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VIP] 重逢
劍修雖無翅膀, 入門都會修習御劍術,羽徽若本擔心鹿鳴珂會御劍追來,扇著翅膀越飛越高, 不敢做絲毫停留。
待她氣力都用盡,收攏翅膀, 落回地面, 已在那酒樓數千裡外。
鹿鳴珂並未追來。
花苞垂露,東方欲曉。天邊飛來一群鳥雀,棲在枝頭。
羽徽若雙手攏在唇邊, “啾啾”數聲,枝頭鳥群皆以啾啾聲回應。
這是他們羽族特殊的傳遞資訊方式, 她在拜託這些鳥兒,幫她將訊息遞給雲嘯風。
遞完訊息,羽徽若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環境,挑了條小路下山。
半山腰有一汪清泉,羽徽若走了半天的路, 取出帕子,蹲在泉水邊洗了把臉。
“啾啾。”一串鳥鳴引起她的注意。
一道窈窕的人影扇著五彩斑斕的翅膀,騰上樹梢,落在與羽徽若平視的位置。來人著紅衣,挽高馬尾,不是羽族的飛嫣郡主,還能是誰。
羽徽若為防止雲嘯風被射中,掠到他身邊,抓著他左閃右避,最後一狠心,將他推出了窗外。
這霹靂彈是上次莫愁山下鹿鳴珂給她用來防身的,居然有這麼大的威力。羽徽若怒目而視,高聲道:“陸飛嫣,別藏了,我已看到了你。”
羽族的政務大多由攝政王和凌秋霜處理,羽徽若鮮少插手,殘羽人收歸半月島、限制孕育子嗣的政策,是初代羽皇提出的,他們心知肚明,這樣的決策對褪羽失敗的羽人來說不公平,尤其是帝姬褪羽失敗後選擇對外隱瞞,依舊繼續執行這樣的政策,顯得過於虛偽。
羽徽若心潮起伏,雙目狠狠瞪著她:“害我的原來是你,白頭山遇刺,擁翠穀神樹遇刺,想必都有你的份。”
羽徽若只曉得她不待見自己,未曾料到她恨不得自己死。
“你以為我死了,羽皇的位置就會落到你的頭上,不妨告訴你,這只是你的痴心妄想。”羽徽若還真沒有陸飛嫣想得那麼蠢,她與陸飛嫣之間的利益糾葛,無非就是羽皇這個位置。陸飛嫣幼時就展露了不一般的野心,羽徽若以為她嚮往的是將帥之位,此時方明白過來,她是想取代自己。
不知這次的動亂,是否有人族的勢力參與?
要是涉及到兩族,必然會很麻煩。
雲嘯風摔倒在地上,睜著無神的雙目,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子,木然將她盯著。
奇怪的是,他們雖手持武器,力量並不強盛,所用的招式根本不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
話音未落,一支箭矢破開長風,自窗外射了進來。雲嘯風依舊毫無反應,羽徽若探出手,將他往旁邊一推,自己就地一滾,躲開了箭矢。
箭雨破空,刷刷射向屋內,羽徽若抽出明玉刀,擊落箭矢,一刀劈開屋頂,飛身而起,落在屋簷上,瞄準箭矢飛來的方向,擲出霹靂彈。
三界爭戰不斷,天淵對面的魔人虎視眈眈,一個種群要想長久發展,就必須保證族群強健的體魄。為延續羽族優秀的血脈,減少殘羽人口,他們被統一收歸半月島,剝奪了人身自由和孕育子嗣的權力。
“這不勞你操心,你還是乖乖受死吧。”陸飛嫣目中淬著狠毒之色。
羽徽若上前,喚道:“雲嘯風。”
羽徽若憂心忡忡,用凌秋霜給她的翅膀,很快飛到了與雲嘯風相約的地點。
這些年來,島上雖物資豐盈,從未缺衣少食,羽族的區別對待,終是引起民憤,這些被關押的殘羽子民聯合在一起,殺了島上的看守,搶了船隻,逃往各地。
圍攻她的這群人,腕間都纏著蛇形金環,分明與羽族民間的反叛組織金蛇教有關,看來陸飛嫣不僅想置她於死地,還和金蛇教有勾結。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隨著陸飛嫣一聲令下,無數人影從四周湧過來。
對方的目標是她,要是真的有心殺害雲嘯風,不會把雲嘯風留到現在。
轟然幾聲巨響,埋伏在各處的弓箭手被炸得粉身碎骨,箭雨終於停了下來。
雲嘯風約她相見的是個山間小茶館,這茶館前後都是綿延的山路,設立在此,是為過路的旅人提供一個暫時的歇腳之處。
羽徽若推門而入,目光悄然一轉,落在窗畔的位置。
陸飛嫣,羽徽若生父妹妹的女兒,羽徽若的表姐。羽徽若的生父是羽人,但非鳳凰一脈,他們的先祖是鸚鵡,因此化形與鳳凰有幾分神似。少時,這個表姐就很看不上羽徽若,羽徽若也鮮少與她玩耍。
陸飛嫣冷笑:“你還不算很蠢。”
放任殘羽人口的壯大,會稀釋羽族原本的血脈,長久下來,整個羽族都將淪為殘羽,失去自己的優勢,被其他勢力吞噬。
她從地上爬起來,欲過來查探雲嘯風的情況,又是數支利箭飛來。
半月島關押的都是褪羽失敗的羽人, 他們被稱作殘羽。殘羽沒有翅膀,體弱多病, 壽數短小,誕下的子嗣一樣是天生殘疾沒有翅膀。
因為,根據追查的蹤跡顯示,大批殘羽逃往了人界。人、羽兩族來往,有嚴格的相關制度,大批手無寸鐵的殘羽,能成功登臨人界,背後相助他們的人有著不小的勢力。
羽徽若望向枝頭。飛鳥族群龐大,飛往天南地北, 這些鳥兒一個接著一個把訊息傳出去, 不消多時就遞給了鷹族,訊息到了雲嘯風的手上。
茶館用木頭簡易搭起,屋頂蓋著茅草,簷下掛著燈籠。天色未黑,燭火未明,大抵是雲嘯風包下茶館,或是過路人稀少,整個茶館靜悄悄的,沒有人跡。
果不其然,無人理會雲嘯風。
雲嘯風並未回羽族, 他約羽徽若相見, 詳談羽族事變。他口中的羽族變故, 是關於半月島上的羽人出逃一事。
半月島從前縱有騷動,都是小小波動,沒過多久就被平息下去,那些殘羽根本不是羽人的對手,能團結一起逃出來,背後必是有人煽動,還為他們提供了便利。
雲嘯風背對著她,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羽徽若心中恍然,自己是遭了算計,便是雲嘯風也已遭了對方的毒手,不知是死是活。
羽徽若輕而易舉擊退叛亂者,擒住其中一人,明玉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準備割斷他的喉嚨用來震懾其他人時,站在樹上的陸飛嫣說:“身為羽族帝姬,你真的能狠下心來屠殺自己的子民嗎?”
羽徽若不能暴露自己的翅膀是借來的,不敢展翅,她縱身一躍,跳入院中,與人群纏鬥起來。
關於殘羽的處置,羽徽若與攝政王商議過,最好的辦法就是研製出幫助殘羽成功轉化為羽人的藥物。此為羽族的秘密,一直沒有對外宣佈過。
它們為雲嘯風帶來了回信。
羽徽若手中動作停住。
陸飛嫣又說:“你不妨看看他的手臂上烙印是甚麼。”
羽徽若撩起那人的長袖,只見那枯瘦黝黑的胳膊上烙著一個翅膀的印記,只是翅膀是殘缺的,用來象徵殘羽的身份。
這群人是從半月島逃出來的羽人!
知道真相的羽徽若,不可能再下得去手。她將人推了出去,退至角落,抬眸看陸飛嫣。
陸飛嫣很是得意。
所有羽人都是羽族的子民,羽徽若身為羽族帝姬,屠殺殘羽的事一旦傳出去,動搖的是整個羽氏的聲譽。
羽徽若會手軟,攻擊她的那些羽人可不會手軟。 陸飛嫣悠然道:“她就是羽氏的後人,羽族的帝姬,害你們被囚困海島,無法擁有子嗣的罪魁禍首,你們有甚麼仇恨,儘管向她索取。”
聽說羽徽若是帝姬,本來還有人猶豫,陸飛嫣又說:“她生來就錦衣玉食,受萬民供奉,而你們呢!沒有自由,還要一輩子被人奴役,你們甘心嗎?規則都是人定的,只要殺了制定規則的人,你們就能重新制定規則!”
陸飛嫣話一出口,那些原本還畏懼羽徽若的羽人,全部紅了眼睛,撲向羽徽若。
羽徽若有明玉刀在手,他們一時佔不到甚麼便宜,樹上的陸飛嫣看夠了好戲,挽弓搭箭,連射數箭都被羽徽若避過。她展翅飛了下來,抽出腰間軟劍,刺向羽徽若。
羽徽若以明玉刀格擋。
陸飛嫣揪住一名羽人,推向羽徽若,羽徽若收回刀鋒,還是晚了一步,明玉刀砍中那人的胳膊。
那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
羽徽若胸`前也中了陸飛嫣一劍,她吞下口中腥氣,皺眉說道:“你們都看到了,她拿你們擋刀,根本不是真心想幫你們。刺殺帝姬非同小可,待我死了,她就會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你們的頭上,到時候,你們只剩下死路一條,不如就此棄暗投明,助我誅殺這羽族叛徒,將功抵罪,回頭是岸。”
圍住羽徽若的羽人們見陸飛嫣剛才舉動,皆是怔愣了一下,此時又聽到羽徽若這麼說,都猶疑起來。
陸飛嫣冷然笑道:“你們當真以為自己還有回頭路嗎?私自出逃,重傷雲將軍,刺殺帝姬,哪一樁不是殺頭的罪,還等甚麼,殺了羽徽若,就沒人知道你們犯的事了。”
羽徽若當然明白,不可能三言兩語就將這群已到了窮途末路的羽人說動,她要的就是他們一瞬間的遲疑,抓住這個短暫的空隙,她丟下一粒霹靂彈,衝出了重圍。
陸飛嫣揮袖,掌風吹散霹靂彈留下的煙霧,柳眉倒豎,一張美豔的臉龐上盡是狠辣之色:“她受了傷,跑不遠,給我追。”
羽徽若思慮再三,還是沒用翅膀,身死是小,未曾覺醒鳳凰真靈的秘密暴露,後果不堪設想。她失了血,加上耗費太多靈力,身體越來越虛弱,腳下的步子慢了下來。
耳畔風聲呼呼,伴隨著追兵的腳步聲:“就在前面,追,抓住帝姬!”
“殺了帝姬祭旗,討伐羽氏!”
羽徽若臉色蒼白如蠟,捂著胸`前的劍傷,猛地停下腳步。
天要亡她!
一條奔湧的河流橫在眼前,水中怪石林立,水勢自上而下,形成巨大的湍流。河面寬約數丈,羽徽若不展翅,沒有辦法保證能越過去。
陸飛嫣帶著的人已出現在視野裡,羽徽若咬咬牙,狠下心來,跳入了水中。
陸飛嫣追到河畔,只看到浮起的一絲暗紅血跡,以及一隻被水流推回岸邊的珍珠履。
“郡主,接下來該怎麼辦?”
羽人是屬於天空的,大多不擅水性,更別提他們這些生來就孱弱的殘羽。陸飛嫣水性一般,這般湍急的河流,不知深淺,底下更是暗藏無數兇險,自是不敢下水。
陸飛嫣冷聲道:“她要是死在水底,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僥倖逃脫,以她現在的情況,根本沒辦法走遠,沿著這條河,給我仔細的搜。”
*
五日後。
剛下過一場小雨,枝頭的秋葉經受不住寒氣,鋪了滿地。
空氣裡泛著股溼漉漉的氣息,一群白衣少年在空地上生火,試了好幾把,一簇明黃的火焰終於點燃打溼的柴火,噼裡啪啦地燒了起來。
不遠處的河流翻湧著銀色的波浪,如一條玉帶穿過茫茫荒野,其中兩名最年紀最小的少年,各自抱著十幾個扁壺去河畔打水。
陸飛嫣帶著人從河畔的另一端走來,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打量著彼此,眼中或是戒備,或是審視。
“郡主,是七曜閣的弟子。”心腹湊近陸飛嫣,悄然提醒。
“不要露出馬腳,抓捕羽徽若要緊。”陸飛嫣道。
他們追查了五日,羽徽若最後留下的蹤跡是在這附近,便斷定她沒有跑遠,要是和這群仙門弟子起了衝突,極有可能功虧一簣。
更何況,他們還打算把羽族帝姬之死推到仙門的頭上,否則不可能千辛萬苦把刺殺帝姬一事安排在人界。
羽人身份特殊,在人界行走,都是低調行事,陸飛嫣現在作人族打扮,外表看來,只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
大小姐出門,多帶些僕人,沒甚麼好奇怪的。
那兩名年輕的弟子收回目光,徑直去打水。
陸飛嫣本想與他們各不相干,在這附近徘徊,碰碰運氣,結果轉頭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脫去身在羽族時的舊衣,著了七曜閣統一發放的服飾,身量頎長,腰身勁瘦,面上覆著半張面具,站在樹下,與昔日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正在聽一名小弟子回話,沒有注意到陸飛嫣這邊,陸飛嫣擔心被認出,趕緊離開。
“事情便是這樣的,鹿師叔。”小弟子說完了話,垂下腦袋,不敢直視鹿鳴珂的雙眼。
鹿鳴珂是掌教的親傳弟子,他們這些小弟子都是徒子徒孫,依照輩分,的確該稱呼他一聲師叔,雖然這位小師叔的年紀看起來比他們大不了多少。
“他既受了傷,不宜再奔波,你們留下兩個人,送他回七曜閣,其餘人吃飽喝足,隨我繼續上路。”
受傷的弟子不是被血魔姜潮生所傷,而是行路過程中貪玩,追逐一隻狍子,不慎墜落山崖,摔斷腿腳,小弟子還以為鹿鳴珂要責罰,聽他風輕雲淡的揭過,還允他們回去養傷,忍不住歡欣雀躍起來。
這掌教座下的小師叔,倒也不像傳說中那麼可怕。
其他弟子都在火上烤著隨身帶來的乾糧,有人殷勤地遞上自己的牛肉乾:“小師叔,給。”
鹿鳴珂搖頭。
“小師叔修為高深,血肉之軀畢竟不是鐵打的,行路途中總有耗損,當補給些體力。”那弟子還在勸著。
此番追蹤血魔姜潮生,鹿鳴珂是主心骨,他要是倒下,他們這群烏合之眾就是上趕著給血魔塞牙縫。
另一人也道:“劍尊被那血魔所殺,七曜閣現在群龍無首,方師伯是皇子,還心繫著塵世,這七曜閣的未來全系在鹿師叔一人身上,鹿師叔要顧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名門正派的弟子大多都像方祈玉這般彬彬有禮,說起話來頭頭是道,鹿鳴珂不想再聽他們絮絮叨叨,接過牛肉乾,慢條斯理地撕開。
吃過飯,時間還早,他走到河邊,半蹲下來,打算洗去手上髒汙。
水面忽的浮現出一張嬌美的容顏。
少女身著鵝黃衣裳,頸間垂碧綠明珠,烏黑的發似水藻鋪開,沉在水底,裙襬綻放,面容晶瑩無瑕,如同一隻修煉千年的水妖。
鹿鳴珂闔了闔眼,只覺真是荒唐,對這人朝思暮想,竟會幻想著她會主動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他將手探入水中,攪動著漣漪,晃碎那滿目的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