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秋狩
◎你這樣遲鈍,箭羽到了你跟前你都不知道,成了別人手裡的獵物。◎
玉鸞從行曦那兒出來, 在湖邊站了好了一會,直到秋風將她的臉都吹得冷冰冰的,身上也感受到了一絲寒氣, 她才轉身往回走,並沒有回自己院子,也沒有去太夫人那兒,反而往通侯府的門走去。
謝淮序的書房不是甚麼人都能進的,玉鸞自然也知道這個規矩, 她站在院中, 等著通報。
不一會, 南宋出來了:“二小姐,請。”
玉鸞自小美貌出名,雖然身份不如行曦好貴, 但身邊總是圍著許多殷勤之輩,造成了她不愛主動的性子,謝淮序性子冷, 所以二人其實沒多大的交集。
玉鸞纏綿病榻那幾年,謝淮序倒是露出幾分表哥的關切, 但也只是尋常表現那種,再多也沒有了, 直到太夫人表現出要將玉鸞許配給謝淮序, 她就有意避嫌了,所以侯府這邊,她基本算是幾年被動來一次。
這一回主動來了,還直接到了書房, 謝淮序有些訝異。
“見過表哥。”玉鸞恭敬行禮。
謝淮序免她禮, 請她坐:“何事?”
玉鸞平靜的目光看向謝淮序, 柔和中帶著堅定,開門見山:“這次秋狩,玉鸞想同行。”
謝淮序看著她,半晌道:“原因。”
玉鸞既然來了,就沒想過撒謊,況且她也沒有把握能騙過謝淮序,所以,實話實說才是上策。
這麼多年,玉鸞雖然甚麼都沒有做,但是她的存在就一直在給行曦添堵,現在眼見著她既要成為太子妃了,若是真成了,只怕她和玉李的仇就終身難報了。
“你想怎麼做?”
是的,不僅是玉李,還有她自己,從一個健康的人變成了如今藥不離身的藥罐子,皆是拜甄氏母女所賜,那是她兩年前偶然從一位告老還鄉的老媽媽那兒得知的,只是因為她長得比行曦漂亮些,受到太夫人的寵愛多了些,等到的郎君關注多了一些,甄氏怕她長大就會阻礙行曦的路,所以在她的飲食裡下了藥,本就沒想要她的命,只是想讓她惡疾纏身不能嫁人罷了。
謝淮序沒有想法,她們三姐妹的稟性,他看在眼裡。
玉李最為單純,行曦處事最為玲瓏,城府最深,處處都想壓著妹妹們,至於玉鸞,任性嬌氣,凡事隨心所欲,卻無害人之心,也不想嫁入高門。
謝淮序沉聲道:“我想斂春樓那日,行曦只是想讓他們三人糾纏,墮樓的意外是誰,她不在乎,只要將這件事鬧大了,誰也沒有臉面,至於那把匕首,恐怕是她為寶兒準備的。”
至於她說出這番話,謝淮序會怎麼想她,她一點都不在乎。
“我想表哥應該查到一些有關玉李之死的真相,我雖沒有證據,可我敢肯定,此事一定和行曦脫不了干係。”
所以,她怎麼能在玉李死後,還眼睜睜看著她們風生水起,快活度日呢,她本也想再等到的,可是看皇后的意思,已經十分明確了,她已不能再等了。
謝淮序沒有質疑她,是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陸乘淵默了默,感嘆道:“太歹毒了吧,她看上去那樣溫婉優雅。”
溫若裡看著他眼底閃過狠厲,介面道:“她想讓寶兒羞憤自盡。”
而行曦從頭到尾都是知情的,她怎麼能不恨她們呢。
玉鸞苦笑:“我只是不想她那麼輕易就如願以償,當上太子妃。”
陸乘淵冷靜下來,問道:“可是這件事有個漏洞,當日行曦也在樓下,她沒有機會殺玉李,難不成你懷疑行曦偷偷學了武功?”
玉鸞看著他,目光中有某種情緒閃動:“因為玉李。”
溫若裡白了他一眼:“你以為她像你一般衝動?”
得知此事的陸乘淵驚訝地長大了嘴:“你當真要帶玉鸞去?她說的那些話,你就不怕她到時直接給行曦來一刀?”
謝淮序道:“我可以帶你去,但你切記,凡事三思而後行。”
玉鸞眼中一喜起身拜謝。
“東池宴那樣的場合,你懷疑是誰神不知鬼不覺殺了玉李?”溫若裡問謝淮序。
謝淮序聲音冷若冰霜:“行曦佈下那個局,不會有其他人知道,能適時參與在那場局裡,順手殺了玉李的,只有一直關注寶兒的人。”
溫若裡想了一瞬,眉頭緊鎖:“你懷疑陳霽?”
“慢著!”陸乘淵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陳霽是寶兒的生父,他為何要陷害寶兒?對他有甚麼好處?”
謝淮序道:“東池宴前,陳霽提出要讓寶兒認祖歸宗,以陳家小姐的身份和我聯姻,被我拒絕了。”
溫若裡道:“我想他是想借著寶兒的事讓你屈服,他沒想到的是聖人對你的偏心超出了他的預計,也沒想到一個寶兒在你心中佔據了那麼重的位置,加上寶兒的美貌”
至此,陸乘淵也想通了:“所以,寶兒入獄後,他一直悶不吭聲,是在看形勢,最後卻移花接木帶走了寶兒,再將她帶回來,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他想利用寶兒在京城得到甚麼。”
謝淮序冷然道:“否則我想不通真愛一個女兒,會在早知寶兒的身份後,等了十六年才來找她,還只認女兒,卻不要兒子的原因。”
這一點,溫陸二人都怔住了,他們難以置信:“你是說,小舟也是陳霽的兒子!”
謝淮序沉吟:“這件事我也是派南宋去查才得知,寶兒的母親是個不遜於寶兒的大美人,卻身份低微,陳霽覺得她不配入陳府,所以把她留在了鳳凰城,當年陳霽對我父親有恩,讓我父親給葉氏一個名分,方便照顧,他偶爾會到鳳凰城來看望葉氏,直到葉氏生了小舟後過世,他就再也沒有出現。”
所以陳霽從頭到尾都知道寶兒和小舟是他的一雙兒女。
“禽獸!”陸乘淵咒罵一句。
溫若裡很快從這件事中揪出了一個很重要的點:“所以,陳霽是一定會讓寶兒嫁給太子?” 陸乘淵緊張地看向謝淮序,謝淮序緊繃著臉,沉默不語。
***
八月初五是出發鹿臺山的日子,鹿臺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端畫行宮,山腳是百里圍場,狩獵大軍在山腳紮營,從山上看過去,好像無數個山包包。
海棠正幫寶兒收拾著貼身裡衣,帳簾被掀起,謝淮序身姿頎長正好擋住了門前一大片的光亮,寶兒愣了一瞬,連忙走過去,將要走近她的寢帳的謝淮序推了出去。
“這裡人多眼雜,你來做甚麼?”
謝淮序莞爾:“難道我還怕人看嗎?倒是你這樣遮遮掩掩的,反倒叫人看了去產生臆想。”他意有所指地低頭看了眼她按在他手臂上的手。
寶兒倏然收回手,臉上一紅:“我才沒有遮遮掩掩。”
謝淮序笑道:“那請我進去喝杯茶?”
寶兒突然想起海棠還在收拾她的裡衣,又按住了他:“不行,我這沒有茶,你去你那喝。”
“那你同我一起去?”
寶兒紅著臉瞪著他,謝淮序低笑:“我只是來看看你這好不好,這個紮營位置是我特意為你選的,晚上防風,這裡夜裡涼,我給你準備了一些取暖的褥子和炭火。”
他擺擺手,身後的婢女就魚貫而入,將東西送了進去。
寶兒心裡一軟,聲音也軟了:“我又不冷。”這句否認,更像是在撒嬌。
謝淮序目光如水,凝視著寶兒好一會,才道:“進去吧,雖說周圍都是皇家金吾衛,你還是要多留幾個心眼,我會派人在暗中專門保護你。”
寶兒奇怪地抬起頭:“為甚麼這樣說?”
謝淮序看著她,輕輕一笑:“你這樣遲鈍,箭羽到了你跟前你都不知道,成了別人手裡的獵物。”
寶兒嗔道:“我哪有那麼笨!”
謝淮序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嗯,進去吧,我還要聖人的皇帳。”
寶兒轉身正欲進去,忽然身子被拉回來,謝淮序旁若無人般俯首湊近她的耳邊:“離太子遠點,我不高興。”
這話聽上去有幾分醋意的介意,但又覺得太過鄭重了些,讓寶兒晃了下神,乖乖點頭。
這還是她這次回來,這麼聽話的一次,謝淮序很滿意,才鬆開她,讓她進去。
謝淮序轉身,溫柔的目光頓時變得凜冽,經過列隊金吾衛愣神的模樣在觸及他的目光時,心頭一顫,頓時反應了過來,齊齊轉過身,一本正經地走了過去。
一切整頓好了後,行曦還是走到了玉鸞的營帳前,收拾了表情,含笑進去:“玉鸞,收拾的怎麼樣了?需要幫忙嗎?”
玉鸞笑:“都弄好了,多謝姐姐,姐姐坐下喝茶。”
行曦坐下,接過玉鸞遞過來的茶杯,捧在手裡笑道:“這是祖母那兒的君山若葉吧,祖母總是對你這般偏心。”
玉鸞嬌笑著:“那是我臉皮厚,問祖母要來的,姐姐若是去要,祖母也捨得給。”
行曦隨口問道:“你素來不喜這樣的場合,這一回怎麼來了?”
“是表哥的意思,他覺得玉李去了,你又來了這裡,怕我一人在家中胡思亂想,又覺得冷落,才特意帶我來見識見識。”
行曦笑容頓了一瞬:“表哥何時也如此體貼了。”
玉鸞笑而不語,過了一會挽住行曦的手臂道:“這一回來,我沒有熟人,可是要膩著姐姐的,姐姐可不能甩開我。”
行曦藉著喝茶,拂開了她的手:“我可能要陪伴皇后娘娘,但你別擔心,這裡都是皇親宗族,只要你不隨便亂跑,就不會有事的。”
言下之意,就是讓她最好別處這個營帳了,玉鸞只當不懂,依舊笑得甜美,可她越是笑得甜,行曦越是堵得慌.
坐沒一會她就離開了。
玉鸞的笑容剛冷下來,外頭就想起了李大夫的聲音:“二小姐。”
這一回秋狩,謝淮序考慮到寶兒,特意將李大夫也帶來了,以備不時之需。
玉鸞愣了愣,對鏡理了理髮髻,走了出去。
李大夫站如雪松,沉靜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將手裡的藥遞了過去:“這是按照此地天氣和二小姐的體質重新調的藥,二小姐需按時服用。”
玉鸞笑著接過:“多謝李大夫。”
李大夫未再多言,轉身離開,只是沒走幾步,又轉過身來,玉鸞還站在那,見他轉身,嫣然而笑。
他目光微凝,語聲嚴肅:“你不該來。”玉鸞笑容頓了頓,又揚起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我偶爾也會想要見識見識的。”
李大夫蹙眉,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