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VIP] 惑果
三日後。
天一黑, 羽徽若就閉門不出,快到亥時,她悄然推開屋門, 鬼鬼祟祟走了出去。
垂花門外,一道頎長的身影站在月下, 半張黃金鳳尾面具淬著寒光, 不聲不響的,嚇了羽徽若一大跳。
“怎麼突然冒出來,差點撞上了。”羽徽若一路回頭張望, 就怕被甚麼人尾隨,發現鹿鳴珂時, 離鹿鳴珂只半步距離,險些撞了個正著。
“我早就站在此處,是你心不在焉,沒有看見我。”少年的嗓音裹著些許夜的寒氣。
“好叭,算我眼瞎。”羽徽若有正事要辦, 不想與鹿鳴珂在這裡浪費時間,“麻煩讓讓,我要出去。”
“去哪裡?”
“怎麼著, 去哪裡, 還得向你彙報?”羽徽若踮起腳尖,一張粉白嬌豔的臉龐, 倏然湊到鹿鳴珂眼前, “別忘了, 我是師姐。”
少年睫羽顫動, 不自在地撇開眼:“我並非這個意思。”
“那就好。”
是他的金丹。
夜幕低垂,流雲拂月,他將垂在亭子四角的燈籠一一點亮,就著自帶的酒水,對著冰月,自斟自飲。
臺上設有觀景亭,四周垂紗簾阻擋寒風。
“這又不是甚麼秘密,他們或死,或失蹤,都是有緣由的。你是想說七曜閣非我想象得那般簡單,他們的消失,沒有那麼簡單。”
萬物生靈,入道者,皆有內丹。妖有妖丹,魔有魔元,而作為人的修士入道,修煉到一定的境界,就可凝出金丹,所有修為儲存於此。
姜潮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抓起掉落在地上的碧玉簫,刺嚮明華劍尊。
姜潮生的劍挑向侍劍童子,在他喉間割出一道傷口,傷口無血,下面的皮肉已經壞死,說明這童子不知死了多少時日。
姜潮生道:“我在此處等一人,有幾句話想與她說,且稍等我片刻,說完我便去回稟師尊。”
“師尊,你怎麼了?”姜潮生看出明華劍尊的不對勁,試圖用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是潮生啊,您的二弟子,潮生。”
幾息後,姜潮生轟然墜地,掙扎幾許,又是一口血沫噴出。
這童子是明華劍尊的侍劍童子,他行至姜潮生身前,欠了欠身:“姜公子,劍尊有事傳召,麻煩請隨我走一趟。”
等她拿到剩下的半顆赤丹神珠,就吞進肚子裡,以絕後患。
姜潮生心生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搭上腰間垂著的碧玉簫,一劍橫掃出去,侍劍童子應聲倒地,手中的燈籠刷地落地,呼呼燃燒起來,明黃火焰照出姜潮生狠辣的眉眼。
姜潮生蹲下`身,檢查著他的身體,一道黑影從身後覆下來,將他完全攏在其中。
姜潮生只覺腹間一疼,有甚麼被勾了出來,血淋淋的,還裹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見鹿鳴珂沒有反駁,羽徽若心道,自己猜得十有八/九是對的,這個臭小子,從頭到尾都對赤丹神珠不死心。
姜潮生早早到了望仙台。
將近亥時。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七曜閣的掌教,明華劍尊。明華劍尊臉孔慘白,雙目紅霧氤氳,看向他的眼神裡滿是貪婪。
修為越強盛,金丹越是堅不可摧,反之,金丹一失,修為盡廢。
這一分神,明華劍尊一掌將姜潮生掀飛出去,氣浪撞上他的心口,迫他噴出一口血霧。
明華劍尊不為所動,逼到身前。
她向前疾行數步,錯開鹿鳴珂的身影,溜了出去。
身後響起腳步聲,姜潮生擱下酒盞,回頭見一名灰衣童子提著燈籠走了過來。
鹿鳴珂握緊了手裡的東皇劍:“你身上有半顆赤丹神珠。”
明華劍尊得了姜潮生的金丹,從身體裡伸出千萬條細絲,一點點纏上姜潮生的金丹,金丹肉眼可見的變小。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
望仙台是七曜閣的觀景處,登上此高臺,可將七曜閣大半光景盡收眼底。
羽徽若腳步一頓, 笑了:“我去幽會,你也去?”
明華劍尊不為所動。
二人實力相差懸殊,平日裡春風得意的姜潮生,在自己的師尊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夜色已深,我陪你去。”
“唔。”
明華劍尊袖中射出一道劍光,刺向他的丹田。
姜潮生滿眼震驚,明華劍尊用的明顯是仙門嚴令禁止的邪門功法,事已至此,他無暇思索再多,疾聲道:“師尊,不要!”
姜潮生驚道:“師尊?”
“劍尊說了,請您立刻去見他。”燈籠的光暈,照出侍劍童子死氣沉沉的一張面容。
姜潮生出劍刺向那人,陰影急速地移動著,被風吹開的兜帽,露出半張鬼氣森森的臉。
羽徽若眼神戒備,立刻離他遠遠的:“我就知道,你還是不死心,我告訴你,這赤丹神珠是我羽族的,你想都別想。”
當下仙門各派,有心術不正的,私下修煉邪術,煉製傀儡。這侍劍童子死後與常人無異,還能傳話,極有可能是被人煉製成了傀儡。
鹿鳴珂皺皺眉,說:“你可知道明華劍尊共收了十個弟子,除卻你我,方祈玉和姜潮生,其餘六人去了哪裡?”
明華劍尊長袖一拂,姜潮生騰空而起,跌至高臺邊緣,順著石階滾落下去。
*
與鹿鳴珂這麼一糾纏,估算好的時間,被耽誤了片刻,羽徽若心知姜潮生這人陰晴不定,怕遲到惹他不悅,一路緊趕慢趕,總算掐著亥時走到望仙台的腳下。
她長舒一口氣,抬起腳,剛踏上第一個臺階,就有一道人影從望仙台上滾了下來,一路滾到她的腳邊。
“二師兄!”
羽徽若認出姜潮生所著衣物,抬手將他接住。 姜潮生已經昏死過去,臉上都是磕碰出來的淤痕,腹間更有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盤踞著金丹的地方,赫然已空空如也。
有人奪走了他的金丹。
金丹離體,及時奪回,依舊有挽救的機會。
溫熱的鮮血染了羽徽若一手,羽徽若仰頭望去。
明華劍尊已吞了姜潮生的金丹,追了下來,原是想將他殺了徹底滅口,不意與羽徽若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幾乎是在同時,二人都朝著對方出手。
明華劍尊出招狠辣,顯然打著一同將羽徽若滅口的主意,羽徽若的明玉刀鋒利無比,又有鳳凰一族的仙靈相護,明華劍尊一擊未成,排山倒海的靈力只將羽徽若撞得飛了出去。
羽徽若胸`前劇痛,不知是不是肋骨被他打斷了,她如斷翅的鳥雀,從天而降,摔在了地上。
明華劍尊落在她身前,抬起玄光劍,朝她刺了過來。
這一劍避無可避,羽徽若雙目被金光刺痛,被迫閉上雙眼,千鈞一髮之際,一柄劍飛了過來,擋在她身前,將明華劍尊的劍擊了回去。
羽徽若詫異地睜開眼。
黑衣少年手掌向上,召喚回東皇劍,從月下走了過來。
“是你?”明華劍尊神色變幻不定。
羽徽若捂著心口,頭頂的明月晃成了無數影子,黑暗重重疊疊覆上她的雙眼,昏過去的最後一眼,是鹿鳴珂戴著黃金面具的半張臉頰,以及繃起的唇角弧線。
臭小子,又在跟蹤她。
羽徽若在心裡罵了一句,放心地闔上雙眼,任由意識沉入那無邊無際的黑暗。
明華劍尊陰沉著臉喚起玄光劍,劍尖指向鹿鳴珂:“你見此情景,絲毫不吃驚,足以證明你在暗中調查過我。”
調查明華劍尊,是為赤丹神珠,這些,純屬意外。當年的明華劍尊小有資質,與那些天縱奇才的佼佼者相比,依舊有著天壤之別。十八年前,轟轟烈烈的一場七曜閣掌教之爭,備受看好的天才紛紛隕落,只有那個平平無奇的小弟子笑到了最後,很難不讓人懷疑,是赤丹神珠幫了他的大忙。
結果令人吃驚——幫他的不是赤丹神珠,是他走了歪門邪道。
鹿鳴珂彎身抱起羽徽若,並未回答明華劍尊的話。他躲開玄光劍的劍鋒,波瀾不驚地開口喚道:“舅舅。”
玄光劍收回,明華劍尊立在石階上,高高在上俯視著他:“你肯再喚我舅舅,是因為你懷中的女子?”
“請舅舅放過她。”
“她看見我殺人了。”
“她是羽族帝姬。”
“那又如何,知道我秘密的,都得死。”
鹿鳴珂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情緒,平靜地問道:“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也要死嗎?”
“你是阿姊留下的唯一血脈,看在阿姊的份上,我不會殺你。”
但是,他會取走鹿鳴珂的金丹,折斷他的雙腿,將他永久囚禁起來。
“舅舅,做個交易吧。”鹿鳴珂略略抬了下眼皮,眸中盛著一輪冰月,眼神比滿目的月影還要冷冽,“舅舅練的功法,與我們天魔一族的能力異曲同工,功法有限,只能吞噬十分之一的功力,還有被反噬的風險。舅舅若答應不殺羽徽若,我可以幫助舅舅完全轉化金丹。”
明華劍尊能坐上掌教之位,很大一部分依賴於他練的這門邪功。如鹿鳴珂所言,這門功法有缺陷,近年來,他明顯感覺到金丹轉化而來的功力越來越少。
修煉一途極其殘酷,大道無情,天才無數,他不進步,有朝一日,總會有人踩到他的頭上。
明華劍尊沉吟道:“我可以不殺她,但我必須剪了她的舌頭,折斷她的雙手,保證她不會洩密。”
鹿鳴珂後退三步,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洩出一絲防備。
“覺得我殘忍?”明華劍尊哂笑,“等你坐到我這個位置,會比我更加殘忍。”
他倏爾想起年少時,也曾一腔赤誠,一心求道,為的是行俠仗義,除魔衛道。他仗著小有聰明,一路摸爬滾打,拜入七曜閣掌教的座下。
入了這七曜閣,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正的天才光芒萬丈,任憑他怎麼努力,始終都站在天才的陰影裡。為了爬的更高,他忘記了初心,走了歪路。
當初的天才,有人隕落,有人一蹶不振,只有他,坐到了掌教的位置,千人擁護,萬人膜拜。
“我不同意。”鹿鳴珂垂眸看了眼懷中的羽徽若。尊貴的羽族帝姬,是不會忍受身體上有這些殘缺的。
“這麼說來,你有更好的辦法?”明華劍尊這樣說,是已篤定鹿鳴珂有了別的想法。
“我有惑果,能讓她忘了今夜所見。”
“惑果?”明華劍尊意外,“你小子,命中確有機緣。”
那惑果傳說生在劍冢,只在七曜閣的卷宗中出現過,明華劍尊及七曜閣的眾弟子,這麼多次出入劍冢,誰都沒有遇到過惑果。
惑果確實是鹿鳴珂在劍冢中摘的。他那時不知惑果是甚麼,只覺果子紅彤彤的,模樣很是可人,那羽族嬌蠻的小帝姬定是喜歡,就隨手摘了,離開劍冢,去書閣裡特意查了一番,才知這是惑果。
鹿鳴珂見明華劍尊已同意他的辦法,放下羽徽若,取出惑果。
惑果只有指甲大小,被他碾成一團汁水,灌入羽徽若喉中。
惑果是醫者用來入藥的,藥經中載,服用惑果者,會性情大變,判若兩人,這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新生。
這麼難得的東西,被鹿鳴珂用來迷惑那羽族帝姬的心智,著實有些大材小用。
明華劍尊提醒道:“等她醒來,她不會忘記自己是誰,來自哪裡,但她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沒有人會發現不對勁,因為,她還是她,她已不是她。”
這就是惑果,惑之一字,便是其中精髓。
鹿鳴珂抱起羽徽若。
明華劍尊沒有阻止,待到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月下,明華劍尊轉頭去尋姜潮生,原本躺著姜潮生屍首的地方,只留下了一灘血跡。
明華劍尊的臉色沉了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