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和漢武帝種田");
韓嫣打小同他相識,還從未見過他欲言又止犯難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和微臣有關?”
劉徹沒有回答,而是說:“怪朕疏忽大意。”
韓嫣心中越發不安:“微臣犯了,犯了甚麼錯?”仔細回想,並沒有。
劉徹又嘆了一口氣,韓嫣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臉色都白了。
劉徹不落忍,一想到衛萊的性子,能把館陶公主擠兌的掩泣而逃,再一想到她對衛青霍去病的在意,灌醉甚麼的,她乾的出啊。
“朕早該想到啊。”
韓嫣惶恐。
候在一旁的春陀倍感奇怪,一向喜歡直來直去的陛下怎麼突然學會了迂迴之術。他這幅樣子即使甚麼也不說,也能把韓嫣勸退。
劉徹再次嘆氣,嘆的韓嫣的臉色瞧著跟衛萊拿出的紙一樣白,劉徹覺得差不多了,緩緩開口,“母后先頭的那個女兒——”說到此停下看著他,欲言又止。
韓嫣感動,“謝陛下為微臣考慮的如此周全。”跪直身體,道:“微臣願前往淮南。”
劉徹道:“令你前往梁國的手諭,朕明日早朝再給你。母后可能會賞你,無需拒絕,你應得的。”
韓嫣這幾日看到不少陌生面孔,他以為都是劉徹的人。聽聞這話一想天子登基不足兩年,期間一直被太皇太后掣肘,手中可用的人除了先帝留下的老臣,就是他們這些整天跟在皇帝身側的人。這些人他不可能不認識啊。
“微臣知道。回去便叮囑家人,往後見著太尉繞道走。”
春陀想想也是,“太后恐怕也能想到。”
韓嫣連忙坐好。
劉徹:“沒有。”
韓嫣下意識想問,宮外怎麼了。田蚡的名字浮現在腦海裡,“太尉?”
“今早我去探望母后,聽她的意思金俗現在住的離她爹不遠。母后想找她,派人過去打聽一下就能找到。她卻一直沒找,你可知為何?”
“別慌,朕令你過來便是商討此事。”
劉徹揉揉額角,再次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去,春陀從外面進來。
韓嫣恍然大悟,越發覺得劉徹為他考慮。
“沒,沒有?”春陀詫異,“太后她,她真那麼想,可可奴婢怎麼沒看出來?”
韓嫣明白,依照太皇太后的活法,他要等太后去世再返京,可能要等到雙鬢殘霜。
劉徹頷首:“朕那個舅舅格外聽母后的,為了母后沒少跟朕陽奉陰違。當務之急,你要遠離京師。朕又不捨得讓你躲去上林苑或甘泉宮,你想去哪個封國,朕明日便令你出發。”
韓嫣疑惑不解:“為何?陛下不是懷疑他表裡不一心懷鬼胎嗎?”
劉徹微微搖頭,“暫且不知。朕也在等待機會。也許仨月,興許三年,但朕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賭。”
春陀過來,“韓大夫,隨我這邊走,陛下為你準備的千金在這邊。”
劉徹心說,繞的不是他,而是衛萊啊。
劉徹想了想:“去梁國吧。因為早年太子之爭,皇叔的後人很怕朕秋後算賬,你到了那裡他們不論怎麼懷疑,都不敢對你不利。雖然皇叔去世多年,但太皇太后並沒有忘記他的兒孫,到了那兒母后再想動你也得先問過太皇太后。”
劉徹活動活動筋骨,“走了?”
“走了。”春陀含笑道,“陛下這招實在是高,沒提衛夫人,還讓他信以為真。就是太后,當了一回惡人。”
“正是懷疑你才不能去,打草驚蛇。”劉徹是擔心他被淮南王做掉。
韓嫣不知,但他不笨,會思考,可他想到原因卻又不敢信,“太后,太后不想讓世人知道她成過婚,民間還有一個女兒?”
劉徹嘆氣道:“這事……早知如此,朕就先問問了。”不待他開口,“朕已為你準備千金,以後慎用。”
劉徹佯裝思考好一會兒,“母后雖然在宮裡,你若整日呆在宣室,她也不好出手。可要是在宮外就簡單多了。”
“微臣謝陛下。”韓嫣感動。
撲通一聲,韓嫣無力的跌倒在地,疼痛讓他回過神,慌忙爬過去,“陛下,陛下,救救微臣,救救微臣……”
春陀恍然大悟,“太尉一貫的會鑽營,有時陛下和太后沒想到的他都能想到,怎麼偏偏就把這事給忘了。陛下,既然太后也對韓大夫頗有微詞,您為何不痛痛快快的答應衛夫人?”
“她若想見那個女兒,朕又怎麼可能從未聽說過,還是你告訴朕,朕詢問了母后才知確有其事?”劉徹反問。
“不可!”
韓嫣拜謝。
劉徹不好說韓嫣上輩子就是太后處死的:“那是你被母女相見的假象矇蔽了。母后在宮裡用人不便,唯她馬首是瞻的田太尉可是在宮外。”
韓嫣驚愕。
韓嫣沒讓劉徹失望,接下去:“金俗,她怎麼了?”
“太尉他,他想做甚麼?”韓嫣不敢置信地問。
“謝陛下。陛下保重。”韓嫣再次拜謝。
“太后不滿,朕命韓嫣去上林苑,或去左右內史處便可,用得著把人弄去梁國?還不知明日太皇太后知道了怎麼訓朕。”
劉徹道:“你那個弟弟若不放心也可一併帶去。”
“太尉那邊你無需過於擔憂,朕早晚得收拾他。”劉徹說著,停頓一下,“就是不好弄死他。”
春陀適時開口:“韓大夫沒發現嗎?陛下令太尉悄悄拔除太皇太后的人,如今未央宮內外盡是太尉的人。”
劉徹順嘴說:“她不敢提。否則昨日母女相見的感動畫面就是一出笑話。她這幾日恐怕還會避著朕。倘若沒有,就是朕想多了。”
翌日清晨,劉徹去宣室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衛萊吩咐庖廚做羊肉餃子和韭菜餃子。
劉徹忙完,餃子出鍋。劉徹拎著食盒前去探望太后。出乎劉徹的意料,太后身邊的侍從說她見到女兒太過高興,晚上沒睡好,還在補眠。
這話從衛萊口中說出來劉徹都信,唯獨他母親他不信。他母親要是因為這點事就寢食不安,早跟他姨母去了。
春陀小聲喊:“陛下?”
劉徹看著緊閉的宮門,不敢相信上輩子母后執意處死韓嫣,是因為他好心辦壞事:“令人知會韓嫣,朕猜對了。”
春陀:“這些扁食?”
劉徹帶了一盒,在黃門手中,哄太后開心用的。如今用不著,他以及身邊的人也吃的飽飽的,總不能扔了吧。
此事傳到衛萊耳中,又得變著法的擠兌他。
劉徹沉吟片刻,決定廢物利用,“拿來給朕。母后不這麼做,朕見了老太太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
長樂宮佈滿了太皇太后的眼線,劉徹鑾駕剛靠近長樂宮,就有人向太皇太后稟報。
“陛下今日怎有空來看我老婆子?”太皇太后看到皇帝不意外,依然笑呵呵地問。
劉徹當真不喜歡他這個奶奶,而今知道她沒幾年好活,也懶得同她置氣,“孫兒也想來,不巧母親先頭的女兒有了訊息,這一耽擱就是好幾日,祖母莫怪。”
竇太后詫異,她這個孫兒一向三句話沒說完就犯刺兒,今兒怎麼順著她?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
“去見過你母親了?”太皇太后明知故問。
劉徹不耐跟她周旋,“母后昨日過於高興半宿沒睡,這會兒在休息。孫兒今日過來是想同您說一件事,孫兒想令韓嫣去梁國。”
“梁”字一出,牽動了太皇太后整個神經,臉上的假笑隨之消失。
竇太后極為冷淡地睨向他,“梁國怎麼了?用得著他韓嫣親自去?”
韓嫣跟年輕時的劉徹甚好,說哥倆也不為過。劉徹突然把這樣一個人支開,別說梁國,送去上林苑,太皇太后都得使人打探清楚。
她的變臉在劉徹預料之中,“孫兒也是無奈之舉,總感覺再留他在身邊要害他丟了性命。”
竇太后正想嗤之以鼻,她瞧不起韓嫣,不可能動她,除了她還能有誰。這個皇帝果然跟以前一樣滑頭氣人。
忽然想到她兒媳,竇太后不信,可再一想她真那麼牽掛那個女兒,怎麼可能等這麼久都沒派人去找。
“誰敢要他的命?”竇太后試探道,“滿朝官員有幾個敢不聽你的?除了你那個好舅舅。”
劉徹想笑,這個老太太,試探他都不忘給田蚡上眼藥。不就是田蚡不聽她的,還幫他同老太太作對嗎。
劉徹半真半假道,“孫兒剛剛說的是預感,至於是誰真不好說。祖母嚐嚐這個,薄皮大餡,味道鮮美,孫兒宮裡的廚子做的。”
在怕死這點上,竇太后真乃是劉徹嫡親的祖母,飯也吃個七分飽,端的是怕撐著胃:“早上用多了,放著吧。”
韓嫣的事竇太后沒反對,劉徹就當她同意了。目的達到,劉徹沒心思同她廢話,食盒遞給宮人就說:“既如此孫兒就不在這兒煩祖母,孫兒告退。”
竇太后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問左右,“你們都說說,皇帝過來幹甚麼來了。”
右側侍女道:“孝敬您?”
竇太后睨了她一眼:“我要聽實話,不是聽你恭維哀家。”
“韓嫣韓大夫?”
竇太后滿意的點頭,瞥一眼食盒,“咱們這位皇帝,拿這麼點東西就想換得哀家默許,可真會做買賣。”
左側侍女問:“太后剛剛為何不攔著?”
“攔著?”竇太后反問一句,就自己說:“這等小事也不許,皇帝正好跟哀家大鬧,豈不如了他的願。他娘厭惡韓嫣,他把韓嫣弄去哪兒不行,非得去梁國?分明是故意的。”
右側侍女問:“要不要給梁王去封信?”
“那個韓嫣除了溜鬚拍馬沒甚麼大能耐,不足為慮,讓他去。”
春陀回望越來越遠的長信宮:“陛下,太皇太后剛剛沒反對就是同意了?”
“她有更大的目的,不會為了這等小事同朕鬧僵。”劉徹道。
春陀聞言不再替他主子憂心,“淮南王快到了,陛下要不要使人監視太尉府?”
劉徹想了想身側可用之人,發現十分有限,後悔讓韓嫣走這麼早,應當等淮南王走了再讓他出發。
“李當戶現在何處?”
春陀想想,“李廣將軍的兒子?他和司馬相如一樣是郎官,此時應該在一處。奴婢令人把他找來?”
劉徹微微搖頭:“不急,淮南王到了再尋他不遲。”
淮南王比劉徹預料的來的早。或許上輩子也來這麼早,是他沒過多關注,所以不知他三月下旬就到了。
今生不止一次同身邊人提起淮南王,三月二十四休沐日,劉徹命宮人栽種蓮藕,運藕的小吏見到宮人隨口說了句,“原以為淮南王來了陛下沒空,這些藕還得再等些日子。”宮人立即報春陀,劉徹才知他來的這樣早。
衛萊聞言忍不住說:“田蚡是你舅舅,不能一巴掌拍死他,我勸你暫時不要動他。”
春陀連連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就怕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天子忍不住。
要擱前世,發現自己倚重的舅舅跟淮南王勾勾纏纏,劉徹絕對坐不住,可惜他不再是他,劉徹一點不急。
“在你們眼中朕就那麼無腦衝動?”劉徹瞥一眼衛萊,掃向春陀。
春陀心說,穩重的人可幹不出借平陽侯的名義四處打獵,踩壞農田被老百姓追著罵,下次依然我行我素的事。
“陛下英明,奴婢去看看藕種的怎麼樣。”春陀說完退出去,還不忘給其他人使眼色。
轉瞬間,茶室內又只剩他和衛萊二人,劉徹氣的笑罵:“這個狗奴才,就會躲!”
“人家又不知道你多了一世經歷。”衛萊道。
劉徹:“你知道也不信我?”
“我怕您過於自信,當自己還是那個大權在握,真正的唯我獨尊的帝王。”衛萊提醒他,“您上面不光有兩座大山,好些官員還當你是個孩子,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說著給他倒杯清茶。
扳倒田蚡不光得證據確鑿,還得讓王太后心服口服,還是在他如今無人可用的情況下,確實要小心謹慎。
劉徹不好反唇相譏,道:“別倒了,朕喝飽了。我去上林苑待幾日,田蚡和劉安也能安心籌謀,四處活動。”
“理由?”
劉徹想了想,“上林苑的櫻桃熟了。”
“櫻桃?”
劉徹挑起眉頭,來了興趣,“沒吃過?櫻桃乃初春第一果,又稱‘百果第一枝’,坊間百姓常言,櫻桃好吃樹難——”看到她手中突然蹦出如鴿子蛋大小鮮紅的櫻桃,“栽”字卡在了喉嚨裡,憋的劉徹的臉白了紅紅了綠,笑容凝固,恨不得再重生一次,“你知道啊?”尬尬地問出口,福至心靈,瞪眼道:“你故意的?”
衛萊這次還真不是,“我故意甚麼了?你容我說了嗎?”
劉徹沒有。
“你有櫻桃也沒用,朕的目的又不是摘櫻桃。”
“誰說用我的?”衛萊又想送他一記白眼,“能不能容我說完。我是想說,你一說我才想到我果園裡的櫻桃也熟了。”
劉徹越發尷尬,心說要不是你一肚子壞水,見天堵得朕有口難言,朕又何至於逮住一點機會就擠兌你。
“你還有果園啊?”劉徹沒話找話。
衛萊也不是槓精轉世,他繞開繼續,衛萊也繼續,“未來有的水果我都有。甚麼西域的葡萄哈密瓜,南海的椰子和榴蓮,齊魯的蘋果皇冠梨,吳越的荔枝和楊梅,此地的柿子和石榴,應有盡有,足矣讓你從初春三月吃到寒冬臘月,還不帶停的。”
劉徹歎為觀止:“你那個玉佩還是個移動果園?”
“還是個糧食產地。”衛萊道。
劉徹下意識點頭,想到這不是重點,“這可太逆天了。你怎麼敢告訴——不,你沒想說,是朕猜出來的。”頓時為他的英明睿智感到得意,“難怪你上輩子不敢賣裡面的東西。這些被人發現,還不得抽你的筋扒你的皮,連骨頭縫也得給你敲碎了。”
“這句你就不用說了。”
劉徹難得不用寶劍就讓她變臉,哪能就此停下,“說說,你以前都是如何躲避他人,用裡面的東西的。”
“我為何要躲?”衛萊奇怪。
劉徹:“你不出來買菜,鄰居不懷疑?”
“你說這點?我們那裡跟你們這兒不一樣,那邊大城市地少,房子要建很高很高,有的是一家一層,有的是兩三家一層,沒有院子,好比茶室跟對面的飯廳,離這麼近相互之間都不走動,誰還關心你買沒買菜。”
劉徹好奇:“地少是因為桑田變滄海?”
“不是。”衛萊正想說房價之類的,看到劉徹心中一動,“地下住滿了。”
劉徹沒懂:“地下?”
“秦始皇陵多大?你曾祖父祖父和父親的陵墓多大?還有你的陵墓,這一代代傳下去,還有我們後來人住的地兒嗎?”衛萊問,“你能想象出我們那兒修一條路都得拐十八個彎嗎?”
劉徹想象不出,也不敢想,否則尷尬心虛的是他,“這世上又不止長安能住人,吳越之地,彭城洛陽哪不行。”
“彭城還真不行,就中間這麼一點地能住人。”衛萊比劃一下,“四周全是陵墓,想往外拓展都沒法拓。要麼只能搬去鄉下。鄉里是良田,城中官員搬過去,老百姓的日子就沒法過了。除非給錢。可政府又給不起,只能把房子往高了蓋。不過我們那邊還好,有個漁村人多,好多房子都蓋七八十層——”
劉徹忙問:“多少?”
“七八十丈。”
劉徹驚得結巴,“那那豈不是風一吹就倒?”
“我們那裡的工匠厲害,趕上龍捲風也吹不到。”衛萊想一下,“除非能把千年大樹連根拔起的大風。”
劉徹接道:“那種情況住哪兒都一樣。”
“是的。”衛萊點一下頭,看到手裡的櫻桃:“吃不吃?”
劉徹楞了一楞,意識到她說甚麼,道:“不急,蓮藕種好再說。”
上林苑來了不少人,劉徹和衛萊在正殿都能聽到池塘那邊的動靜,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有人過來,太不方便了。
衛萊攤開手掌翻出小籃子,摘一籃放到晚上才拿出來。
劉徹一開始就知道衛萊的玉佩能種東西,他以為跟外面一樣,只能種某一個地區的,沒想到全國各地都能種,不分氣候,稱得上是一個用之不竭的寶庫,頓時不敢讓春陀等人知道。 晚上,春陀等人退下休息,倆人才跟做賊一樣品嚐“初春第一果”。
翌日清晨,佯裝一切都沒發生,衛萊該幹嘛幹嘛,劉徹該接見淮南王,偏偏跑去上林苑躲清閒,氣得長信宮不光換了一套瓷器,竇太后還命竇嬰把劉徹找來。
竇太后倒想令田蚡前去,擔心舅甥二人“蛇鼠一窩”,才忍著厭惡用竇嬰。竇嬰抵達上林苑,就被春陀請下去休息,一連歇三天,竇嬰才見到劉徹。
竇嬰準備了一肚子勸君勤政的話一個字沒說出來,劉徹提著一籃櫻桃上車回宮。
抵達高牆深宮,劉徹就去見他祖母竇太后。此時竇太后正同朝中大臣議政,劉徹進來發現握有決策權的群臣唯獨少一個竇嬰,瞬間怒上心頭,面上事不關己地說:“這些不是朕該聽的,朕這就走。”放下櫻桃毫不拖泥帶水的出去。
衛萊看到他怒氣騰騰的進來,一點不意外,“在太皇太后那兒碰釘子了?”
劉徹撩起眼皮淡淡的瞥一下她。
“看來還是軟釘子。她不是讓竇嬰去找你了嗎?你都回來了,她還想怎樣?”
劉徹:“你怎麼知道她命竇嬰找我?”
“衛青說的。”衛萊道,“你走了,竇嬰一去不回,他這幾日中午都在我這兒。過會兒該來了。”
“陛下,陛下,不好了……”
候在門外望風的春陀大步進來。
劉徹皺眉,他身邊這些人怎麼都沒點穩重勁兒:“出甚麼事了?”
春陀急急道:“太皇太后她——她老人家把御史大夫趙綰趕出去了。還有丞相和太尉一併罷免了。”
“怎麼回事?”劉徹詫異。
前世明明是趙綰、王臧等人先上書,提議不要再向竇太后奏事,竇太后震怒,直接把幾人下獄,連帶把竇嬰、田蚡趕回家去。
今生趙綰等人還未上書,就迫不及待解除他們的職務,她難道又想弄死趙綰等人。
趙綰是位儒生,劉徹登基初年招納賢士,推行儒術,趙綰得以重用,以至於他很感念年輕天子的知遇之恩。
竇太后崇尚“黃老學說”,跟趙綰理念不合,還頻頻干涉朝政,趙綰自然不喜這位太后。剛剛劉徹出去,竇太后沒有出言挽留,還讓三公九卿繼續,趙綰心中的不滿達到極點,不由地人向竇太后提出陛下可以親政了。
竇太后也煩趙綰,正愁沒機會收拾他,此言一出竇太后當即罷免並驅逐了趙綰。耿直的竇嬰進門正好看到這一幕,便出言相勸。
田蚡個滑頭見竇嬰擋在前面,劉徹又是他親外甥,於公於私都得開口,也跟著勸幾句,竇太后一怒之下連同他二人一併趕出去。然而,這些事發生在長樂宮,未央宮的人並不知情。
春陀:“奴婢不知啊。現在怎麼辦?”說著一個勁看衛萊,大神,大神,快幫陛下想想辦法。
衛萊也懵了。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這劉徹前腳送櫻桃,她緊接著就把三公趕出去,這是朝劉徹臉上扇,而且一打就是三巴掌啊。
劉徹起身。
衛萊回過神,“陛下……”
劉徹停下,回頭看去。
衛萊被他瘮人的目光看的渾身發虛,一想她又沒幹缺德事,她虛甚麼,“陛下,此次未嘗不是個機會。”
劉徹疑惑的眉頭微蹙。
“太皇太后是呂后嗎?”衛萊問。
劉徹的理智回歸,滿腔怒火瞬間消失,噙著笑大步出了昭陽殿。
呂后是同高祖劉邦一同打天下的奇女子,幾經波折,身後還有諸呂幫扶,才得以親政。竇太后作為皇后時不得文帝喜愛,沒機會干涉朝政,作為太后,兒子景帝不聽她的,雖說一把年紀,經歷的事還沒呂后當皇后之前經歷的多,如何同呂后比。何況竇家最為顯赫的人竇嬰還是個擁君的主兒。竇太后把竇嬰趕出宮,她那些侄女侄孫指不定怎麼罵她。
劉徹作為一個沒被“巫蠱之禍”打倒的人,一個敢下“罪己詔”的皇帝,又怎會因為回到年輕時就懼怕她。她既無義,劉徹也懶得講情面。
回到未央宮迅速佈置妥當,劉徹手持寶劍,春陀託著冕服等物,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長信宮。
長信宮正殿,不敢忤逆竇太后和竇太后喜愛的群臣皆在,看到皇帝進來習慣性行禮,眼角餘光看到嚴肅的太皇太后又停下。
劉徹嗤笑一聲,“看來你們眼中當真沒朕這個皇帝。朕這個皇帝不當也罷。來人!”
春陀立即把冕服等物放到竇太后面前,迅速退到劉徹身後。
竇太后懵了,群臣懵了。
劉徹冷聲道:“太皇太后想稱帝,知會朕一聲便可,一家人誰當不是當,犯不著把三公全趕走提醒朕,實乃多此一舉。朕即刻下退位詔書,前往太廟請罪,劉徹無能,辜負父皇的信任,讓高祖皇帝失望了。”說完轉身就走。
竇太后下意識喊:“快——攔住!快攔住!”
跪坐著的群臣一躍而起,有的擋在了劉徹前面,有的衝到他身後,有的抱住他的腿,有的抓住他的衣袍,一時長信宮亂成一團,好在攔住了。
竇太后鬆了一口氣,扯開喉嚨就哭:“高祖皇帝,陛下啊,啟兒,我從沒想過當甚麼皇帝,蒼天作證——”
“行了。”劉徹高聲呵斥。
竇太后嚇了一跳,被迫停下。
劉徹道:“劉家列祖列宗真能聽見,早挨個找你了,豈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干涉朝政。你不想稱帝,何必把三公全趕出宮去?三公空缺,接下來是不是任命你的人?”
前世正因為趙綰等人上書劉徹親征,竇太后藉機把他們弄死,把竇嬰、田蚡趕出去,換成她的人,震懾群臣,才得以權傾朝野。
劉徹重來一次,斷不會再給竇太后機會。
掃一眼地上的眾人,劉徹嘲諷道:“三公九卿皆你的人,要朕這個皇帝何用?朕不是劉盈,你也不是呂后,你要朕給,就怕你接不住!”掙開束縛就走。
竇太后愣了一下,慌忙大喊,“攔住!快攔住他!不能讓他出去!”
劉徹抽出寶劍,手腕翻轉,濺了春陀一身鮮紅的熱血。春陀嚇得臉色煞白,群臣臉上血色全無,宮女太監駐足不前,精神抖擻的竇太后倉皇的撐著榻,精氣神瞬間被抽空。
偌大的長信宮燕雀無聲。
劉徹回身,冷冷的看著竇太后,滿面寒霜,烈日下的寶劍亮的刺眼,劍刃上猩紅的血,劍下無聲無息的屍體,無不昭示著帝王此刻的心情。
竇太后試圖安慰自己,劉徹毛頭小子一個,這番做派不過是威脅她,逼她放權。可劉徹是從外面回來的,她只知道劉徹去了上林苑,在上林苑幹了甚麼,見了甚麼人,她全然不知。
劉徹手持長劍,顯然有備而來。有沒有帶兵,長樂宮外又有多少禁衛,猝不及防的竇太后也不知。
竇太后當下只有兩個選擇,放劉徹出去,明年的今天是她的忌日。向劉徹妥協,她或許能再活幾年,但她會變成坊間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從今往後再也碰不到政務。
竇太后哪個都不想選。好不容易熬死了丈夫熬死了兒子,摸到實權,一朝回到從前,無異於剁掉她的雙手。
劉徹失去耐心,轉過身去。
“且慢!”竇太后開口。
群臣回過神,大著膽子抬頭。
竇太后緩緩抬手她那隻佈滿了老年斑的手,無力地揉了揉額角,“皇帝誤會了,哀家見他仨連哀家這個老婆子的話都不聽,擔心他們合起來欺負你,才令他們回家思過,並非藉此換成我的人。我也沒人,滿朝官吏皆是啟兒留給你的。他們偶爾聽我的也是因為我是啟兒的娘,是皇帝你的祖母。”
劉徹想笑,這老太太不愧是熬死了他祖父的一干嬪妃的人,夠能屈能伸,“朕誤會了,你沒想過稱帝?”
孃家人不貼心,貼心的小兒子墳頭上長草了,後繼無人,竇太后又年近古稀,要帝位何用?再說了,她身邊能聚集很多人,是因劉徹執意用儒生,這些好“黃老學說”的人不想被皇帝趕回家去才聽命於她,並非真心擁戴。
竇太后敢點頭,殿內這些人可不敢反。
“皇帝真會說笑,我一個婦道人家稱帝做甚麼?”
劉徹:“丞相還是竇嬰,御史大夫還是趙綰?”
“皇帝的人只有你可以罷免,你還用他們自然是他們。”
劉徹嗤笑一聲:“往後議政是在你的長信宮,還是朕的宣室?”
竇太后直視劉徹。
劉徹寸步不讓,毫不畏懼的同她對視,黝黑的雙眸讓竇太后心頭髮緊,他何時有此等勇氣?她為何沒發現?難道真是長大了,她老了。
半晌,竇太后敗下陣來,無力地抬抬手。
劉徹轉向春陀,“屬於朕的全部拿來,擋者,格殺勿論!”瞥一眼竇太后,跨過高高的門檻,步出長信宮,命未央宮的禁衛封鎖長樂宮所有出口,只許進不許出。
春陀抱著冕服過來正好聽到這句,小聲提醒:“淮南王還在長安。”
劉徹:“太皇太后病重,任何人不得打擾。宣田蚡、竇嬰進宮。”
田蚡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還是個牆頭草,他敢跟淮南王眉來眼去,也是覺得他外甥的帝位不穩,竇太后的作風像極了呂后。
而今劉徹不再是單純沒經過事的少年,而是老謀深算的帝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竇太后困在長樂宮,手段堪稱雷厲風行,田蚡哪還敢左搖右擺。
官復原職,田蚡親自前往長樂宮外佈防。劉徹學竇太后上輩子對付趙綰、王臧等人的粗暴手段,先把竇太后在宮外的重要心腹悉數下獄,隨之命竇嬰把空缺補上。
一場奪權,悄無聲息,兩個時辰落下帷幕。以致於同住在長樂宮的王太后都沒發現宮裡變了一番天地。
夕陽西下,不得在禁宮留宿的朝臣出不去,長信宮鬧哄哄的跟市井似的,王太后命宮人前去打探,得知出口被堵,才意識到情況嚴重。
整個長安城有權關閉長樂宮的除了太皇太后就是她兒子當今皇帝。王太后立即命宮人退至殿內,任何人過來都不得開門。
竇太后沒料到劉徹做這麼絕,縱然外面全是她的人,沒她的手諭也不可能硬闖進來。困的如果是皇帝,還可以用“清君側”的名號。困在宮裡的是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萬一真病了,硬闖就是造/反,這個罪名誰都擔不起。
竇太后命王太后跟劉徹交涉,王太后閉門不見,竇太后險些氣暈過去。可她不能暈,一旦過了時辰,她宮裡這些官吏就犯了淫/亂宮/闈的罪名。屆時劉徹可就想甚麼時候殺甚麼時候殺,想怎麼殺怎麼殺了。
劉徹沒想這麼多,他把人困在長樂宮,只是不想他們添亂。
翌日清晨,塵埃落定,劉徹就令田蚡開啟宮門,放出群臣。
這些人都是景帝時期的老人,最年輕的已近不惑,年邁的沒六十也有五十五,一夜沒閤眼,出來時個個氣若游絲,步履虛浮,彷彿老了十歲不止。
劉徹抄著手站在宮門外,笑眯眯地說:“諸位,早啊。”
眾人渾身一震,循聲看去,呼啦啦跪了一地,一個比一個乾脆,再也沒人遲疑。
劉徹繞著眾人轉一圈,悠悠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眾人滿面悽苦之色,心說他們早也不知年輕氣盛只會遊玩打獵的皇帝敢逼宮。早知道他是頭雄鷹,而非家雀,太皇太后許他們高官厚祿,封侯加爵,他們也不敢支援太皇太后。
劉徹瞧著一個個跟蔫頭耷腦的,大為滿意,“以後還去不去長信宮?”
眾人異口同聲:“微臣不敢!”
“皇祖母若宣爾等呢?”劉徹又問。
眾人互相看了看,“臣等身體抱恙。”
“不錯,不錯,看來這一夜真想明白了。”劉徹點頭,“辛苦一天,都回去歇著吧。明日早朝,別來晚了。”
眾人頭皮發麻心慌不已,又是一夜沒睡踏實。
劉徹一夜好眠,起身看到一雙白嫩的腳丫子,抬手一巴掌。
衛萊驚坐起,看到劉徹眼中的笑意:“有病?”
“天亮了。”劉徹伸個懶腰,“伺候朕梳洗。”
衛萊拉開帷帳,發現外面矇矇亮,倒頭繼續睡。
劉徹聽到撲通一聲,轉過身去,“你屬豬的?”
“別給我對你不敬的機會。”
劉徹坐下,“朕一直很好奇,你們那邊即便人人平等,也有官吏吧。見到你們那兒的官吏,你也是這幅德行?”
“怎麼可能。”
劉徹:“卑躬屈膝?”
“那倒沒有。”衛萊說出來也沒了睏意,“他們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公僕,我是非常非常敬重的。若有機會見到最大的那位,我肯定激動的說不出話來。這點毫無疑問。”
劉徹氣笑了:“合著朕在你眼裡還不如你們那兒小官?”
衛萊揉揉眼角,“非要弄個清楚?我先問你,見到周武王你會說甚麼?你如果崇拜他,肯定特激動。反之,你會說,這就是武王嗎,也沒比我多長一隻眼睛一個耳朵啊。再然後呢?讓你行跪拜大禮,跪得下去嗎?”
劉徹跪不下去。
衛萊:“你見到高祖皇帝肯定能跪得下去。同理我若有機會見到我們那裡的開國領導人,也肯定特激動,有可能暈過去。所以,懂了吧?”
“只因朕離你太遙遠?”
衛萊想了想,“還有巫蠱之禍,讓我知道你並非完人。其次就是你要殺我。橫豎都是死,能站著死,幹嘛跪著。”
劉徹沒料到原因這麼簡單:“你不怕死?”
“你是皇帝欸,陛下。”衛萊想嘆氣,“我在這邊無依無靠,你殺人不需要理由,我怕有用嗎?”
劉徹挑起眉頭,“你想的倒是明白得很。”
“我在社會上打拼多年,生存法則最是明白不過。但凡有一絲僥倖,也不可能那麼痛快的告訴你我有這個。”攤開右手,玉佩出現。
劉徹瞥一眼她,起身洗漱。
“沒啥事了吧?”沒事她就再睡會兒。
劉徹:“你可以試試。”
“我幹甚麼了?”衛萊扔開被子,跟進去,“皇帝陛下——”
劉徹連忙打斷她的話,“朕今天很忙,沒空跟你廢話。”
“不都妥了?”衛萊忙問。
劉徹:“妥協的是他們個人,不是他們的家族。何況還有好些“黃老”並不在場。他們昨天回去,其他人收到訊息,今天都該來了。”
宣室殿門開啟,劉徹抬眼望去,烏壓壓漆黑一片,少說有四十位。平日裡除了三公九卿和左右內史,便是幾個有事奏稟的官吏,最多也不過三十人。
今日不是大朝,卻連少府也來了,劉徹不想也知是某些人請來的。這是覺得人多力量大,還是想著法不責眾,亦或者也給他來一場“逼宮”啊。
劉徹心中百轉千回,面上笑吟吟問道:“諸位今日也無事可奏?”
往常竇太后干涉朝政,除了竇嬰、田蚡、趙綰這些擁君的,明知要奏稟竇太后,也會先同皇帝說一遍,以免他睜眼瞎。可其他人就沒這麼好心,直接給劉徹來一句,無事可奏。
竇嬰、田蚡這些昨日忙碌了一天的人今日確實無事,因為昨天都報過了。竇太后以前的追隨者們聽聞這話互相看了看,此時妥協,往後再無迴旋餘地。
太常許昌出列:“聽聞太皇太后病重,微臣想去探望太皇太后,望陛下恩准。”
“朕不許呢?”劉徹悠悠然說。
許昌乃是掌宗廟禮儀之官,也是竇太后最為滿意的追隨者之一。前天/朝中無祭祀迎賓納喜之事,他就沒去長信宮。
朝中官吏只有休沐日可回家,以至於那些人在長信宮呆了一夜也沒人知道,直到昨日出去以後皇帝奪取的訊息才傳來。許昌險些氣暈過去。經過一夜冷靜,許昌心想,皇帝讓他見見竇太后則罷,否則,他定讓年輕不懂事的帝王后悔。然而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年輕人沒耐心,不跟他周旋,直接拒絕。
許昌噎的險些喘不過氣來,“陛下有所不知,長樂宮除了晚上就不曾關過,而今宮門緊閉,禁衛戍守,於禮不合啊。”
“你家禮法記載自家的房門自己都無權關閉?”劉徹反問。
田蚡等人低頭掩面嗤笑。
許昌臉色漲紅。
劉徹繼續:“前天晚上長樂宮進了許多宵小,驚擾到太皇太后,可憐人至今未找到。朕不關閉宮門,太皇太后有個好歹,唯你是問?”
許昌頓時不敢相信,明明是他把群臣關在裡面出不來,他不光倒打一耙,還口稱他們是歹人……他他還是皇帝嗎?坊間無賴也不過如此。
劉徹見他的臉色變來變去,不禁感慨,不怪高祖皇帝和衛萊都好耍賴,著實痛快。
“太常既然不敢承擔,就退下吧。”劉徹抬了抬手。
許昌咬咬牙,撲通跪在地上,額頭抵地,痛心疾首道:“陛下一意孤行,微臣今日就撞死在大殿之上。”
眾人齊刷刷看向許昌,隨之轉向劉徹,趙綰,竇嬰,就連立在一旁的小衛青都露出擔憂之色。
劉徹輕笑一聲,“朕還當你有厲害的兵器掀翻朕的宣室。合著想死,那就去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