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陶南嶼:我看過你的裸體。
◎陶南嶼根本不可能喜歡自己。◎
喬慎以為自己聽錯,半晌才重複:“挖墳?”
陶南嶼熄滅烤爐的火,示意他跟自己走。
喬慎當然沒有移步。他驚奇地看陶南嶼背影,因為對方太過於理所當然,他甚至以為這是甚麼隱藏了機位的綜藝,專門偷拍路人反應。但這小片沙灘上只有他和陶南嶼兩個人。陶南嶼回頭看他時他猶豫了。
他剎那間想起算卦師父提醒過甚麼。
“把話講清楚。”他對陶南嶼說。
過去島上盛行土葬,漸漸衍生出一個習俗:新死之人需在祖墳外找個風水合宜的地方下葬,五年後血肉化盡,再拾骨移入祖墳。
陶南嶼母親過世五年,她今年清明回家,正是為了做這件事。
“一定要在晚上挖?”喬慎問,“沒有人幫你?”
“就是今晚,而且必須由孩子親手去挖。”陶南嶼認真道,“家裡人還有其他事,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去完成的。”
喬慎吃著魷魚乾,終於慢吞吞跟上走向小山的陶南嶼。
喬慎:“……?!”
喬慎:“為甚麼?”
喬慎還惦記著剛剛的晴天霹靂。他從影這麼多年,從來沒為藝術犧牲過肉.體,不禁緊隨陶南嶼身後:“你剛剛說甚麼?”
“葡萄”是主角的小名,他回鄉的路程被眼淚泡得酸苦,是喬慎演戲生涯中哭得最多次的一部戲。他本來就有一雙葡萄般的黑眼睛,又圓又亮。拍完播出,大江南北沒人不知道“葡萄”,沒人不為“葡萄”哭過。
喬慎正思考如何帥氣接上話茬,陶南嶼難掩戲謔地繼續:“對了,我們看過你的裸體。”
塗斯若知道他這樣魯莽草率,肯定氣得光頭噗噗冒煙。
他察覺有一些秘密隱藏在陶南嶼的言語裡。但他沒嗅到危險的氣息。
陶南嶼:“別人不行,必須是你。”
喬慎忘了自己的問題,他看見碼頭上見過一次的行李箱就放在屋子裡。
這種接近的方式讓喬慎感到新鮮。他心頭湧出“果然如此”的雀躍。
小小的腳掌踏過雪地,在山谷的積雪裡留下紅梅一樣的印記。
他驚訝極了:“你住在這兒?”
拐過無路的密林,藉著海灘上映過來的燈光,喬慎看見山腰幾間平房。房中一片漆黑,門前長滿雜草。
像是聽見他的心聲,陶南嶼回頭衝他笑笑。
“你喜歡貓和獅子。你家裡有三輛腳踏車,最喜歡紅色那輛。你頭髮特別多,剛吹乾的時候像爆炸頭,她每次看到都會笑。我的頭髮軟,她擺弄過,可惜沒成功……”
看陶南嶼的反應,她顯然早就曉得自己身份。但她說話、行動都超出喬慎可理解的邏輯。
喬慎已經很久沒聽人提過“葡萄”。他不禁再次打量陶南嶼。
“放心,不會真的讓你挖墳。”她說,“你跟我媽說說話就行。”
“一個像你這麼瘦的女孩子,和我這樣的成年男人到僻靜地方來,”喬慎說,“你認為誰更不安全?”
喬慎笑起來。陶南嶼倒退著走,哼起《苦葡萄》主題曲。
喬慎:“不一定需要我。”
從山腳走上去不過百米,路就斷了。小島尚在開發,山上都是島民墳墓,開山修路的阻力很大。喬慎點亮手機電筒,跟在陶南嶼身後。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他一直盯著陶南嶼柔順的頭髮。
浪濤的呼吸中,她年輕蓬勃的聲音汽笛一樣響亮。
喬慎拉了拉垂下來的燈繩,唯一的燈泡並沒有亮:“太不安全了。”
房梁早已塌了,陶南嶼在雜物堆裡翻找。左右各一扇門,左邊的房間被泥石填滿,右邊倒還安全。
“一個甚麼都搞不清楚的人,敢跟著我到這裡來。你還擔心我不安全?”
拍那一場戲的時候,劇組裡的人也這樣在鏡頭外為他加油:葡萄,跑啊!!!
大門沒有鎖,陶南嶼直接推門而入,木門發出危險的聲音。
喬慎眯起眼睛。
《苦葡萄》是喬慎當主角的第一部 電視劇。《大院人家》裡他是男主角的童年時期,《苦葡萄》中他是絕對的主角,是在饑荒年代揹著弟弟妹妹的屍體,艱難尋找父母的七歲小男孩。
說完就聽見陶南嶼笑聲。
“葡萄,跑啊”是劇裡的名臺詞。男孩葡萄在路上無數次奔跑、跌倒,幫他的每一個人都這樣鼓勵他。他在大雪中揹負身上兩條小小屍體,忽然爆發力量,一遍遍在心裡對自己說:葡萄,跑啊。葡萄,跑啊!
“小時候媽媽總和我一起看你演的戲。”陶南嶼說,“她知道你好多事情。”
陶南嶼說了很多,從《苦葡萄》到沈滄溟,喬慎意識到的、沒意識到的,她居然全都曉得。
喬慎漸漸放鬆,不再充滿提防。
他正了正帽簷,望向陶南嶼背後的小山,聽見陶南嶼喊:“‘葡萄,跑啊!’”
陶南嶼:“我小時候就住這裡。”
陶南嶼誠懇:“我媽媽特別、特別喜歡你。你拍的《苦葡萄》,她每年都要看。”
“我很放心喬慎。”陶南嶼答,“喬慎是最完美的好男人。”
喬慎從沒見過這麼在意和了解自己的人,但陶南嶼面對自己卻絲毫不狂熱不欣喜。喬慎不能解讀這種矛盾。一定是太緊張了,見到偶像,或者說見到最崇敬的人,誰會不緊張呢?喬慎說服了自己。
這句話看似讚美,實則狠貶,是某期談話綜藝中主持人嘲諷他的話。主持人是他前女友閨蜜,嘲諷起喬慎毫不留情。他那段戀情結束得不夠體面,於是她越是揶揄喬慎,節目裡的其他嘉賓就笑得越厲害。
這世界被人笑、令人笑,是頭等善事。喬慎不在意這種奚落。
但節目播出後,很快就因其中一個嘉賓鋃鐺入獄而永久封存。它存在的時間甚至不足半小時。
娛樂圈的事就是這樣,比大海還要反覆無常。而會在當時追著名氣平平的他、第一時間看他節目的,除了死忠粉絲,還會有誰?
是你媽媽喜歡我,還是你喜歡我?他嚥下這個問題,看陶南嶼的目光充滿了瞭然的得意。
喬慎走進那唯一安全的房間,陶南嶼的行李箱就放在門口。
房間很小,地面沒有磚石垃圾。進門後左側一張床,右側一張書桌,堆滿雜物。書桌前頭是被木板封死的窗戶。
桌上散落破爛的小學課本和練習冊,還有幾本病歷,病人叫陶良女。
他扭頭想問陶良女身份,手機燈光照到灰黑的牆上,掠過一片雪白的肉光。
喬慎一頓。 他真正的不祥預感此時才蓬勃冒頭,隨著燈光完整照在牆上,在他面前出現的,是一張陳年的貼畫。
貼畫用釘子固定在牆上,舊得褪色。春季很潮溼,鏽水在畫和牆上淌了好幾條黑色印子。
畫上一個圓胖的小嬰兒,懷裡抱著布老虎,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時候還沒有遮羞意識,他一.絲不掛,屁股光光。
喬慎幾乎慘叫起來!
陶南嶼靠在房間門口,努力繃著臉:“哎呀哎呀。”
喬慎衝過去想撕下那張貼畫,在最後一刻控制自己停手。陶南嶼說過的話串起來了。
“這是你媽媽貼的?”他咬牙,“這就是你說的,她從小喜歡我?!”
陶南嶼這時候的笑才像真心:“你現在跟小時候挺像的。”想想她又補充,“當然我指的是臉。”
在黑暗中,喬慎的臉已經燒得發燙。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我可以撕下來嗎?”
陶南嶼沒料到他會詢問:“你想撕就撕。”
“這是你媽媽遺物,我不能隨便動。”喬慎答。
陶南嶼嗤笑一聲,走過來撕下了。她身上有烤魷魚乾殘留的香氣,摻雜舊房子裡的潮溼黴味往喬慎鼻子裡鑽。那是種毫不浪漫,毫不煽情也毫無誘惑力的氣味。
紙片清脆地響,她撕碎、疊起,再撕碎。
“她真的很喜歡你,懷我的時候天天看你的畫報,希望我長得像你。”陶南嶼說。
喬慎臉上的紅熱消退,他斜睨陶南嶼,不否認自己有一張優越的臉。
“所以我出生之後,她很失望。”
喬慎愣住了。
陶南嶼把碎屑拋向空中。紙屑像雪片在燈光裡飄落。
“結束。”陶南嶼又是那種清脆透亮的笑聲,“喂,走吧。”
喬慎心裡有點兒沉重。這沉重讓他很不快活。他從陶南嶼手裡奪過鏟子,跨出了門。
小山看著不高,但樹木茂密,夜晚很難行走。
這裡氣候溼潤溫暖,植物長勢瘋狂,一年足以讓小樹野草填滿山路。只有清明時節,祭拜的人才會上山砍樹拔草,清理出通道。喬慎三兩步走到陶南嶼前頭,負責開路。
他以為陶南嶼一定又會說一些讓他下不來臺的玩笑話,但陶南嶼一路都很沉默。
漸漸的,路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墳冢。墳頭藏在樹叢草堆裡,沒有香火,很難辨認。
陶南嶼扭頭往林子裡鑽,背影單薄如一柄刀片。
被幾叢捻子包圍的小小墳包是今夜的目的地。
墳包沒有墓碑,要等到移到陶家祖墳,陶良女才能與陶南嶼父親共享一塊刻字的石碑。
鬼針草把墳包纏得結實,開了一大叢黃白色小花。喬慎清理雜草,陶南嶼不吭聲地看他。
她沒再說“我媽喜歡你”之類的話。
喬慎忽然想起她站在滿天風雨的窗前擦亮火柴的瞬間。
和陶南嶼見了一面、兩面、三面,再到幫陶南嶼挖墳。他連陶南嶼說的話哪些真哪些假都不知道。
沒有任何儀式,陶南嶼把鐵鏟插在地上,忽然說:“媽,這是喬慎。你高興嗎?”
她先落下第一鏟。喬慎遲疑片刻,抓住鏟子:“我來。”
陶南嶼奇道:“你確定?”
喬慎:“讓我做這件事,你媽媽會更高興。”
陶南嶼鬆了手,輕笑:“怪人。”
喬慎無比真誠:“比不上你。”
泥土比想象的鬆軟,但喬慎還是挖得大汗淋漓。眼看挖出棺木,陶南嶼跳到棺蓋上起釘,喬慎不得不提醒:“起棺不需要和尚道士在場唸經超度嗎?”
陶南嶼頭也不抬:“不要。”
喬慎蹲在墳土堆成的小山上:“就算不念經,埋了這麼久,就這樣開啟?不會有甚麼有毒氣體嗎?一會兒還要拾骨,你沒有口罩沒有手套……”
陶南嶼忽然狠力用鏟柄掀開棺蓋。
喬慎下意識捂住口鼻往後一跳,從土堆上滾下來
陶南嶼莫名其妙地看他,又看看棺內物事。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說。”她假惺惺地道歉,“沒有骨頭,只有骨灰。”說著從棺材裡抱出白色的陶罐。
喬慎灰頭土臉地爬起來。
他已經開始期待陶南嶼下一波猝不及防的攻擊會是甚麼內容了。
陶南嶼抱著母親的骨灰罐爬出棺材。棺材裡還有幾件已經朽壞的衣裳,單薄的棺木被地下的蟲蟻吃透了,泥土蓋滿棺底。
喬慎伸手去攙扶陶南嶼,陶南嶼誤以為他想拿骨灰罐,立刻護住那冰冷蒼白的陶瓷罐子。她一路冷靜淡定,從未有過這樣倉促急切的動作。兩人目光在暗夜裡相撞,又各自別開。
那是看仇敵的眼神。
喬慎此刻心中才一片雪亮:陶南嶼根本不可能喜歡自己。
她討厭自己。甚至憎恨自己。
但喬慎仍固執地伸手,陶南嶼沒牽,自己吃力地爬了上來。
還沒站穩,山腳下幾道強光射來。有人大喊:“阿南?!”
喬慎:“太好了,你家裡人來幫你……”
抬頭時發現陶南嶼居然已經抱著骨灰罐狂奔出十幾米。
喬慎把鏟子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她:“陶小姐,甚麼今晚適合挖墳,也是假的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