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追妻③
◎“是孤的錯。”◎
裴承禮扶著她的雙肩, 呼吸極沉,嗓音沙啞,哄意分明, 怒意也甚是分明,灼灼目光緊盯著人。
他當然看出來了, 也聽出來了, 她的反應不甚正常。
“是誰說的?你告訴孤, 這話, 是誰對你說的?!”
“你都經歷了甚麼?嗯?說出來。”
小姑娘眼淚依然在簌簌下落,身子也依然在顫唞。
半晌之後,微弱的聲音終於從她的嗓中傳出。
“她們都這樣說呀”
“我和別人不一樣.”
“我是個多餘的孩子.從六歲起就應該死了才對.”
“就只想一個人,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原來她早已地位顯赫,有了一個疼愛她的丈夫,有了新的孩子
原來,真的,連她也拋棄了她。
包括她們拿著姨母的錢,養了她四年後,把他賣給了宋安;宋安同她爹爹一樣,為了仕途又把她獻給了趙尚福;從趙尚福那跑掉了後,她又開始遇上那些個想要佔有她,讓她給他們做外室的男人們;一次次逃離後,她又被人拐入了青樓;在青樓被宋玉清買下獻給了寧鴻宴;最後又被寧鴻宴獻入了東宮.
她悠悠緩緩地慢慢講述。
他說著笑。
包括她爹爹的所為;她的兩個伯父伯母和堂姐妹們對她的嘲罵與欺辱;那個舅舅對她的威脅與恐嚇;和那些個她非常害怕,常常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怕那個男人突然闖進來的日日夜夜.
她的伯母曾撞到過那個男人抱著她, 死命的嗅著她,摸著她,但她仿若視而不見,亦如那個男人一樣, 不斷地在她耳邊重複。
小姑娘的眼睛一直看著它處, 一邊顫唞,一邊無聲地落淚。
裴承禮心口一緊。
裴承禮一言未發,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相問甚麼,只是慢慢地把她摟入了懷中,良久良久,直到她漸漸地不再那般顫唞。
“沈芝芝,當別人欺你、辱你、笑你、輕你、賤你、說你不配之時,你應配給他們看,讓他們皆匍匐在你的腳下,連抬頭看你一眼的資格都沒有,而不是逃之,避之,如了他們的心願,令仇者快。”
“我們似乎,並不相配”
“我從未奢求過得到你的愛。”
“你不用穿的太好, 吃的太好”
他開了口。
“其實原因很簡單。”
“東宮,眾矢之的,孤不殺他,他就會殺孤。在孤只有八歲的時候,孤那表面上溫文爾雅,寬厚待人,全天下都敬他重他的兄長,就一次一次地欺騙於孤,一次一次地陷孤於絕境,一次一次地想讓孤死。”
“到時候,我大抵也會每日,都很歡喜”
“你好像光芒萬丈的太陽;而我好像夾縫中生存的野草。”
“你曾反覆問過我,為甚麼會替盧池擋箭.”
彷彿無論到哪,都有人在揭她的傷疤,都有人想她死,都有人辱她罵她欺她輕她,一遍遍地告訴她,她無依無靠,卑賤至極,她就應該死,她就不配得到甚麼太好的東西
原本她以為她的母親會很愛她。
“我也從未想過嫁給任何人。”
“你就該早死了.”
她徐徐地說完。
“你以為,孤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孤的兄弟死在孤的面前麼?”
“難道,孤就該死麼?”
“也不用得到甚麼太好的男人”
“你爹爹希望你死”
“你是個爹孃都不要了的掃把星”
“但孤同你一樣,呵,他們都希望孤死。”
她越說身子抖的越厲害, 繼而慢慢地又將之後的事,都說了出來。
“沒有人會喜歡你”
她似乎想要平靜, 卻控制不得,終是一點點地將過去,將她費盡力氣想要徹底遺忘,卻終究忘不了, 忽略不了的過去, 都講了出來。
“我卑劣,不堪,還欺騙過你.”
“孤不願。”
在分別後的十幾年歲月裡,她每每過的艱難,都會想起那個溫柔善良,曾經對她無微不至,愛她的母親。
“.你以為孤天生冷血,天生便六親不認麼?”
“便是我不希望他死。”
“你不配得到甚麼太好的東西”
“因為那時,於我而言,他好像就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了”
“世人皆有煩惱。”
她短暫的十七年歲月裡,似乎真的沒有甚麼光明.
活著,不被人糟-蹋,成了最大的奢求。
她想她是不是比她活的還要艱難,她是不是也在身不由己,甚至是不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直到從揚州歸回的路上,直到那日,她聽到了那個她永遠也不會忘了的聲音,看到了那張她永遠也不會忘了的臉.
她慶幸她還活著,更慶幸她活的很好。
“孤生在皇家,生在這個位子上,孤也沒有選擇。”
“為了活著,為了不被欺辱,為了給他們看,為了讓他們都跪在孤的腳下.”
“沈芝芝”
他說到此,扶起了小姑娘的肩膀,撫摸她的臉,她的頭髮。
“你沒有錯。”
“孤看到了你的堅強,你的勇敢,你的善良。”
“錯的是你的父親,你的那些壞心的親戚和這不善的命運。”
“你還這麼小,那麼多你都熬過來了,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你要向光而行,而非逆光歸去”
“不想同孤再走下去,亦不是你的錯,是孤的錯。”
“孤明明早已發覺了你於孤而言的特別,卻沒有很好的保護於你,瞭解於你,讓你覺得踏實,覺得孤可依可靠”
“你想逃離,現在,孤都能理解。”
他說到此,更近了她一步,為她掖去了散落在耳邊的青絲,聲音低啞,前所未有的珍視。 “至於旁的,你看不出?孤早就原諒了你。”
“孤現在只恨自己,沒有早些瞭解你的過去,你的內心,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差點永遠的失去了你。”
“錯的不是你,是孤。”
“孤亦沒有與你有個光明的開始,與你一樣,都曾不信人心,不信感情。”
“是你讓孤卸下了防備,有了牽掛,有了心痛,有了想愛人,想和一個女人白頭偕老,想無時無刻不見到她的感覺。也是你讓孤知道了這個世上不是僅有爭鬥,僅有皇權,還有人可等可愛,可相伴一生.”
“你亦沒有不配,在孤的心中,你是這個世上最好,最值得人愛的姑娘。你聽見了麼?沈芝芝,孤只愛你一人,今生今世唯你一人。”
“她們覺得你不該擁有好的東西,好的一切,是麼?”
“孤偏要把這個世上最好的東西,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孤的小姑娘,就要擁有這世上最高貴,最美好的東西。”
芝芝平復顫唞的身子不知何時又顫了起來。
她怔怔地看著他,滿眼噙淚,早已淚流滿面。
花言巧語,說過愛她的男人很多。
她確實如他所言,並不相信男人口中的愛。
從她爹對她娘,到宋安對她
再到那些個想要收她為外室的男人.
她小小年紀,曾經竟是的的確確的不信情愛。
直到這一刻.
她一直在哭。
從六歲以後,其實她便從不敢哭。
因為她知道,哭也沒用,除了惹人厭煩外,沒有任何作用。
沒人允她任性,亦沒人會心疼她,人們只會罵她辱她。
此時不然,她一邊哭,他一邊給她擦淚,深邃的目光很珍視地看著她,而她,還欺騙過他
良久良久,她抬起衣袖,抽噎著,湊近他的額頭,用袖口給他輕輕地拭了拭額角上的汗珠。
倆人四目相對,一個低頭,一個仰頭。
一個目光堅定,一個淚珠盈盈。
一個長在雜草之中,曾不信愛與光明。
一個長在黃金之中,亦曾不信愛與光明。
而這一時刻,於他們而言,卻好似重生。
哪怕見過你最狠辣最無情的一面。
哪怕知道了你最不堪的過往。
我也只會心疼於你,更加珍視這個特別的你。
夜幕不知何時早已降落,夜風捲落樹葉在地上急速地打了一個璇兒,涼涼地吹入院中,滾著石子打響了耳房的門。
差不多與此同時,旁屋突然傳來婦人羅氏幾不可聞的一聲驚呼。
“啊!”
芝芝當即嚇得小手一抖,眼睛也更落到了裴承禮的眸子上。
然對方鎮靜如常,只在她突然嚇了一下之際,大手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摟入懷中,護在了懷中。
芝芝小貓一般縮著,抬起瀲灩秋眸,唇瓣微張,緊張地小聲發問。
“怎麼了?”
裴承禮沒答,但視線落到了耳房的小窗上。
芝芝隨之轉過了頭去。
夜光下窗上人影漸漸映出。
小姑娘親眼所見:對方衣著利落,頭髮高束,持刀,正小心翼翼地徐徐前行。
芝芝大驚,眼中尚含著淚水,聲音極小:“他他是誰?”
裴承禮緩緩抬頭,微微眯眼。
從他的面上,看不出半絲慌張與驚亂,猶若勝券在握,一切盡在掌控一般。
他唇角輕動,慢慢開口:“不是他,是他們別怕.”
芝芝更驚,“他他們?”
旋即憶起旁屋的羅氏,“那個嬸嬸.”
裴承禮慢慢摸了摸她的頭,還是那句,“別怕.”
芝芝這時心方安穩下來,小腦袋轉而又一次朝著窗子望去。
人影確是從一個變作了兩個,甚至三個四個.
這時!房門霍然被一陣類似疾風一般的力量襲開。
芝芝猝不及防,“啊”地一聲,一下子轉過了頭去,臉埋到了裴承禮的懷中。
一名持劍黑衣人陡然旋轉,陀螺一般,飛入屋中,直朝倆人刺來。
然尚未到地,“嗖”地一聲,男子驟然眼睛睜圓,鮮血湧出口中,人摔落而下,背心赫然插著一把羽箭!
芝芝小手緊攥,早已面無血色,但自是聽得了異常,驀然回首。
幾近與此同時,耳邊響起急促而匆匆地腳步之聲,夾雜著鎧甲與兵器撞擊的雜聲。
那聲音甚是熟悉。
接著芝芝美目便一下子睜圓了去,只見前方四敞的屋門之外轉眼間已被士兵團團圍住。
院中十多個蒙面黑衣男子不時便皆彙集一處,背部相靠,圍做圈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皆持刀相護。
而後一道熟悉之音自籬笆之外響起。
“末將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那赫然是七衛之首虞越的聲音。
轉眼芝芝便看到了久柒等七衛隨之而來。
裴承禮摟護著小姑娘緩緩站起,眸色晦暗陰沉,語聲更沉。
他冷聲開口,只一句話。
“剿滅邪-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