奴人臨陣反水。
匈奴人把漢人當兩腳獸,漢人並沒有把匈奴人當奴隸。為他們建城,教他們建房,給他們留出放牧的地方,還教他們種植玉米和棉花。
皮毛雖然保暖,遠不如棉花輕便。帳篷雖然方便,遠不如房屋結實。北方冷,衛萊又提醒劉徹,把遼東的火炕交給他們。
有了火炕棉衣,還有想吃就可以揉下來磨成粉的玉米,匈奴人是真的不願意再回草原。
劉徹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於是在大軍出征之後,秋意漸濃之際,朝廷派人前往匈奴人住地武威等地買羊。
鉤弋殿和猗蘭殿的幾位被劉徹放出去,宮裡就五個主子,能吃多少呢。
大批的羊趕到長安城,一小部分送去上林苑,留著劉徹一家子慢慢的吃,其他的全交給無名雜貨店的管事。
長安這邊也有肉質鮮嫩腥羶味兒極淡的羊,掌櫃的就沒提味道,只說是匈奴人的羊。
以前都是匈奴人搶漢人的東西,長安百姓何曾見過匈奴人的東西。這點一出,不差錢的人紛紛買一兩頭。
你買他也買,我也有錢,我卻不買,旁人會不會認為我沒錢,或者我吝嗇?有這種心理的不少,衛少兒還跟風買了兩頭。
價錢是真高,味道也是真不錯。
朝廷這一筆不光沒虧,還賺了不少。精明的商人不需要朝廷號令,羊肉一吃完,就前往匈奴住地。
商人們前往北方販羊之際,衛萊送給劉徹一副手套和一件毛衣。
劉徹瞧著稀奇:“穿的?”
衛萊先給他套上手套:“暖和不?”
“暖和,還挺軟的,甚麼皮做的?”劉徹好奇。
衛萊:“羊皮。”
“羊皮?”此時的羊皮用來鋪地達官貴人都嫌棄,她居然拿來做手套。
衛萊指著毛衣上的毛:“知道這甚麼?”
“別告訴朕是羊毛?”
衛萊點頭。
劉徹驚得不敢信:“你這些日子拿著兩根筷子戳呀戳,就是戳這個東西?”
“怎麼說話呢。”衛萊奪回來,“你不要給仲卿,反正你倆現在身形差不多。”
劉徹奪走:“憑甚麼。他又不是沒夫人,想穿讓他夫人做去。”說著,打量她一番,“突然對朕這麼好,又想幹甚麼?”
“單純對你好不行?”
劉徹輕笑一聲:“朕若沒多活一輩子,定是信你。說吧,出宮就別想了。”
“兒子女兒都大了,我往哪兒去?”衛萊瞥他一眼,“聽二姐說,前些日子有好些商隊往西北去,他們一定會買羊皮。回到長安一定沒人要。屆時咱們買過來,令上林苑的女工做手套,做毛衣,然後再放雜貨店裡賣?我算了一下,第一批出來正好是去病他們回來。
“他們打了勝仗,你給的賞錢多,又趕上天冷,一定不吝買副手套,給家人弄些羊毛衣羊毛褲。我這個辦法行嗎?”
何止行嗎。
大軍開拔,上林苑那些做鞋做衣服的女工就回家去了。她們要歇到明年開春,這麼久她們很不樂意。如果此時跟她們說還有活,一個個肯定特別願意做。
劉徹聽衛萊的,不按天算工錢,計件,也就是多做多得。她們一定會把家裡的男女老少都帶過去。指不定等不到大軍回來,就能提前完工。
劉徹:“可是她們不會啊?”
“姚黃和魏紫會。”衛萊道:“多給她們一個月月錢,讓她們過去盯半個月。”
劉徹道:“你若這樣說,完全不用等那些商人回來,朕現在便可令雜貨店收羊皮。”
“也可以。鹿皮多嗎?”衛萊問。
馳道兩側都有老虎出沒,別說鹿皮,虎皮也不少。
劉徹沒有急著回答:“鹿皮也能做手套?”
“給婉婉和據兒做幾雙鞋。他們穿鞋太廢,像腳上長牙似的。”
劉徹:“你給他們做?”
“我哪會做鞋啊。”衛萊好笑:“你真當我無所不能?給你織一件毛衣,都差點沒把我手指頭累掉。”
不是她做,劉徹滿意了:“這事你就別管了。三姐病了,母后這幾天特別擔心,你得空就去看看她。也不用跟她聊甚麼。陪她坐著就行了。”
衛萊吃驚:“她不大好?”
“不,還能撐幾年。”劉徹說出來也很無語,“母后懷疑她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