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VIP] 喜歡
接下來的兩日, 羽徽若留在山洞裡養傷,有鹿鳴珂在,陸飛嫣投鼠忌器, 沒有再出現。
一場雨過後,天氣轉晴, 山中草木蔥鬱, 空氣裡瀰漫著好聞的清香。羽徽若閒得無聊,披著鹿鳴珂的寬袍,靠坐在洞口, 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這裡是七曜閣弟子暫做休整的歇腳之處,他們此行是為了追蹤七曜閣的叛徒, 血魔姜潮生。
在與這些年輕弟子的閒聊中,羽徽若得知,自己逃跑的這段時日,七曜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留下來照顧羽徽若膳食的小弟子,是鹿鳴珂新收的徒弟, 喚作宗英,比鹿鳴珂小兩歲,有異域血統, 藍眼睛, 娃娃臉,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
到了晌午, 該用膳的時間, 宗英掏出個小冊子, 一頁頁地翻著。
“你在看甚麼?”羽徽若好奇。
“師父讓我好好照顧師伯, 臨走前特意叮囑了師伯喜歡吃的和忌口的,我怕記不住, 就拿筆記了下來。”
“你師父何時回來?”
“這個師父沒說,橫豎不會超過三日。師父本領高強,師伯不用擔心,那血魔這回定會血債血償。”
姜潮生口中的六人,說的應當是明華劍尊那六名或死或失蹤的六個弟子。在羽徽若拜師前,明華劍尊已有八名弟子,羽徽若只見過他們當中的兩人,剩餘六人只在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中聽過。
羽徽若被封住全身大穴,修為盡數被壓制,此時的她與凡人無異,既無法化作原形,亦使不出任何功力,說是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為過,這一條小小的鐵鏈輕而易舉將她禁錮住了。
“雲嘯風在回春醫館。”羽徽若一字一句翻譯著這隻鳥傳達的資訊。
宗英撓撓頭,回道:“我沒親眼所見,都是道聽途說,不保真,師伯且隨意一聽,當做打發時間就是。那血魔姜潮生原是劍尊的二弟子,據說一時誤入歧途,強行轉化為血魔,還與幽都的魔人祝炎勾結,帶了六把劍,截殺外出的劍尊,挖走了劍尊的金丹。”
“這個師父教過我,您等著。”小夥子站起來,面露歉意,“我要去摘荷葉,師父吩咐過,要是留您一人,就必須將您鎖上,師伯,得罪了。”
修煉一途,多有艱難險阻,隕落者眾多,大家惋惜之餘,只會嘆息明華劍尊時運不濟,與他們沒有師徒緣分,根本沒有人想到,殺死他們的會是那個道貌岸然的明華劍尊。
“他為何特地帶六把劍?”
羽徽若說:“我想吃叫花雞。”
宗英一走,羽徽若蜷起兩指,貼在唇邊,吹了聲口哨。
羽徽若就知道再落回鹿鳴珂手中,討不到甚麼便宜,這廝滿肚子壞水,這回竟然不加以掩飾對她的心思,膽敢明目張膽地囚著她。
“是呢,我原也有這樣的疑問,後來聽目睹了這場大戰的師兄說,姜潮生將帶來的六把劍丟在劍尊的腳下,聲稱是為這六把劍的主人來討債的。隨他前來的魔人祝炎笑道‘他欠下的,何止這六條人命’,姜潮生卻說‘那些人當中,我只認得這六人,他們的佩劍,還是當初我親自帶著他們去劍冢取回來的,同門一場,我這個做二師兄的,總該為他們討回公道’。”宗英模仿起姜潮生和祝炎的語氣有模有樣的。
甚麼叫不死不活?
“不死,不活。”羽徽若解讀著鳥語,驚得站了起來。
羽徽若道:“宗英,你再與我說說,明華劍尊隕落那日究竟發生了甚麼?”
宗英看看天色,說:“哎呀,師伯,我該準備午膳了,要是師父知道我誤了您用膳的時辰,會責罰我的。”
宗英拿出一條鐵鏈,套在羽徽若的手腕上,鐵鏈的另一端早已由鹿鳴珂親手釘入地面。
聽到她暗號的鳥雀,從樹上飛了下來,落在她掌中,對著她發出“啾啾”的叫聲。
鳥雀未開靈智,不知道叫它們遞訊息的人會利用它們害人,上次那隻鳥是被陸飛嫣截獲,假借雲嘯風的名義,傳遞了假訊息。這次羽徽若未動用雲嘯風訓練出來的鷹族,她以羽族帝姬的身份命令這些野生的鳥,幫她打探陸飛嫣和雲嘯風的下落。
“啾啾。”
“他是死是活?”羽徽若又問。
宗英還拿出三顆霹靂彈,交給羽徽若:“師父還說,要是遇到危險,這三粒霹靂彈能保您性命。”
所以說,這次的訊息是真的。
雲嘯風有危險。
“帶我去回春醫館。”
雲嘯風是羽徽若的朋友,羽徽若不可能對他的生死坐視不理,茶館會面的那次,羽徽若已看得出來他的情況很糟糕。
他這人向來沒甚麼城府,與陸飛嫣還算交好,怎麼會想到陸飛嫣暗算他,會落在她手裡很正常。
羽徽若剛一站起,腕間鐵鏈撞出咣噹聲響,提醒著她還是個階下囚的事實。她揪住鐵鏈,嘆口氣。
這東西還真是討嫌。
和鹿鳴珂這個小混球一樣討嫌。
鹿鳴珂低看了她,以為她會被這根鐵鏈為難住。
功力被封,明玉刀被沒收,要想斷了這根鏈子,就剩一個法子。羽徽若對那隻帶路的鳥說:“你飛遠些。”
鐵鏈長度剛好到洞口,羽徽若往外挪了挪,直到腕間繃緊,再無法後退一步,掏出宗英給她的霹靂彈,扔進了洞裡。
伴隨著一聲爆炸,氣浪翻滾,整個山洞都坍塌了下來,羽徽若被這股氣浪推得幾丈遠,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躺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意識。
她暈暈乎乎地爬起來,吞下口中腥氣,揪住套在腕間的鐵鏈。
鏈子嵌入山洞地面的那一端已經被霹靂彈炸燬,剩下半截掛在她手上,沉甸甸的。
羽徽若捲起鐵鏈,用手握著,垂在袖中。
耳朵嗡嗡的,像是被甚麼矇住了,聽不清聲音,她招呼著那樹上的飛鳥,說:“帶路吧。”
鳥雀不懂發生了甚麼,也無法表達出情感,它依稀覺得羽徽若應當受了很重的傷,落在她肩膀上,拿腦袋蹭了她一下。
羽徽若一瘸一拐地走著,說:“放心,一時半會死不了。”
爆炸聲傳來時,宗英正卷著褲腳站在水中摘荷葉,還順手挖了些蓮藕。地動山搖般的震感席捲而來,他手中一鬆,剛被洗得乾乾淨淨的蓮藕“咕咚”掉進了水裡。 他聽出來是霹靂彈的聲音,急忙跑回山洞。
整個山洞都被炸成了廢墟,羽徽若不知所蹤,他欲哭無淚,蒼白著臉,掏出鹿鳴珂留給他的傳訊法寶,抖著手向鹿鳴珂遞了一則訊息。
*
羽徽若的耳朵一直都是嗡嗡的,想來是那爆炸影響了聽力。聽不清聲音,好似被整個世界隔絕在外,對危險的感知度都降低了。
她跟著小鳥,駐足在一條大江前。
江水滔滔,向東奔湧。
“渡過這條江,再走五里路,就是回春醫館。”羽徽若根據小鳥提示的資訊,得出結論。
小鳥拍拍翅膀,表示她說的是對的。
羽徽若本想拿出凌秋霜給她的翅膀,眼角餘光瞥到一條船泊在岸邊。
江上風大,她還受著傷,不宜冒險。
她拔下插在髮間的金簪子,行至小船旁,對坐在船頭戴著斗笠的人影說道:“老伯,這個給你,可否將我送到對岸?”
那人佝僂著身體,垂著腦袋,看不到臉,隱約有一道目光從斗笠的下方探了過來,落在羽徽若左手的袖中。
羽徽若不慌不忙地提著鐵鏈,背到身後:“我的耳朵出了問題,聽不見答覆,老伯或是答應,或是拒絕,不妨點頭和搖頭。”
斗笠下的腦袋點了點。
小鳥棲息在羽徽若的肩頭,跟著羽徽若上了船。
羽徽若在舟尾坐下。
老伯拿起木槳,推著水波,將小船送離海岸。
羽徽若吹著江風,望著天際的半輪落日發呆。橘色的光暈鋪滿江面,波光粼粼,滿目躍金。
等到了回春醫館,日頭落山,天幕黑沉,倒是方便她潛進去。羽徽若在心中規劃著,忽而察覺到小船划到江心,泊住不動了。
她警惕地瞪著撐船的老叟,詢問道:“老伯,為何突然停下?”
那撐船的人駝背挺直起來,揭下斗笠,露出臉上覆著的半張黃金面具——哪裡是甚麼老叟,根本就是追過來的鹿鳴珂。
羽徽若驚道:“怎麼是你?”
她肩頭悠悠坐著的小鳥,接收到鹿鳴珂冷不丁的凝視,拍打著翅膀,迅速騰上高空,逃之夭夭。
與此同時,羽徽若一躍而起,向著江中跳去。
鹿鳴珂的動作比她更快,他早有準備,甩出一根繩索,套住她的腰身,將她拽了回來。
羽徽若摔在船上,方要起身,身上一沉,鹿鳴珂半跪在她身側,俯身過來,牢牢抓住她的手,按在地上,紅唇一張一合,隱約在說甚麼。
羽徽若尚未恢復聽力,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鹿鳴珂輕扯唇角,笑容裡帶上一絲少有的邪氣:“我忘了,師姐聽不見。”
他貼著羽徽若的耳畔,唇角愈發上揚,笑容更熾:“師姐這個樣子,我更喜歡了。”
羽徽若眼神懵懵懂懂,完全聽不到他在說甚麼,總歸不是甚麼好話,看他那個瘋瘋癲癲的樣子就知道了。
“你好重,不許壓在我身上。”羽徽若大聲叫著。
她聽不到沒事,這個壞胚子聽得到就行。
鹿鳴珂鬆開了她,曲起一條腿,坐在她身側。
江風撩起他垂在腰側的發,髮尾曳過羽徽若的面頰,癢癢的。
羽徽若坐起,揉著被他抓疼的手腕,套在左腕的鐵鏈撞擊出清脆的聲響,她向他遞出手:“給我解了。”
鹿鳴珂托住她的手,一絲靈力探入她體內,沿著四肢百骸遊走,探查她五臟六腑的受損情況。
羽徽若見他遲遲沒動作,怒氣衝衝道:“我是師姐,現在我命令你,給我解了。”
鹿鳴珂收回靈力,指腹撫著鐵鏈周遭的擦傷,問:“疼不疼?”
羽徽若暴躁:“你明知我聽不到,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鹿鳴珂給她解了鐵鏈,掏出藥瓶,為她處理擦傷。
羽徽若乖乖的沒有動,茫茫江心,她不是鹿鳴珂的對手,反抗也是徒勞。
鹿鳴珂的指腹沾了點淡綠色藥膏,一點點抹開,斂著眼睫自言自語:“宗英給我傳信說,你是用霹靂彈炸燬山洞逃脫的,我聽到這個訊息時,心裡狠狠痛了一下。我想著,你要是斷了手,或是斷了腳,我該怎麼辦,緊接著,我又想到你寧可自己斷手或斷腳,都要離開我,心裡更痛了。”
“你說得對,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鹿鳴珂話音稍頓,雙唇翕動,“初初,我喜歡你。”
羽徽若耳朵裡的嗡鳴在鹿鳴珂為她抹藥時有所好轉,他絮絮叨叨說了些甚麼,還是聽不清,直到最後那句“初初,我喜歡你”,羽徽若耳朵一下子變得清明起來。
她猛地抬頭,看著神色如常的鹿鳴珂。
鹿鳴珂還不知道這件事。
羽徽若慢慢地垂下腦袋,心裡說,臭小子,我都聽到了,你喜歡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