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實在,有一點巧啊。◎
事實上,昨夜那場大宴,開宴之後,扶窈就再也沒有露面。
那些人如何念念不忘地談論起那驚鴻一瞥的紅衣美人,自然也跟容大小姐沒甚麼關係了。
反正,她才不要在顧見塵面前刷臉。
最好一次都別碰面,直到她順利完成計劃。
而現下,未時,湖中亭,四下無人,唯見湖邊新荷冒尖,典雅如畫。
風吹拂起一圈圈漣漪,接著,便聽見青年不快不慢的腳步聲。
扶窈抬起頭時,那光風霽月般的青年已經走到她面前。
與她,僅有一桌之隔。
青年頷首,面露歉意:“宮裡突然傳來了些訊息,讓容小姐久等了。”
三皇子賀斂的確配得上那在外的美名,說話時,委實叫人如沐春風般。
待賀斂入座,她不急著開口,而是抱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茶。
扶窈心下不為所動,只面上釀出溫淺笑意:“正巧讓我提前在這裡賞荷,也別有一番意趣。”
賀斂聲音一凜。
扶窈似乎在心裡掙扎了許多,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的眼眸漸漸浮起霧氣。
隨即,他的語調又溫和下來,緩緩解釋道:“大小姐久居蓬萊,想必不清楚,我非儲君,並無主祀資格。”
美人垂淚,哪怕並沒有眼淚真正落下,也是我見猶憐。
賀斂如何看不知道,白霧簡直看呆了:
說不定,跟大魔頭一樣難纏。
扶窈輕聲道:“再過兩三月,殿下就應該要去那裡主祀了吧?”
實際上,誰知道湖底藏的是甚麼東西呢?
“想讓殿下出手相救。”
呵。
或者……猜到了全部。
“……我相信殿下能做儲君,才會在今日斗膽邀約,以求一事。”
這人便如同這片湖一般,看上去靜謐溫和。
無一不透露出她的侷促、靦腆、躊躇,與那似乎一眼就能看透的強作鎮定。
相當拘謹的動作。
“慎言。”
扶窈隱隱覺得,這位三皇子殿下雖裝作渾然不知的樣子,但事先,估計應該猜到了一二。
“因為這裡望過去,正好可見鳳凰神宮裡的那處高塔,在日光照耀下,灑落的九彩餘暉。可惜今日天公不美,暫時是看不到了。”
賀斂道:“若容小姐與我有秘事相談,為何選在這四下開闊之地?”
“……你怎麼還能裝出這樣的啊?”
扶窈懶得理它。
賀斂跟闕渡的路數完全不同。
面對大魔頭這種幾乎已經被她知根知底的角色,她要先聲奪人,佔盡主動權,才能保證大魔頭不再生出別的心思。
讓一切都按著她想要的方向走。
而面對三皇子……
這人在原劇情裡似乎不算重要,只幾筆帶過,連白霧都對他不算清楚。
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主動權交到對方手上,引|誘他多下幾步棋。
如此一來,看似兩人之間,是賀斂佔據上風,扶窈被牽著鼻子走。
實際上,只要扶窈藉此摸清這人的底細,便很快就會有辦法,讓一切都會在按她預想的進展。
所以,無論賀斂信不信她這面對生死之災柔弱無依的弱女子形象,她就先這麼彷徨地裝著吧。
賀斂抿唇,卻並不急著安撫,打量了少女片刻,才不緊不慢地道:“我聽聞容小姐最是恣意灑脫,這是遇了何事,竟求到我這個凡夫俗子身上?”
扶窈第一次聽有人用“恣意灑脫”這四個字,來形容她的囂張跋扈。
失笑之後,又覺得賀斂著實是隻老狐狸。
他絕對是知道她要說甚麼的,可就是不急著開口。
一定要讓她主動交代。 扶窈當然還要跟他拉扯一把,聞言,也並不說自己相求之事,只是旁敲側擊,娓娓道來:
“皇室負責神宮祭祀之事,殿下理應知道,神宮異動後,便是皇室血脈日日祭祀……也快要不管用了。”
“——得需要儘快找到天命的鳳凰聖女,再獻上些祭品,才能防止大亂。”
*
指腹摩挲著那顆半破帶血的金珠。
闕渡嗤了聲。
“就、就是你看到的這樣……”那被砸得頭破血流的男人匍匐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已經坦誠交代是誰派我來追殺你的,你是答應過我的……”
少年收起金珠,蹲下`身,用力攥起男人散亂的長髮。
半個時辰前還不可一世的修士,此時卻彷彿一條喪家犬,吃痛地嚎叫起來,說不出別的話,只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
“你、你答應過我的……你說好了的!我交代了,就放過我!”
“是嗎?”
少年迎著那人期待又恐懼的眼神,啟唇,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可是靈力枯竭至此,便是神仙來了,也難救。”
話音落下。
那人似乎意識到甚麼,張大了嘴,卻還沒說出話,便吐出一口血,嚥了氣,全然死不瞑目,佈滿血絲的眼睛睜得巨大,看著人心頭一陣陣發寒。
闕渡卻彷彿已經司空見慣了般,只瞥了一眼,便起身。
一念咒訣,渾身上下的血跡都消失不見了,全不復剛才那折磨昔日追殺之人的惡鬼模樣。
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靠近他:“大人,您、您打算——”
“燒了,”闕渡指尖已出現一絲火光,“剩下交給你。”
面對這麼一句死相悽慘的惡屍,他的語調也仍舊平靜。
彷彿不是在說滅跡毀屍之事,而是在討論今日明媚晴朗的天氣。
很快,一整座宅子便瀰漫在大火之中。
得了吩咐的衙吏迅速出動,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闕渡絲毫沒有停留,已然回了院落。
然而四下無人,問了丫鬟,才知扶窈去了湖中亭。
那丫鬟縮著脖子,小聲道:“大小姐還吩咐我們,拿些現下小千金們愛用的簪釵,和淡雅些的衣裙……”
如此鄭重,聽著是去赴約。
若非現下他實在有事要告訴容大小姐,闕渡實在不想再動身去湖中亭。
然而,思索片刻,他還是去了。
少年施展著易容術,又作舊日那靦腆書生模樣,戴著帷帽,步行至那小荷點綴的園湖。
十丈之外,便已經有衛隊駐紮,不準人靠近。
再靠近些,便是結界。
被攔下後,“書生”便識趣地不再向前,退避三舍後,靈力聚作一束,無視結界,直接鑽了進去——
靈力視物,猶如親眼所見。
亭中,容大小姐一襲從前絕不會穿的累珠霞茜裙,整個人看上去格外溫柔,甚至稱得上是柔弱。
彷彿一株隨時會被風折斷的蘆葦般,無骨無依。
撐著臉,偏頭,水濛濛的杏眼直直盯著身邊的青年,似是欲說還休般,露出幾分少女慣有的情態。
一副從沒見過的模樣。
而那被她看著的青年,視線同樣落在她身上。
若不是隔著一方石桌,看這纏綿悱惻的眼神交匯,這兩人怕不是要貼在一起了。
並且。
闕渡輕易地從那半張側臉,認出了青年的身份。
實在,有一點巧啊。
正好就是大魔頭此行,準備告訴容扶窈的——
他的仇家。
少年手一用力,那攥在掌中的半顆金珠便成了粉末,自指縫間傾瀉而下。
明明是仲夏,他的神色卻冷得像浸了雪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