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霍去病無父,然而,從不缺父愛。
小孩子兩三歲之前不需要父親,三歲之後,父親的角色不可或缺。霍去病三歲之後,充當他父親角色的有他大舅他二舅。大舅像個慈父,二舅像個嚴父。後來入了軍校,劉徹待他也如親子,不過劉徹扮演的不是慈父也不是嚴父,而是一個毫無原則寵溺兒子的老父親。
在校那些年,還有他三舅四舅朝夕相伴,以至於霍去病壓根不稀罕生父。不過,霍去病對這個父親蠻好奇的,想知道他是甚麼品種的人渣。
霍去病難得聽話的乖乖回去找他娘。
衛少兒果然沒有再聯絡過霍去病的生父。
霍去病的心裡很複雜,他一直以為他生父知道他的存在,故意不管不問。如今看來,怕是都不知道他姓甚麼叫甚麼。
左右日子無聊,翌日霍去病到上林苑跟他舅舅和姨母說一聲,就前往平陽縣。
霍去病的父親本是平陽縣中小吏,被派到平陽侯家中做事,才有機會同衛少兒好上。後來任期滿,霍去病的父親離去,衛少兒隨主家來到京師的平陽侯府,兩人從此再無聯絡。
這件事霍去病不知該怪他父親渣,還是該怪他母親心大。真見到他父親霍仲孺頭髮花白,過的很是清苦,霍去病再想想自己這麼多年錦衣玉食,突然有個大膽的猜測,他母親隻字不提,難道是猜到了甚麼。怕因為他的關係,他生父跟著享榮華富貴。
霍去病循聲看去,只見那人四十來歲,身材微胖,留著兩撇小鬍子,身著廣袖長袍,走起路來甚是灑脫,跟個研習道法的術士一樣。霍去病懷疑自己看錯了,試探著問:“主父偃?”
“霍小公子怎麼剛來就走?”
霍去病想到他以前乾的事,各國王爺們被他得罪的七七八八,能去的地方確實不多:“那你現在不怕了?”
主父偃嘆氣:“不在這兒能去哪兒?再說了,我敢去哪兒。”
他母親有這個心機嗎?
霍去病懷疑她沒有。
“主父偃?!”主父偃身側還跟著一個十來歲大的少年,少年面板白皙,身高腿長,眉目疏朗,仔細看去,長得倒是跟十年前的霍去病有幾分相像。不過那時霍去病可是桀驁的不可一世。少年是個溫柔的少年,氣質反倒跟衛青有些像,此時臉上盡是震驚,“你是那個主父偃?!”
隨從把地契遞給他生父,霍去病就準備打道回府。
主父偃見他神色變來變去,明知故問:“怎麼了?”
主父偃走到跟前,笑吟吟道:“鄙人正是主父偃。”
接他去京師甚麼的,那是絕無可能。
大漢地廣人稀,荒地很多,霍去病出的價格高,不少人樂意把地賣給他,回頭再開荒。這倒方便了隨從,出去轉一圈就給霍仲孺置辦了四垧地。
看到自個的爹給他準備三素一葷,葷菜還是自家的老母雞。也不知那雞多少年了,反正雞腿肉霍去病咬不動。
主父偃笑道:“天下若只有一個主父偃,那就是我。”
熟悉的稱呼傳入霍去病耳中,霍去病眉心一跳,京師的人?
“可是先生不是叫,叫朱偃嗎?”少年說著,愣了一瞬間,“主父偃”和“朱偃”如此相像,他居然一直沒發現,還真當他是一個落魄文人。
“你怎麼會在這兒?”霍去病開口。
霍去病打小就被衛青告誡,交朋友可以,但不可結黨。以免被主父偃這種品性的人黏上,霍去病很是不客氣地說:“我並不是你的主人。”
“怕!”主父偃心裡怕的要死,可見到霍去病他就不怕了。有驃騎將軍照著,他主父偃到了京師能橫著走,“不過,現在有侯爺在這裡,誰敢動我。說句不好聽的,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那少年連連點頭,他也很好奇。
“主父偃?”出來送霍去病的霍仲孺道:“將軍認錯了,他是——”
霍去病本想嘲笑他一番再走,見他如此可憐,又有些不落忍,便令隨從去給他置辦些田地,讓他在此當個富家翁得了。
“可我是你弟弟的先生啊。”主父偃笑呵呵道。
霍去病眉頭微蹙,下意識問:“弟弟?”
主父偃看著身側的少年:“霍光!你同父異母的弟弟。”
霍去病不由得多看一眼少年,少年人愣住,沒想到他只是中午沒回來,就多了個兄長,還是威震四方的冠軍侯霍去病。
霍去病看到他便宜弟弟的神色,再一次確定在今天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可能想過同他攀親。可是主父偃是怎麼知道的?
主父偃拿錢抵罪,被貶為庶民之後就琢磨去哪兒隱居。
地廣人稀的好處是無主的土特別多,不好的是沒主的地方野獸也多。漢朝民風彪悍,正是因為野獸時常出沒,三歲大的孩子都要拿起鋤頭鐮刀自衛。
主父偃被貶為庶民之後,除了自家人,也就幾個趕車的奴婢,哪能去深山老林裡隱居啊。他不想去瘴氣很多的閩越之地,也不想去苦寒的東北,也不想去匈奴時常出沒的北方和西北地區。再除去藩王的封地,想來想去只能去公主們的封地。 主父偃首先就想到了平陽公主,誰讓她名聲最響亮呢。而想到平陽公主,就不由地想到從平陽侯家中出來的衛家人。
主父偃找人一打聽霍去病的生辰,瞬間決定去平陽縣。
抵達平陽縣再一打聽,還真有一個姓霍的小吏,曾在平陽侯府當過差。
主父偃這人想做甚麼的時候,腦袋轉的特別快,不過三天,就在霍仲孺家附近弄了一處小院,置辦了幾垧地,開始了他隱居生活。
然而,主父偃這人過慣了錦衣玉食,以前家中往來無白丁,現在目之所及處皆白丁,主父偃非常不習慣,就打起了霍光的主意。
這些主父偃沒解釋,然而聰明如霍去病稍稍一想就明白其中緣由。霍去病倒是沒懷疑他父親跟主父偃一起算計他。他生父也沒必要跟主父偃這個罪臣摻和。
霍去病笑道:“主父偃,以前有沒有人跟你說過,聰明反被聰明誤?”
主父偃臉上的笑凝固。
霍去病轉向他生父:“我這個弟弟能得這人看中,想來是個聰明的。你若放心,就去給他收拾一下衣物,讓他與我一同回京師。”
霍仲孺還未開口,他的妻忙不迭道:“好好,謝謝侯爺,謝謝侯爺。”
霍去病對他弟弟的這個母親也沒多大厭惡。就憑霍光比他小十來歲,也能看出他生父跟他母親好上的時候,人家頂多十歲,不可能勾的他生父把他母親忘的一乾二淨。
堪堪回過神的霍光又蒙了。
霍去病給隨從使個眼色。隨從過去道:“公子,我們先上車。”
霍光回過神,下意識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緊接著又看他父親,臉上盡是不知所措。
霍仲孺道:“到了京師要聽你兄長的話。”接著轉向霍去病:“他以後就拜託將軍了。這孩子若不學好,將軍儘管把他送回來。”
“這點確實值得擔憂。”霍去病瞥一眼主父偃。
主父偃尷尬的很,然而,也只是一瞬間又恢復正常:“侯爺有所不知,令弟——”
“我弟弟的事你比他本人還清楚?”霍去病討厭被人算計。若為他好,霍去病還能忍一下。這人不是為他,而且本人人品還不行,霍去病沒有立即拔劍,還是想到這人以前跟他舅舅關係不錯,給他舅舅個面子。
主父偃被他問的說不出話來。
霍去病道:“我想知道甚麼自會問他。至於你,喜歡在鄉里當個傳道受業解惑的先生,那就繼續吧。陛下有令,凡是有教學經驗的人皆可向他自薦。自薦這事你也熟,我想也難不住先生,對吧?先生。”
對個鬼!
主父偃要不是篤定霍去病會把他帶上,他根本不敢自報家門,更別說隻身前往京師。
他以前天天招搖過市,京師酒肆被他轉個遍,長安城中,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市井流氓就沒有不認識他的。他這張臉一出現,不等他走到皇宮,就得被他以前得罪的人抓住。
主父偃道:“將軍只需帶我入城便可。”
“這麼簡單?”霍去病笑著問。
主父偃連連點頭:“一旦入城,我絕不再打擾將軍。”
衛家如今權勢滔天,但凡能跟霍去病說得上話的人就無人敢招惹。哪怕只是在街上跟霍去病問聲好的陌生人,也沒人敢隨意欺辱。
這一點霍光這麼大的少年可能不知道,主父偃這個在權力中心摸爬滾打幾年的人,霍去病不信他也不知道。
還只跟他進城?他怎不說跟他入城就足夠他在城中耀武揚威了。
霍去病:“我小的時候,皇后姨母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故事很簡單,一個老虎抓到一隻狐狸,狐狸對老虎說,你不能吃我,我是上天派來的首領。老虎不信。狐狸就說,我前面走,你後面跟,看看其他野獸見著我有沒有敢不跑的。於是老虎就跟了上去。結果一看,還真跟狐狸說的一樣,狐狸一出現,百獸作鳥獸散。主父偃先生精通諸子百家,不知有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
主父偃何止聽說過,三天前他還拿著《戰國策》琢磨過。
霍去病見他沉默不語,笑著說:“看來先生聽說過。那就不用我再說甚麼了吧?”
“侯爺,你這點可不像大將軍。”主父偃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霍去病嗤笑一聲:“正是因為我舅舅脾氣太好,我才不能學他。否則還不被人算計的體無完膚,
連骨頭渣都不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