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VIP] 獵魔
填飽肚子, 接下來要考慮的是獵魔的事。
羽徽若踏出院子,在河邊找到了鹿鳴珂,鹿鳴珂生了堆火, 坐得筆直,掏出買來的燒餅放在火上烤著。
他辛苦半日, 燉出來的蛇羹一口沒吃, 反倒便宜了羽徽若和雲嘯風。羽徽若望著他烤餅的背影,難得生出一絲愧疚,行到他身邊坐下:“喂, 考慮合作嗎?”
明黃色的火光映出少年側臉的輪廓,黃金打造的面具在火光的勾勒下燦然生輝。
鹿鳴珂撕著燒餅, 放入口中,嚼了嚼。
羽徽若沒得到回應,不灰心,鹿鳴珂這人石頭一樣硬,要是輕易答應才有鬼, 至少這證明,他的歪心思沒有動到她的身上。
“啊!”一聲急促的慘叫撕破長夜的寧靜,打斷了羽徽若的思緒。
羽徽若和鹿鳴珂同時起身。
“宋德昭。”羽徽若神色凝重, 沒聽錯, 慘叫聲絕對是宋德昭發出來的。
雲嘯風去為羽徽若採果子了,聞聲, 迅速趕到羽徽若身邊。
她轉頭看向鹿鳴珂,鹿鳴珂薄唇微抿,黑眸幽深,不辨喜怒。
宋德昭抽回手,撣了撣指尖的血珠。
“別怪我,總有人要死的。”宋德昭將劍往前送了三分,與他貼緊著身體,抵著他耳畔,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啟唇道,“師弟,你就當成全我,你放心,你死後,我會完成你的遺志。”
常欽暴怒之下噴出一口血霧,氣息洩盡,垂下了頭顱,再無動靜。
常欽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劃出道血痕,鮮血濡溼了他的衣裳。
常欽停下了腳步,眼睫低垂。
“師兄,師兄,為甚麼要這樣對我?”常欽揮舞著兩隻爪子,表情猙獰,似哭,又似笑,跌跌撞撞走向宋德昭。
“天吶,常欽就是食心魔, 我們還跟他同吃同住了這麼久。”眾人將他團團圍住,等待著機會進攻,想到食心魔在側,都是一陣後怕。
常欽披頭散髮, 十指生出又長又尖的指甲, 赤紅的雙眸倒映出錯亂的刀光劍影, 喉中溢位不明意義的嘶吼。
“大師兄,小心!”有人提醒。
常欽保留著魔化後的模樣,仰面倒在地上,雙目瞪得大大的。宋德昭蹲下,撫上他雙眼,幫他合上眼皮。
宋德昭捂著心口,靠在樹下,眼神發狠地盯著常欽。
一柄長劍刺穿他的胸膛,殷紅刺目的血珠如撒落的紅豆,滾落一地。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著,落在宋德昭握劍的手上,像是不敢相信,呢喃道:“為甚麼?”
夜路不好走,大家都計劃著等天亮再啟程,常欽的屍體被晾在一邊。
弟子們歡欣雀躍,為宋德昭的舉動喝彩著。
食心魔已除,眾人鬆口氣的同時,頗覺遺憾。早知道常欽就是食心魔,他們日日同隊,只消趁他不注意,捅他一劍,就可順利擒住食心魔,獲得進入七曜閣的資格。
羽徽若嘆道:“可惜,來晚了一步。”
三人朝著聲源處奔去。
“恭喜大師兄成功獵魔!”
“大師兄殺了食心魔!”
忙了大半宿,又是大驚一場,有人拿出乾糧和水,慰藉著自己的五臟廟,有人倚在樹下,打了個呵欠,慢悠悠地進入夢鄉。
羽徽若不累也不餓,她看了眼常欽的屍體,轉頭看宋德昭。
宋德昭拿出扁壺,倒了些清水在帕子上,橫劍在腿上,擦拭著劍刃。
雲嘯風湊過來,低聲問道:“殿下,你在看甚麼?”
“有沒有覺得,事情太過順利了些?”
雲嘯風攤開手,掌中多了截斷裂的指甲:“這是常欽的指甲,我趁他們不注意,偷偷切下來的。”
羽徽若拿起斷甲。
羽族自來與魔族勢不兩立,身為帝姬的她,自幼就在攝政王的輔導下,讀了很多魔族的相關典籍,別人不知道食心魔是甚麼樣的,她卻知道。食心魔的指甲是透明的,劃破胸膛,沾上血色,指甲就會呈現出鮮紅色,根本不是這樣的青紫色。
“從常欽的骨骼和體魄來看,絕非魔人,況且,食心魔滅絕的訊息並非空穴來風,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常欽是透過魔血,強行轉化為魔人的,還不具備魔族的迅捷和強壯。”羽徽若能看到的典籍都是攝政王蒐集而來的,雲嘯風是攝政王的義子,近水樓臺先得月,自然羽徽若知道的,他不會不知道。
普通人想要化魔,只需吞噬魔血。
“有人在他化魔的魔血中動了手腳。”羽徽若和雲嘯風想到一塊兒去了。
“應該是那種能致人發狂的毒。”雲嘯風搖頭嘆息,“好狠毒的心思。”
聯想到常欽臨死前的異常反應,很難不讓人猜測,那個動手腳的人就是常欽信賴的師兄宋德昭。
宋德昭擦完了劍,還劍入鞘,起身離開。
“我們跟著他,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在搞鬼。”羽徽若道。
二人還未動身,有人率先一步跟上了宋德昭。
“鹿鳴珂?”雲嘯風一臉不爽,“他也發現貓膩了?”
“別管他,跟上。”羽徽若推了下雲嘯風。
宋德昭和鹿鳴珂都是極精明的,羽徽若和雲嘯風遠遠跟著,不敢鬧出太大動靜。
宋德昭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羽徽若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吞噬魔血,轉化為魔,是有條件限制的,一旦錯過時機,就會淪為半魔。宋德昭還差最後一步。
雲嘯風磨著牙齒:“我最看不起這種人,做了就是做了,拿別人當替死鬼算甚麼本事。” 一道黑影從頭頂的樹梢掠過,雲嘯風抬首,瞳孔一縮:“是他!”
“誰?”羽徽若問。
“這個身法我認得,就是那日在王家大宅打昏我的神秘人。殿下,我去追他,你行事小心。”說罷,雲嘯風掠了出去。
蠢貨。
祝炎唇角翹了下,一起一落,身影融入夜色裡。
“休走!”雲嘯風大喝一聲,緊追不捨。
那廂,宋德昭放緩了速度,左顧右盼。
茂密的枝葉如擎天巨傘,遮住傾瀉而下的月光,他駐足在陰影裡,掏出一隻琉璃瓶,倒出血色的丹丸,吞入腹中。
他不想這個時候化魔,但時間到了,不吞食這最後一滴磨血,就會前功盡棄。
魔血融合帶來的痛楚,非常人能忍受,宋德昭閉上眼睛,喉中溢位一聲痛苦的悶哼,額角刷刷流下冷汗。
鹿鳴珂右手按上腰間的劍。
“別動手。”突然竄出來的羽徽若按住他的手。
鹿鳴珂側眸,那一眼中清晰地映出羽徽若的模樣。他既無吃驚,亦不憤怒,可見,他早就知道羽徽若在暗中尾隨。
羽徽若解釋道:“化魔期間,他的修為會暴漲百倍,狀態極不穩定,你此時攻擊,是下策。”
如羽徽若說的那般,宋德昭周身縈繞著濃厚的黑氣,修為暴漲,爆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崩裂了身上的衣裳。
樹木遭到魔息侵蝕,肉眼可見地呈現出焦黑的顏色。
羽徽若一面觀察著,一面與鹿鳴珂閒聊:“我有一事想問你。”
“何事?”少年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卻沒有像以往那般不搭理她,任由她自說自話。
“你的那鍋蛇羹,是專門燉給我的。”羽徽若用的是陳述的語氣,頓了頓,又說,“你為何要給我燉蛇羹?你是在賠罪,還是在補償?”
這回鹿鳴珂沒吭聲了。
羽徽若其實吃完蛇羹就回過味來了。還是雲嘯風的那句話提醒的她,鹿鳴珂的那一眼,不是在看她心口藏著的赤丹神珠,而是在看她的胸。
這個小登徒子,他還沒忘記那夜發生的事情。
羽徽若急得跳腳,義正辭嚴地說道:“不管你看到了甚麼,摸到了甚麼,都給我忘記。不許、不許再回味!”
說到最後,臉色已是薄紅,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意味。
宋德昭已完全吞噬魔血,睜開眼睛,舒服得吐出口灼息。他環顧一週,動作迅捷地消失在月影裡。
身側的鹿鳴珂掠了出去。
“我還沒說完!”羽徽若只好跟上。
宋德昭轉化完畢,最直接的反應是飢餓,他迫切地需要獵食一顆人心,來滿足自己的本能。
離此地最近的是間山神廟,廟雖小,近來魔物頻繁作亂,附近的百姓陸陸續續來添香油錢,為家人祈福,因此小小一間廟宇香火鼎盛,燈火通明,不分晝夜地供奉著山神大人。
宋德昭撞開山神廟的大門,正靠在神像前打瞌睡的廟祝,猛地睜開了雙目,乍然見到宋德昭成魔的樣子,嚇得一哆嗦。
羽徽若緊隨鹿鳴珂,一前一後,入了山神廟。
“幾位、幾位貴幹?”廟祝藏到桌案後。
“明德院獵魔,快走,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羽徽若道。
廟祝聽說是除魔,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宋德昭頭頂用來束髮的簪子早已被亂竄的力量繃斷,滿頭長髮散落在身後,眉心氤氳著團黑氣,十根手指的指甲足有七寸長,尖銳鋒利,隨手一劃,將門板抓出了個大洞。
“宋德昭,你心術不正,殘害同門,還不束手就擒,跟我回明德院受罰。”羽徽若亮出明玉刀。
宋德昭的目光在羽徽若的身上打了個轉,停留在鹿鳴珂的心口。
那顆心,盛著蓬勃的慾望和野心,是這世間難尋的美味,是最純粹的邪魔之心。
宋德昭忍不住吞嚥著口水,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掏鹿鳴珂的胸膛。
鹿鳴珂疾退三步,舉起手中劍鞘,長劍如一泓秋水,乍然飛出,映出神像前桌案上的燭焰,斬向宋德昭的手。
宋德昭的指甲堅硬如鐵,絲毫不懼鹿鳴珂手裡的劍,兩人交手了幾招,鹿鳴珂改攻他最為脆弱的下盤。
宋德昭身法迅捷,快得只看清一道殘影,他繞著鹿鳴珂打轉,尖利的指甲忽而暴長數寸,刺啦一聲,刺破鹿鳴珂肩頭的血肉。
鹿鳴珂反手刺他一劍,被他閃避。
羽徽若本在一旁配合著鹿鳴珂出劍,見狀,怒罵道:“宋德昭,你好歹也是明德院的大師兄,聰明過人,前途坦蕩,一旦入了七曜閣,扶搖直上是早晚的事,如今卻因一念之差,入了魔道,走上這條不歸路,還連累身邊最為親近的常欽小師弟身死,你對得起明德院的栽培,對得起師兄弟的信賴嗎?”
“聰明過人,前途坦蕩?”宋德昭哈哈大笑,“你在說甚麼笑話,我不過是你們的墊腳石罷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刻苦修劍,一刻不曾懈怠,換來的是甚麼?是大家飯後的一句談資!一聲廉價的嘆息!我早知道,我這輩子完了,我再怎麼努力,也做不了天才!”
“為甚麼非要做天才?”羽徽若不贊同,“人人都做天才,普通人還怎麼活?”
“我不管,我就是要往上爬,做人上人,讓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腳下,仰望我,敬畏我!”
“可惜,你沒有這個命。”鹿鳴珂右肩受傷,換成左手出劍,再次攻向宋德昭。
“真是無可救藥的虛榮心。”羽徽若搖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