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這宮廷規矩實在是繁複,待皇帝與宗主兩位主角落座,大宴正式開始,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
說來更巧合,開宴前方才驟然下起瓢潑大雨,天色突變,待開宴鼓錘響時,雨又奇蹟般地停了。
太極殿裡所有人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驚呼之後,都不由得讚歎是神蹟顯靈、天佑大鄴,恭維奉和聲此起彼伏,響徹了半邊皇宮。
哪怕扶窈已經找藉口提前離開,不在太極殿裡,也能清晰地聽見些詞句。
太極殿聚滿了人,周圍一圈的宮閣卻連燈都未點,黑漆漆一片,全用來襯著主殿的金碧輝煌。
唯獨東側一間小室綴了夜明珠,勉強能看清室內情景。
闕渡一踏進來,四面便射來十幾道飛刀。
這點中階靈器自然傷不到他,然而輕易躲過時下意識露出的熟稔,已全然不見那冷麵官吏的偽裝。
比起傷人,倒更像是一場戲弄。
闕渡站定後,乾脆直接去除了易容術,覷向正坐在太妃椅上的少女。
他凝眸,聲音冷沉:“為何不等大宴結束之後?”
那一身水紅,在暗處時,被夜明珠的光照耀著,仍泛出淡淡盈色,如最上好的瑪瑙。
說到最後,那婢女幾乎要哭出來了,肩膀一直瑟瑟發抖。
然而,開宴前,扶窈便瞥見另外兩個修士的請柬,上面都有云上宗專用的式樣。
臉上還有血,看來是跟人打架打輸了。
所以這張請柬的來源,又成了一個疑雲。
大宗修士的身份,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會彰顯出來。
扶窈端詳了半天那金珠,又看了看手裡的請柬,終於開口:“我的請柬,和你有關嗎?”
“因為我也很忙,出來是要辦件重要的事,順便就叫你過來一趟,把我們之間的疑惑解了。”
——這是三皇子一門客最愛用的信物。
心中隱有答案,扶窈按下不表,起身,對闕渡淡淡地說了句“你走吧”,便提著裙子向側邊的矮門走去。
一轉身,便撞上了少年那雙幽潭般的眸子。
她甚至都懶得看他,撥弄著手裡一顆小巧的金珠。
而如此金珠,在這一方宮閣裡比比皆是。
“對、對不起,容修士……這是後園的幾隻貓爭搶起來,奴婢一不留神,就讓它冒犯到了您……”
容大小姐顯然是絕對不會跟他換位思考的。
然後便從乾坤袋裡拿出一個藥瓶,撬開木塞,倒出些泛著珍珠光澤的粉末,讓婢女餵給貓。
扶窈意外地好說話,不但沒有讓人將那隻不長眼的貓扔掉,反倒蹲下`身,湊近了看婢女懷裡的小貓。
不一會兒,便有婢女火急火燎地趕來將那造成禍端的貓抓住,唰的跪在地上,道歉時腦袋幾乎都要埋在地上。
三皇子著實儘夠了地主之誼。
闕渡愣了下,似是沒想到她問了個如此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而且,這種事,闕渡確實沒必要騙她。
可是她這張請柬上沒有。
“無事,讓人給我拿一套換洗的衣裙吧。”
那……還會是誰呢?
“無關。”
她絲毫沒有自己正在暴殄天物的自覺,見那隻貓迅速舔完了粉末,才起身,準備先回宮室裡。
她便先入為主,覺得這是顧見塵的手筆。
路雲珠當初救場時,口口聲聲說,是宗主命俞澄師兄從皇宮給她送過來的。
再看扶窈桌邊那壘起的糕點、甜果,和御前才有資格享用的茶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闕渡的眼神,似乎比方才冷了一點。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她,明明接近奄奄一息,卻能清晰看到眼底的求生欲。
扶窈與這隻小東西對視片刻後,忍不住伸手摸了它一下。
若非闕渡冒充哪個官吏身份,要讓她進宮,在這宴上利用她一回。
分秒,都很重要。
闕渡自然識得。
他答得太過斬釘截鐵。
然而她剛彎腰踏出門,腳邊一道殘影閃過。伴隨著微弱的鳴叫,小水窪被踩得飛濺,泥濘全都打在了她的裙襬上。
闕渡親身喬裝,頂替了他人身份潛入這場大宴,自然是有要事要做。
這金珠落在扶窈手裡,倒不見得她與三皇子有多深的聯絡,只能說明,這一間宮室裡的下人,都是三皇子黨派的勢力。
扶窈臨時叫他出來,全然打亂他的計劃。
“為甚麼?”他突然道。
扶窈都沒反應過來:“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闕渡頓了一下,“要救它?”
“……?”
少女疑惑地睜大杏眼。 這是甚麼鬼問題啊?
若說答案,扶窈當然可以列出個一二三——
在三皇子的地盤上,她不吝於賣個乖給人看。
況且,那隻貓眼睛裡的東西,她很喜歡。
也可能還有一點原因,是她正在絞盡腦汁想別的,懶得跟一隻小東西計較。
但是。
這些話,有甚麼必要說給一字一句說給闕渡聽嗎?
太奇怪了吧。
或許是察覺到她眼底濃濃的狐疑,又或許是自己被冷風吹得清醒了些,闕渡猝然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眼。
出聲,似是解釋方才那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嗓音還浸著淡淡的諷刺:
“——和大小姐之前說的做的,實在自相矛盾。”
扶窈還得再想一下,才想得起來,闕渡指的是她曾經回答他的,只對有利用價值之人好臉色的那段話。
扶窈深吸一口氣,雙手抱胸:“那我再修改一下上一回的措辭好了——”
“本小姐心情好的時候,無論對方有沒有利用價值,都樂意好好對人家。”
“至於你,看到你,我心情就不好了,行吧?”
如果容大小姐沒記錯的話,這還不是他第一回 提起了。
她實在不明白,闕渡為甚麼會三番五次地在意這件事。
若說嘴欠非要損她一句不可,不像闕渡的作風。
他一向寡言少語,若是真厭惡她,應該會等著日後多捅她兩刀,而非在這裡得一些口舌之利。
白霧適時出聲:“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第一次見面,你對貓,對路雲珠都挺好,就是對他不好,若是對他也好些,你們肯定不至於現在這樣。所以我說,最開始給你佈置的任務,其實是最適合——”
“……你閉嘴吧。”
扶窈聽不下去了。
退一萬步說,被區別對待是天煞孤星的宿命。
活了十七年,闕渡早就應該習慣了才是。
要真忿忿不平,也該先忿忿一下,為甚麼同樣天賦異稟,林知絮是天命之女,而他還要在這裡滾打摸爬。
——根本不應該糾結她對誰笑對誰好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啊!
白霧委屈:“這是我綜合劇情、大魔頭行為習慣、你們的宿命糾纏程度等一系列事實做出的最佳分析。”
“你的最佳分析還讓我去攻略闕渡,說他最終會愛上我。”扶窈涼涼地道,“少分析兩句吧。”
“…………嚶。”
由於被白霧吸引走了注意力,等扶窈回神時,闕渡已經跟她擦肩而過,徑直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才冷淡地拋過來一句話:
“我今夜要查件事,不回府了。”
扶窈:“噢。”
看來是清晨時被她問了行蹤沒答上來,為表誠意,這次還專門提前給她彙報了一回。
至於他要查明的事,雖然沒說,但她能猜到,約莫就跟那追殺的仇家有關。
那可是著實是當務之急。
等大魔頭的人走遠了,白霧才驚歎道:“這才一日,他就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了?這麼看的話,闕渡完全不需要你幫忙才對。”
“他需要我不給他的仇家幫忙。”
少女輕輕吐字。
——能進展得這麼順利,全因為她沒有搗亂。
若是她拿斷腸毒干擾大魔頭,提前找出他的仇家。
不說合作了,單是給人通風報信,就足夠大魔頭吃幾輪釘子。
萬萬不可能是現在這副情景。
經絡恢復,的確足夠讓大魔頭媲美中上階的修士。
可若涉及到政事,絕非簡單地用實力論高下。
他失去的記憶,和這十尺高堂上數不清的利益牽扯,仍是掣肘。
若不是她對闕渡實在是有大用,大魔頭早就在護城河底下,反過來把她給一劍穿心了。
相比較白霧對闕渡私底下的任務這麼感興趣,容大小姐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橫豎他要做甚麼,也逃不過那道生死劫。
只要她能避開成為祭品的命運,再拉著闕渡前往瀛洲極北。
一切就完成了。
白霧明顯還想跟她說點甚麼,但宮室外腳步聲漸近,婢女已經捧著嶄新的金彩繡綾裙,從矮門進來。
“……奴婢伺候您更衣。”
扶窈卻並不著急換下這身被汙泥弄髒的服飾,反而放輕聲音,柔柔問道:“我方才讓那管事遞給三皇子殿下的信箋……如何了?”
婢女的腦袋埋得更低了:“奴、奴婢卑微,不知道太多,不過聽公公說,殿下已經過目了。殿下還、還似乎要讓公公轉告您——”
“他一定會準時赴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