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VIP] 翎羽
湖泊一半盛著樹影, 一半鋪滿夕輝。柳枝抽芽,新桃一夜之間長出無數朵淡粉色的花苞。
鹿鳴珂翹著一條腿,靠坐在枝丫間。
夕光透過重重疊疊的枝葉, 勾勒出他指尖虎形的輪廓。那是魔族的虎符,可號令幽都的十萬大軍。
蒼玄太子好戰, 他的兒子, 身體流著和他一樣的血。
一隻黑色的鳥扇著翅膀飛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他。
鹿鳴珂合掌握住虎符,露出惡意的笑容, 對著它比了個殺人的動作。
黑鳥受驚,撲著翅膀, 掠向長空。
羽徽若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下了高臺,向湖畔行去。
夕陽已被蒼山掩去大半輪廓,微風拂過湖面,晃碎夕陽的倒影, 也搖亂了羽徽若的身影。
羽徽若仰頭望去。鹿鳴珂雙手抱懷,閉著雙目,靠在樹上打著盹。
“姑姑已找人算好了日子,就在半個月後,是個良辰吉日,按照你們人間的話來說,諸事皆宜。”
如有宗門違反萬仙盟的規定,可透過票選的方式,將該宗門從萬仙盟的名單中革除。仙門百家同仇敵愾,一旦被踢出萬仙盟,就是與整個仙門為敵。
“怕他們做甚麼,等我入主萬仙盟,他們都得乖乖閉嘴。”鹿鳴珂毫不在意地說。
那麼羽族呢?也是順著昌,逆者亡?還是羽族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羽徽若在心裡問。
她探出手,扯住鹿鳴珂的衣襬。
萬仙盟由仙門百家組成,共有九個核心門派,共同決策宗門內的事務,七曜閣是其一,要想做萬仙盟的盟主,首先要這九個門派首肯才行。
“那我便自立萬仙盟,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鹿鳴珂闔眼,掩去目中殺氣。
羽徽若足尖一點, 輕飄飄地落在枝幹上。
“我有些不放心。”羽徽若翻身,從他懷中滾出,與他並肩躺在地上,張開五指,眯著眼望枝頭搖曳的光影。
那原本酣睡的少年突然撩起眼皮, 右掌輕拂, 擊她周身大穴。
鹿鳴珂被她帶著,也跌下了樹。
轟然一聲,兩人砸落在樹下的青草地上。落地的瞬間,鹿鳴珂將羽徽若摟入懷中,全然當了次軟墊。
“唔。”小姑娘抱起來軟極了,嵌在他懷中,像是一團輕柔的雲彩,鹿鳴珂不合時宜地想起明德院的一些舊事,指尖發燙,心猿意馬。
羽徽若向後仰翻,避開他的攻擊, 穩穩落在枝丫間,突然“嘎吱”一聲輕響,足下枝幹應聲而斷,羽徽若向下摔落而去。
“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萬一他們聯手將七曜閣從萬仙盟驅逐出去怎麼辦?”
羽人的先祖有一半來自人族,羽族的不少習俗都是他們帶來的,羽族能與鳥溝通,但所用的文字和語言都出自人族,許多風俗習慣也都是參考人族,在自己的習慣上加以改善,所以有很多共通之處。
“不放心甚麼?”羽徽若留在鹿鳴珂懷中的一縷餘溫,漸漸被晚風吹散,他忍住將她撈回來重新抱住的衝動。
“你是七曜閣的掌教,仙門自來與羽族不睦,你我成婚的訊息傳出去,到時候七曜閣會成為眾矢之的。”
羽徽若死皮賴臉地趴在他懷中,不肯起身。
虎符就藏在鹿鳴珂的懷中, 她放輕動作,踩著樹幹, 悄然走到他身前, 俯身湊了過去。
這是兩人從前拆招時用的指法。
初春的風裡殘留著幾分寒氣,羽徽若只躺了一會兒,就覺每個毛孔都滲透著冷風,四肢冰涼。
“憫之,手給我。”羽徽若說。
鹿鳴珂沒有問為甚麼,遞出手。
羽徽若鄭重地握住他的手,將一根羽毛放在他手中。那羽毛泛著金黃的色澤,觸感綿軟細膩,形狀優美,像是一朵燃燒的金雲。
“這是我的翎羽。我們羽人有個習慣,喜歡誰,就將自己身上最漂亮的羽毛送給誰。”羽徽若認真說道。
鹿鳴珂漆黑的眼底映出那一簇金黃,騰地鋪開流焰。
“憫之,你信不信,我大抵是真的喜歡上你了。”那少女半斂起眼睫,羞澀地垂著腦袋,“收了我這根翎羽,就是我的人了,憫之,我要你發誓,無論如何,都不許做出對不起羽族的事。”
鹿鳴珂失神地盯著掌中那金黃的鳳羽,沒有答覆。
羽徽若當做他不肯,抓住他的手,扣在地上,整個人騎坐在他的身上,上半身往下壓著,湊到他的眼前,頗有些凌人的氣勢:“王憫之,你快發誓給我聽。”
兩人鼻尖相抵,呼吸間都是羽徽若身上獨有的馨香。鹿鳴珂翻身而起,天和地一陣顛倒,等羽徽若反應過來,鹿鳴珂已反客為主,壓在她身上。
他看著清瘦,四肢修長,偏渾身的骨骼跟鐵鑄出來的似的,沉甸甸,力大無窮,好似座五指山,困得羽徽若動彈不得。
羽徽若哪裡肯屈居下風,又是用腦袋撞他下巴,又是抬腿踢他下盤,整個人動來動去,掙扎間衣襟散開,香肩半露,大片白皙的肌膚,狠狠地晃了下鹿鳴珂的眼睛。
蹭地一下,鹿鳴珂渾身的火都叫她給點著了。
少年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面對著朝思暮想擱在心尖上的姑娘,能把持得住的,那是廟裡的大和尚。
鹿鳴珂眼中透出炙人的光,指腹用力壓了下那白軟細膩的肌膚,留下淡淡的紅印。
“王憫之,你收了我的鳳翎,你還沒有發誓。我要你向鳳神起誓,一輩子效忠羽族,一輩子……”
羽徽若的紅唇開開合合,說了些甚麼話,鹿鳴珂根本聽不進去,被刻意壓制的情念,如同衝破牢籠的狂獸,主宰了他所有的理智。 再有半個月,她就完全屬於他,現在褻瀆一下他的小帝姬,嘗一點點的甜頭,總該是可以的。
他就嘗一下。
鹿鳴珂低頭,順從自己的本能,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那喋喋不休的櫻唇。
羽徽若被這突如其來的吻給驚到了,半痴半呆,紅唇微張,只是瞬間失神的功夫,就失去防守,被他趁虛而入。
鹿鳴珂的吻是微涼的,輕柔地落在她的唇上,細細輾轉,溫柔研磨。
那一瞬,周遭的風安靜起來,夕陽的餘輝被頭頂的樹隙,切割成無數個不規則的光影。
羽徽若想掙脫他的禁錮,想大聲斥責他的無禮,出口的卻是一聲甜膩的嚶嚀,叫人聽了酥|麻入骨,意亂情迷。
鹿鳴珂輕輕含著她的唇瓣,像是含住一朵芬芳柔軟的花瓣。她的唇瑩潤清冽,甜而不膩,他無師自通,舉一反三,以舌尖輕點,描摹著她姣好的唇形。
羽徽若只覺鹿鳴珂的擁抱化作了溫暖的海水,而她,變成了水裡軟綿綿的一尾魚,起初還有反抗的心思,漸漸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順從地閉上了眼睛,睫羽不受控制地顫動著,心尖酥酥|麻麻的,像是被甚麼給電了一下。
多年以後,兩人不約而同的記得,這個吻裡有著夕陽和青草的味道。
*
帝姬婚期已敲定,羽族對外公佈了這個喜訊。
羽族上下都知道帝姬有個未婚夫,早晚都要成婚,對這個訊息並不感到意外,倒是某些心存僥倖還妄想得帝姬青睞的羽人,一夜間飛黃騰達的夢碎了個徹底,咬牙切齒的將鹿鳴珂恨上了。
訊息傳到人間,仙門那邊一片譁然,短短几日的功夫,七曜閣就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宗英早已得了鹿鳴珂的傳信,波瀾不驚地繼續處理著宗門內的事務。
有七位長老的幫襯,加上鹿鳴珂在外面結交的同齡好友不遺餘力的渲染,流言分作了兩派,一派秉持仙門道義,不齒鹿鳴珂身為七曜閣掌教卻與羽人女子苟合;一派真愛至上,大力支援扶光君破除成見,與羽族帝姬聯姻。
帝姬成婚是羽族的一大盛事,家家戶戶都懸紅燈籠,掛紅綢,整個月上城變作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一眼望去紅彤彤的,宛若桃林盛開,朝霞倒傾。
羽族婚儀不像人族那麼繁冗,男女結合只需跪拜天地,知會六親,因是帝姬,操辦得少許隆重些,婚儀前先需祭告天地,祈求神靈祝福,再開宗廟祠堂,請求先祖庇護。
鹿鳴珂來自人族,有些習俗從了人族,比如發出請柬,邀請賓客前來觀禮。
羽族這邊來參加婚儀的都是效忠羽氏的重臣,其他則是請柬上邀約的人,來自各大仙門,都是鹿鳴珂的至交好友。羽徽若特意派白梨去暗中核對他們的身份,防止有人渾水摸魚,藉機生事,做出對羽族不利的勾當。
大婚這日,白梨目不斜視地踏入帝姬寢殿,向羽徽若回稟:“賓客中有一人的身份不大對勁。”
“有何不對勁?”羽徽若放下手裡的鳳簪,凝神問道。
“此人是來自七寶琉璃宗的凌少爺,聽聞凌少爺乃端方君子,號稱蓮華君,超凡脫逸,是神仙般的人物,此人行為舉止卻是鬼鬼祟祟,似乎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找人密切盯著他,不要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再有訊息,及時向我彙報。”
白梨說了聲“是”,退了出去。
時辰快到了,宮婢們入得屋來,替羽徽若梳妝打扮。
黃昏日落時分,一聲爆竹轟然沖天而起,宮婢們手提竹籃,將新鮮採摘的花瓣撒向空中,攙扶著身披紅衣、頭戴金冠的羽徽若走出寢殿。
帝姬成婚這樣的大事,羽皇縱使身患重病,不露一面說不過去。只見帷幔垂下來,掩住一道人影,隱約可見女子著盛裝端坐簾內。
攝政王坐在帳外不遠處,目光發直地盯著簾內人影。
這傀儡是比照著羽皇做出來的,遠遠望著,恍若羽皇在世,光是這個背影,足以叫人失魂落魄,以為她真的回來了。
這一幕,打消了羽皇已死這一甚囂塵上的流言。
羽徽若與鹿鳴珂並肩行到帷幔前,對著簾中的人影拜了拜。
這是羽徽若第一次見鹿鳴珂著紅衣,少年人身段風流,寬袍廣袖,勁瘦的腰身束起,衣袂飄飄,豔色流淌。
羽徽若烏黑的眸中忍不住流露出驚豔的神色。
殊不知,少年亦在偷偷窺看她。
她明豔如新桃,晶瑩如朝露,本就極適合這樣的盛裝打扮,越是豔光四射,越是璀璨奪目。
鹿鳴珂牽著她的手,唇角揚起輕快的弧度,想到今夜過後,這明媚嬌柔的羽族小帝姬將會完全歸屬他一人,胸膛滾燙不已,一種酣暢淋漓的滋味滌盪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
為防止有人窺破羽皇替身的真相,凌秋霜站出來,宣稱羽皇久病,吹不得風,叫人將她抬了回去。
群臣起身,恭送羽皇離開。
酒宴已開,夫妻二人坐在主位,對著滿天霞彩,與眾人共飲。
成群結隊的美麗宮娥,手持燈燭,將綴在樹下的燈籠一一點燃。
酒過三巡,長空升起一輪皓月,白梨行到已有幾分醉意的羽徽若身邊,低聲耳語了一陣。
羽徽若對鹿鳴珂說:“憫之,我去方便一下。”
白梨攙扶著羽徽若起身,席間,無論是羽族臣民,還是仙門弟子,在酒意的催發下,漸漸不再拘謹,推杯換盞,一派祥和的氣象。
鹿鳴珂抬目一掃,發現七寶琉璃宗的凌少爺席位上是空的,站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