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喬慎:有錢不好嗎?
◎喬慎最大的天賦和最糟糕的命運,都是“有錢”。◎
突降的鋒面雨帶來七級大風,航船暫時停運。
和其他人一樣,喬慎也被困在碼頭。
他開啟手機,立刻看見經紀人塗斯的數條資訊。
塗斯迷信,年前就給喬慎算過命,師父稱今年不宜近水。喬慎上島度假,塗斯又專程求問,師父起卦落卜:恐被漩渦困擾。
幾條資訊都是師父手書的注意事項,喬慎看得膩煩,關上手機。
廣播裡傳出熱播的古裝仙俠劇主題曲。
身邊的小學生隨著音樂哼唱,喬慎轉頭盯著他。
小學生唱得不準,被他一看,聲音細如蚊蚋。
“唱得不錯啊。”喬慎笑眉笑眼,“你喜歡這個劇?”
打火機只跳了幾顆火星。
沈滄溟原本是阻礙男女主與世間太平的惡人,黑魆魆血沁沁一塊背景板。高人出手,改得大刀闊斧,沈滄溟從背景板變為精彩程度僅次於男主的重要人物。劇一播出,喬慎果然人氣飆升。
喬慎老實在微博解釋:因為美瞳歪了,很難受。
是搭訕嗎?是搭訕吧。喬慎懊惱,是不是偽裝不到位?是不是被識破了?這女的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行程,專門在這裡等著?是不是……
結果引來數萬評論:真誠是唯一必殺技!
拿著火柴回到原本的位置,她背靠玻璃,用手掩住叼在嘴裡的煙,擦亮火柴。
想到這裡,他緊張地壓低帽簷。
那劇質量原本不算太好,但疫情期間有戲可拍已經十分難得。塗斯拿到劇本大綱,立刻去尋高人。
沒等他跟小學生攀談出結果,警惕的母親已經將孩子拉走。喬慎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有些後悔:如果沒有這些裝備,孩子必定立刻就會認出,他是劇裡極受歡迎的反派“沈滄溟”大魔王。
她並未點燃那支菸,因小學生在她附近坐下了。喬慎故意壓低聲線,冷漠回答:“謝謝,我不抽菸。”
女人有一雙鮮亮的,容易讓人誤會的眼睛,那眼睛此刻笑著:“你一直看我,我以為你想借火。”
烏雲陰沉,暴雨如注,折斷的樹枝和廣告牌在狂風裡打轉。明明背後一片末日景象,她卻專注手心一簇火光,眼皮低垂,被搖動的火苗微微點亮。
安檢口外的違規物品收納處是個透明塑膠盒,她裝作看通知,伸出尾指,藉助外套掩護,在塑膠盒縫隙中扒了幾下,勾出一小盒火柴。
寫劇本時早已埋下各路營銷方案的引子:劇情上爽點虐點一個不落,影片早已剪好,濾鏡BGM加得動人;和男主女主各有CP感,正打反打絕不落空;開拍之前運營好喬慎的微博小號,以供粉絲考古……還有拍完虐心戲後喬慎在躺椅上抹淚發呆的小影片,雖是巧合,但極其有用。
朝海那面有巨大的落地幕牆,此時幕牆前站了個女人,穿藏青色薄外套,少年般的短頭髮,正按動打火機點燃牙齒咬著的煙。
半天沒有回應。再抬頭,女人坐在行李箱上,已經背對喬慎,欣賞起窗外混亂瘋狂的雨景。
候船廳外風雨狂怒。
她順手丟了火機,左右一看,眼尾掠過喬慎,走向安檢口。
反正他這次獨自出門,離家18小時還未被任何人認出,實在可喜可賀。
熄滅火柴後,她揚手一拋。
喬慎下意識接住那盒火柴。
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天就晴朗了。
喬慎在貴賓區坐下,眼前是360°觀景窗。母親打來電話,讓他在外面多玩幾天再回家。
喬慎應付式嗯了半天,看見短髮女人也走進貴賓區,就坐在自己斜前方。她很高,座位上露出半個頭頂,很完美的髮旋。
喬慎上島後在民宿住下,出門進門都戴鴨舌帽和口罩墨鏡,過分嚴密的防護引來民宿老闆懷疑目光。
他搜尋一番,步行前往島上最出名的牛雜店。到店後發現燙牛雜的正是碼頭上看雨景的女人。
她耳朵塞一隻藍芽耳機,搖頭晃腦,利落地從大鍋裡撈出牛腩、牛百葉和牛肉丸。
“我要一份……”喬慎看招牌,“全家福。”
全家福分量不少,包括店裡所有牛雜和丸子,還可以加一份伊麵。喬慎掃碼付款,說:“不要蔥,不要香菜。”
女人在碗裡狠狠加了一大把蔥和香菜,不要錢似的。
喬慎:“……”
他深吸一口氣。
這種吸引自己注意的方式,很少見。粉絲都知道喬慎極其討厭蔥和香菜的氣味,喬慎有點兒欽佩她反其道而行之的勇氣。
此時老闆從店裡跑出來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怎麼能讓客人自己燙……”等女人抬頭,他愣住,“阿南?你甚麼時候回島的?”
“剛回。”女人也掃了店裡的二維碼,微信收款到賬的聲音響起。她端起堆滿香蔥香菜的那碗,往嘴裡夾一塊牛腩:“這個客人,全家福,不要蔥不要香菜。”說完看也不看喬慎,轉身走了。
喬慎尷尬,低頭輕咳。
海邊一叢接一叢長滿三角梅,花色紫紅濃稠。梅樹偏僻處有張竹床,面朝大海。喬慎端一碗滿得快溢位來的牛雜坐下,邊吃邊曬晚霞。
島很小,騎腳踏車半天就能繞島一週。那些景色也並不比喬慎從小看過的海外勝地優秀,他上島才一小時,已經覺得百無聊賴,開始犯困。
平時出門身邊總有一群人陪著,怎麼玩怎麼鬧,別人會給他出主意。這回獨自出行,喬慎連玩的勁兒都沒了。
竹床冰涼,喬慎睡了半小時,起來時被席子夾斷幾根頭髮,頭皮很疼。 天徹底黑了,他被海灘上的木頭房子吸引目光。房子是原木風格,地板架高,漲潮時海水幾乎湧到門口,房子像漂在水面的小城堡。裡頭不少人,喝酒彈琴聊天,十分熱鬧。
喬慎想進去,又怕被人認出,腦中一堆亂七八糟想法滾滾而過,最後往人少的地方走。
沙灘角落全是亂石,有人坐在石頭上架起小烤爐,香味生猛地撲到喬慎臉上。
他忍不住走近,那人忽然回頭。對上目光,倆人都是一愣。
是在碼頭和牛雜店都見過的女人。
一日遇她三次,不知是劫是緣?——喬慎想起劇中臺詞,轉念又暗忖:好土。
“對不起,今天以為你是店員。”既然被發現了,喬慎只好道歉。
女人擺擺手:“沒關係。”
她在烤魷魚乾,見喬慎一直看,便擰了兩根鬚須給他。
喬慎沒吃過曬乾再烤的魷魚,很新奇,摘了口罩把魷魚須放進嘴巴。先吃驚於它的嚼勁,牙齒研磨幾下,舌頭便品出了很特別的鮮香。
女人並不看他,專心往魷魚乾上刷醬料。他此時也終於意識到,對方可能根本不認識自己,便坐到女人身邊看她烤。
沒多久就獲贈一小片烤好的魷魚乾,吃的時候得用手撕成一縷縷,魷魚的纖維清晰可見。喬慎想起每週得更新兩次微博和ins,便用手機拍照。周圍昏暗,正要開啟閃光燈,女人拿起自己的手機給他打光。
被人偷拍過太多次的喬慎立刻用魷魚擋住臉。
古怪的沉默中,唯有烤爐劈啪作響。
“你通緝犯?”女人問。
喬慎不知她怎麼得出的結論:“……我拍戲的。”
對方恍然大悟:“劣跡藝人?”
喬慎一時間想不出應對:“沒有,拿過獎。”
女人笑得很脆。喬慎耳朵發熱。
喬慎已經放下了手。他的臉完全暴露在手機光線裡。
她居然還是沒認出自己。喬慎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女人落後於時代。
即便不看電視,難道她不逛商城,不買護膚品、化妝品或皮包?自己的代言廣告遍佈城鄉,居然有人不認得自己?他知道這想法太自負了,可一種奇特的不悅從心底升起。
喬慎從小就不同凡響。
父母都是商人,家底豐厚,養出他無憂無慮的白面板黑頭髮,沒有人比他更醒目。
他去照相館拍週歲照,光腚坐起,抱著布老虎咯咯亂笑。因太過標緻,照片轉眼被人盜走,印在畫報上、貼紙上甚至臉盆上,賣遍全國。
他上幼兒園,開口就用英文介紹自己,語速飛快抑揚頓挫,老師滿臉茫然,呆呆鼓掌。
他和保姆走在街上,星探想介紹他當童模。他豎耳朵聽了一會兒,響亮回答:我零花錢都比這個多。
父母帶他去拍戲,連拍幾條都是一次過,老戲骨都主動來找他合影,皺巴巴笑臉貼在喬慎不高興的小臉蛋邊上。
但很久之後他才明白,人們對孩子的演技有最大限度的寬容。
孩子哭,孩子笑,都能引出觀眾最貼心的反應。哭得有多慘,收視率就有多高。年代劇《大院人家》播出後,大家都誇他演得好。
於是他接到的每一個戲都雷同:年代背景,慘兮兮的童年,不是這個死就是那個丟,哭個沒完沒了。
喬慎長大後不想哭了,錦繡前程急速黯淡。
但沒關係,他身後有強力支撐。
他參加節目,讀網友毒舌評論。有個人說:喬慎最大的天賦和最糟糕的命運,都是“有錢”。
他問鏡頭後的人:有錢不好嗎?
這一段被完整播出。真誠是真誠,但真誠得很可恨。喬慎被塗斯拎去上三萬塊錢一節的情商課。朽木難雕,老師最後給出三個字建議:少說話。
但此時不說不行。喬慎字正腔圓,試圖證明甚麼似的:“我是喬慎。”
女人拉長聲音:“哦——”
她臉上並不是感興趣或者驚奇的表情。喬慎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幼稚。
“你好,我叫陶南嶼。”
喬慎握住了伸過來的潔淨瘦削的手,贊她名字好聽好記。
能交到這樣一個不認識自己的朋友也挺好。喬慎心想,也許這趟假期值得……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大明星?”陶南嶼笑著,“拒絕的話,我就告訴所有人大魔王沈滄溟的座標。”
喬慎立刻收手:“沈滄溟從不受人威脅。”
陶南嶼:“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忙。”
她好坦蕩,語氣和表情完全沒有威脅的惡意,眼睛笑得彎彎,在“很小”上加重語氣。
喬慎嚼著那十分耐嚼,又相當好味的魷魚乾。他一定是太過無聊,居然真的問:“甚麼忙?”
陶南嶼指向島上唯一的山:“挖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