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完結
珍卿懷孕的翌年四月份, 她如眾人所願生了個女孩兒,杜太爺取了個小名叫福妮兒,這一回也沒有人跟他爭辯了。珍卿拍板叫女兒隨父親的姓, 杜教授按照杜保堂的學名,給這小女嬰取名叫陸景行。
大家抱著飄輕的小妮兒說她瘦, 杜太爺卻已經抱不住這麼瘦的小妮兒, 他總說福妮兒長得像珍卿小時候, 簡直不知怎麼疼愛她才好。
珍卿依然沒有奶水喂孩子, 除了讓她喝點奶粉還常給她喂點米油吃。
福妮兒被餵養得好長得飛快, 不到兩個月就白胖胖挺好看。五歲的杜保堂當她是大娃娃,人家睡得好好的,他總要摸來弄去給妹妹弄哭, 有一回竟然拿玩具刀弄福妮兒的臉。以前從來不打孩子的三哥,因此提溜著兒子叫他面壁思過,即使杜太爺護著也不肯輕饒了他。
珍卿的慈善巡迴畫展雖無畫家親臨, 美國的收藏家們和崇拜者稍微覺得遺憾, 但有Iris Dew在國內外畫壇的赫赫聲譽, 世界巡迴畫展辦得也相當成功。珍卿夫婦的朋友們都對畫展上心,珍卿託付的負責人們倒沒覺得有想象中的煩難。
慈善畫展的款子陸續從國外寄回, 都用在了教育、民生、慈善、婦幼等方面。
其後, 珍卿一家跟曹惠祥先生一道,一起訪問了社會黨的所在地熊陵。他們帶了大量當地急需的食物用品、器械藥品等, 解了物資貧乏的社會黨的燃眉之急。
他們受到社會黨最高層的熱情款待, 會見了許多神交已久的傳奇人物, 參觀了熊陵的機關、學校、禮堂、街市等場所, 感覺這是物質無限貧瘠而精神無限昂揚的地方。
其後, 謝董事長重點想看望婦女兒童, 吳二姐夫婦關心病號傷員和治病防疫,珍卿夫婦關注的重點就是學界和工商界。
他們一大群人參觀期間,社會黨派宣傳要員隨同訪問,他們對走訪的地方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臨行前與同宿舍的葛健大吵一架,只因他們拿易先生一家開玩笑。我就黨派立場同他爭得面紅耳赤、歇斯底里,荀健跟他民青團的人很輕蔑的樣子看我。作為學生自治委員會的巡視人員,郭壽康撞見此景就將我拉走了。
我又在碧湖邊看見智美了,她穿了素旗袍和紫毛衣,正在跟女朋友用英語談話,神采飛揚的樣子真迷人。可是廖漢麒這時候走過去,我就不想再繼續看他們了。
社會黨遭遇有關方面的經濟封鎖,除了民生教育狀況堪憂之外,醫療狀況比公民黨的地方軍隊還慘烈。在他們前線和後方的醫院中,許多戰士的外傷和病狀明明可以挽救,卻因為缺醫少藥耽誤救治,白白地失去了年輕可貴的生命。
秦姨跟胖媽都莫名看向他,就見杜太爺頭緩緩地歪下去,慢慢地闔上眼沒有動靜了。胖媽和秦姨輪換著喊了幾聲,杜保堂見狀也喊了幾聲太爺爺,杜太爺卻人動不動,怎麼喊都喊不應聲了。
珍卿一家發願傾家蕩產支援社會黨,謝董事長和吳二姐把城中的大房子賣了,只留下夠家裡人住的小房子就行了。珍卿也把畫款稿費拿出不少。他們籌到款子便去買物資,一直給社會黨悄悄輸送過去,公民黨的特務不是吃乾飯的,他們的迫害隨後也跟著來了。
然而郭壽康竟然告訴我他不是,說廖的家人跟智美家人算世交。廖漢麒是象州第一名考進梁團大,在史地繫有名的淵博持重,連教授都說他將來會是個人物,是個當大官的好苗子。著實可恨可惱,只有人誇我能成為文學家,從來沒有人誇我能當大官!
智美會是真的愛上廖漢麒了嗎?那我以後可要如何是好呢?我夢裡都是她的顧盼生姿,是她的甜蜜音容,我感到我的夢是粉色的甜蜜,醒來卻總是烏色的痛苦。
我跟郭壽康討論起黨派的問題,聰明細膩的郭壽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起了S國的小說《第四十一》,講的是一對信仰相背的男女,男性作為囚犯被女方押運,中途遭遇海難只有這對男女得生,他們在荒蕪人煙的孤島上相愛了。後來男囚犯的同黨找到這荒島,他狂喜地衝向他的同黨,女看守恨恨槍殺了她的心愛之人,這是她殺死的第四十一個人。
當時,她在病區看見寥寥幾個醫護,在傷患中間不斷穿梭檢視情況,有個短髮女醫生低頭聽重傷戰士說話,聽了一會,連忙喊某個幹事給那傷兵寫家信。
杜太爺是這年的冬天去世的。他臨去前說希望再多一些福氣,一定不要死在六月伏天。他死的那一天正在家裡院子外,他看著福妮兒在那吃蓮花酥,杜保堂在地上抽陀螺玩。杜太爺先是叫胖媽給福妮兒擦嘴,見杜保堂抽陀螺抽得煙塵高舉,莫名其妙地跟重孫兒說了一句:“你弄啥嘞弄得暴土揚場的,大小姐在書房寫大字嘞。”
杜保堂是被杜太爺的死驚著了。他在太爺爺的葬禮後害了痄腮,這樁病好沒多久又腸胃紊亂,珍卿和三哥為他簡直操碎了心,本身就有退隱之意的他們已從梁團大出來,又把外面擔任的名譽職位也多卸去,就專心在家陪著杜保堂和福妮兒。
珍卿和三哥也愧疚地發現,原來他們在外面天天忙的時候,杜保堂晚上總要等他們吃飯,等到餓極了他們還沒有回家,就垂頭喪氣地自己先吃飯,而福妮兒也隨哥哥養成了等父母吃飯的習慣。
若給不了孩子最基本的安全感,何苦把他們帶到這世界上呢?現在正好當局官員要趕他們,珍卿和三哥也決定趁勢退隱,找個地方好好陪孩子們長大。
福妮兒過一歲就會說話了,珍卿夫婦就算不出遠門的時期,每日也是東忙西忙、早出晚歸。據杜太爺和胖媽、秦姨說,這小福妮當父母不在之時,就會奇怪地伸著腦袋在房中張望,嘴裡唸叨著“爸爸呢,媽媽呢”,屋裡到處找不見就要站到門口,伸著細細的脖頸使頸地向外面看,到處找不著人就蔫頭耷腦地傷心了。她小哥哥長大一歲懂事多了,見她找父母就憐愛地親親小妹,仔細地跟她解釋父母去哪兒,說他也常常想念爸爸媽媽呢。
珍卿與樂嫣的相聚異常短暫。玉琮跟樂嫣的丈夫都在前線,根本不可能跟訪問團見面。這個地方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工作狂作派跟珍卿一家人有得拼。
而且樂嫣在這邊已經嫁人了,是社會黨軍中一個作戰英勇的師長,並不是當初帶樂嫣消失的那個。玉琮是跟樂嫣丈夫搭班子的大參謀。所以說,繞來繞去大家淵源原來這樣深了。
秦姨忙叫胖媽把福妮兒抱走,他自己也要抱杜保堂抱進屋裡,杜保堂扽著椅忽然大哭起來。珍卿和三哥在梁團大忙著退職的事,聽到訊息急如星火地趕回來……
樂嫣奉命陪他們參觀前線的烈士陵園,期間提起同樣失蹤已久的玉琮。原來,玉琮聽說樂嫣是海寧培英畢業的,問她認不認珍卿,一聊開才知道有共同的朋友。
後來我明白我是愛上她了,可恨她的身畔總是不落空的。先有一個志趣相投的侯克文,天天出雙入對、如影隨形,終於等到侯克文考上公費留學,又不知哪個石頭裡蹦出來廖漢麒。我在梁團大都不曾聽說過此人,便可見他是學業平平的無名小卒。
謝董事長也跟他們的領導人表態,說給貪腐成風的公民黨籌款尚須小心,但面對這樣一支清廉熱血的隊伍,就是傾家蕩產支援也無不可。
其實在熊陵參觀期間,珍卿面對那裡生氣勃勃的人物風貌,一次次地靈感爆發、手指大動。但是未免洩露他們的人事秘密,她參觀期間從未動過畫筆。
樂嫣隨珍卿一行參觀了烈士陵園,又匆匆返回她在醫院的工作崗位。她是前線醫院的外科副主任,太多工作等著她親自做或安排人做。
出國之前我再次回家省親,跟父母說了姑姑是社會黨的事,父母自然比我更不懂政治,一面驚喜於自己的胞妹尚在人世,一面又覺得跟著社會黨做事,將來怕是連累他們家都沒下場。這時抗戰已經接近尾聲,父母在商議遷回原籍的事,為此事惶惶然一陣只好罷了。
珍卿不由被這個畫面吸引住,卻見那個白大褂髒得烏突突的女醫生,髒汙的臉龐忽然朝向珍卿,她愣了幾步緊走幾步過來,激動地對著珍卿說道:“珍卿,我曉得你早晚會來的。”所有人訝異地看這女大夫。珍卿遙遠的記憶也蘇生開來:“樂嫣!——”
我實在想不通智美會愛上廖某人,廖某人那樣寡淡無波的一張冷麵,對著智美也常常沒有一點笑意。智美怎麼受得了這個無聊的悶子,還能容忍他給她倒水夾菜拿衣裳,是智美有意縱容他的放肆嗎?
雖然聲援他們一家的力量很大,珍卿和三哥還是商議退身緩步,他們倆決定從梁團大辭去職務,讓杜教授繼續留在梁團大做事吧。
小時候非常活潑調皮的杜保堂,現在長大一些竟然沒有安全感。福妮兒原是個開朗大氣的小寶貝,但父母一在家她就變得格外嬌氣粘人。
杜太爺雖然在戰亂時期去世,但他在後方也算是安享晚年,生死都無遺憾了。在珍卿夫婦去平京參政那一樣,託族裡的晚輩把他的棺材移回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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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爺也抱怨珍卿和三哥不著家,逮著機會就跟在他們屁股後頭碎碎念,說杜保堂小時候珍卿還天天在家,現在福妮兒都長到一歲多了。小妮兒攏共就沒跟爹媽待過幾天,哪有你們這樣子當爹當媽的。
我半年之內瘦了二十磅,這樣的感情實在太折磨我。當我決定做個不戰而逃的人,便考取了赴法國的公費留學生。
我還在留洋與教書之間徘徊。今年到象州看望了闊別經年的父母,他們倒是支援我去歐洲留學。父親如今不抽菸土身體大好,他的會計工作也能養家,我去留學並沒有後顧之憂。可是對於智美我總覺得不甘心的,
兩年前我其實已經愛上了她,只是關係太好當時不覺得是愛情。我覺得她上課遲到的窘態也可愛,在年會上彈奏鋼琴也嫻靜美麗。她教我打橋牌又顯出她的絕頂聰明。哎,她從前將我介紹給她的舍友,我也感到多麼地愉快榮幸呀,為甚麼我這麼後知後覺的呢?
樂笙自述:
當局派來的校監以一些不實罪名,就要把珍卿夫婦和杜教授趕出梁團大,全校師生極力反對當局的倒行逆施。他們還無恥地栽贓陷害,說謝董事長和二姐夫、四姐偷稅漏稅,意圖強徵謝董事長和二姐夫、四姐的工廠。後來雖然礙於國內外的輿論聲援,他們沒有強行徵收珍卿家人的廠子,卻經常派宵小破壞工人的正常生產。
珍卿一家已決心傾力支援社會黨,很快便離開熊陵回去籌措款項物資,籌備好了還要衝破公民黨的封鎖送過來。
其時正有個不知是喜是悲的訊息:易先生訪問過社會黨所在的熊陵,在那遇見我失蹤許久的姑姑樂嫣。我姑姑嫁給一位社會黨的軍官,設若兩黨抗戰後建立聯合政府,我也算是政府高官的子侄了,配智美就更不必自輕了。可惜我在政治上再幼稚,也覺得處在窮山惡水的社會黨,不會被勢力龐大的公民黨放在眼裡。
珍卿參觀前線醫院還遇到故人。
郭壽康借這個故事表達了觀點,我想若是公民黨和社會黨水火難容,我們家這樣情形真前途難料,我想最好以後能在法國立足,真到兩黨內戰可以接父母躲出去。
杜太爺的喪事辦得非常隆重,他是撫養易宣元先生長大的人,也是謝公館輩分最高的長輩,重視他親人的社會名流和底層百姓,有條件的都去殯儀館瞻仰他的遺容,沒空的送葬那天站在街上送了送他。
珍卿一家參觀醫院後格外震動,他們商量後續向社會黨提供更多救援物資,其實包括救命的基本糧食和醫療用品。
昨天在圖書館外偶遇智美,跟她談了以後的就業意向,智美決定暫時幫家人做事,名義上說是為了增長工作經驗,其實是為長輩分擔沉重的責任——她祖母謝如松女士血壓容易高……
他們對國家民族和親友學生的責任,已經殫精竭慮地盡了一年又一年。自從他們家跟社會黨交往更緊密,連韓領袖這等人物都銜恨在心,公民黨特務除了在他們家監視,外面抹黑他們的輿論也越發猖狂,他們趁機退身一步,連他們身邊的人也輕鬆些自在些。
三十年後我聽智美談起才知道,原來她的愛人廖漢麒,最初就是梁團大社會黨地下人員的負責人,郭壽康這時候已秘密加入社會黨。而智美已經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但她正在瞭解社會黨的主義,礙於種種原因這時候倒沒有加入。他們三人在兩黨內戰的時期,還曾經在海寧等城市參與過驚心動魄的諜戰,我聽他們講起這些事的時候,已經老到想不起我這時在想甚麼了。
國家的抗戰在向好的方向進行,我的心卻成了痛苦的廢墟。我帶著憂鬱的心情出國時,覺得若生內戰姑姑、姑父難以倖免。沒著實想不到以後學成歸來,姑姑跟姑父倒成了我們家的靠山石,連易先生一家也未必沒有靠過他們。
以後我還受了一些□□,靠著獨屬於我的精神自由之境才撐下來,而易先生一家著實得道多助,凡有陰險小人要針對他們一家,總有上下人物幫助他們消弭禍患。
也許我還是修煉得不到家,易先生一家從來與人為善,也絕不在任何場合對政治信口開河,而我有時候狂妄得管不住的嘴,難免是自得其咎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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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渙潔自述:
抗戰最後幾年,公民黨嫉恨易先生家親附社會黨,曾命特務猖狂炮製假新聞,言說易先生一家預備舉家移民美國,並說其在美國數個省份皆有置產,近來還有美國的華僑華人,擬大辦迎接他們的歡迎會……又言易先生家沽名釣譽邀買人心,在此名利雙收之際卻欲棄國離鄉,背棄她尚籠罩在戰爭深霾中的母國……
假新聞一出社會各界群情義憤,挺身而出發正義之聲者不可勝數。大家歷數易先生一家自抗戰起,為國家軍政教育、民生醫療投入之錢力、人力、物力……連老百姓亦言造謠者寡廉鮮恥,通通該下到十八層地獄裡去…… 易先生夫婦所以辭去梁團大事務,一則杜家太爺逝世後他們哀毀難制,而其長子疾恙不斷需要精心照料;二是梁團大內宵小興風作浪,先有唐德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鍥而不捨地對易先生施行死纏爛打,又有民青團小人寫匿名信告狀,言易先生為人師表又是人婦,卻行為不儉勾引自己學生;而陸先生也被機械系一女學生糾纏,同樣被別有用心之輩造謠抹黑……
對兩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學生,梁團大評議會與學生自治會都提議,應當對二生施以除名處罰。杜、陸二先生何等雅量高致,言道一個家庭養出大學生不容易,不便因他們年少無知就毀人前程,於是他們這無辜者反倒退步抽身,主動從梁團大離開去隱居治學。
糾纏易先生之唐德佑後來退學,聽聞回到家鄉繼承祖業去了。而糾纏陸先生之女學生,從梁團大順利完成學業後,公費留學美國深造又在彼邦定居。並不似公民黨編造之無稽傳言,道此二人被易、陸二先生迫害死了。
二位先生飄然離開梁團大後,攜兒女隱居於梁州風景如畫的龍山治學。
易先生曾對我們子侄輩言及,她計劃發掘中華文化中的精粹部分,先借其來滋養中國青年的智慧;她還有一些古詩文的翻譯計劃,還計劃做一本《中國文藝名品索引》,叵耐入梁州後終年教務、庶務纏身,這些學術計劃幾乎都擱置下來。易先生自言而今宜先修身養性,繼而潛心治學。陸先生亦言少年其實不愛庶務,曾對詩詞、音樂極富熱情,現下正可卻步抽身才可鑽研這一興趣。
龍山有一民族文化書院在,其間多有易先生、陸先生的舊交——曾在江州行工讀實驗學校的宮以麟先生,他入西南後曾在蜀地繼續工讀實驗,而後惡見時局即更遁入山林治學。還有在美國學從名師的社會學家佘忠達,佘先生這時在龍山進行田野調查,研究少數民族的婚姻、語言等。亦有同樣厭惡梁團大□□的文史教授吳壽鵑。
易、陸二位先生攜兒帶女,在龍山與世隔絕的仙境幽居,平日裡與眾高士坐談辯論,開門即是巍峨壯麗的放青山,推窗又是秀麗絕俗的翡翠海,時遊濱海山川,而入民俗腹地。
易、陸二先生初時為天下奔走,為時局焦心,偶得時機可供其修身養性、潛心治學,卻被狼心狗肺之輩誣指背棄國民,著實可鄙可恥。
易先生一家亦非沽名釣譽、邀買名聲,他們一家確鑿為貧苦百姓做了不少實事。他們一家從來憐貧惜弱,資助貧困不惜財力。別事不言,只言我本人親力親見之事。
當年梁團大為培養學生自力,宿舍和食堂都是學生自治的。我們女學生雖不到食堂採購,我兄長渙賢卻常常輪流做採購,因此我也知道食堂的人事。食堂工人每天從凌晨做到深夜,一個人做著兩三個人的勞力,一個月只拿十塊錢的薪水,但在食堂做工一日三餐有著落,多少窮苦人削尖腦袋也要進來。
一個叫溫三冬的食堂工人,因天天做工太拼命眼睛熬虛了,一天夜裡下工回家不慎跌到坑裡,摔斷了腿要失去工作還要舉債看病,他怕拖累家人,夜裡悄悄爬到河邊上要自殺……
渙賢那幫男學生知道這種慘況,幫忙給他們湊點錢去治腿傷,可是溫三冬的工作被人頂了,他後續養傷和以後養家還是難題。易先生獲悉後便到賑濟會給他申請了失業救濟。
此後先生又對我們感嘆生民多艱,她隨後又捐出十萬書畫潤例,同謝如松女士義賑會與方清平先生慈濟會一道,為突遭變故的勞動者提供緊急救濟,不致令尚能溫飽的勞動人家,因突發變故全家人衣食難繼,既而誤入歧途變成盜賊強梁,抑或被迫淪為乞丐或娼妓。
易先生一家之高風亮節,幾乎舍闔家之財而行善濟世保民,非是貪如虎狼、濁如糞穢者可比,豈容宵小之輩誣言毀謗?
凡我與同學親歷親見之事,何止這一二三四件呢?不言社會上頭,只校內得易先生夫婦物質資助、精神指導者,又何止外文、中文、藝術三系?易先生夫婦德藝雙馨、智才兼備,凡得與其交際一二者莫不如沐春風。豈是“沽名釣譽,邀買人心可以誣指”?
謝公館當日攜帶南下的家業,實已在各方事業中消耗罄盡,又如何有旁人汙衊的借募款做慈善成就富可敵國?
易先生與陸先生避世兩年,當我幼兄渙賢與易先生侄孫女佩華結婚,二先生才攜保堂、福妮回城。
佩華家中母親長姐不省事,一心想拿佩華去攀高附貴,指望能保他家一生無憂。而佩華外柔內剛、心地善良,夾在母親與主見中頗痛苦,還是易先生侄孫玉瑚相求。
易先生才以長輩身份干涉此事,請謝女士、吳女士引薦才俊,而佩華清高自重、性情內向,不慣與擅長社交的世家子交際,反倒我幼兄渙賢那時憂國憂己,性情持重內斂了不少,又喜歡佩華理智堅韌、處世圓潤,後來他們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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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佩華自述:
抗戰勝利之後,我長兄玉璉隨銀行先行北遷。大房堂兄玉珪、玉瑛跟我二哥玉瑚,率領近一百號的杜家男女老少,跟楊家一眾長輩踏上漫漫回鄉路。
除了大隊人馬跟行李家當,還有楊、杜兩家在南遷間喪的人口的棺木,包括杜家輩分最高的太爺和楊家太姑奶奶。
而三房以身殉國的玉琦堂哥,只由我們將他的遺物從梁州帶回,以後為他在祖塋立一個衣冠冢。抗戰勝利的前兩年,玉琦堂哥駕著飛機跟敵人同歸於盡,梁州團結大學和美國航校都辦追悼會,杜、楊二族人對著玉琦堂哥的假棺,每個人都灑了斑斑點點的淚,表達了對東洋侵者的切齒痛恨,他永遠是我們杜、楊兩家人的驕傲。
宜椿堂姐夫婦照顧我的三嬸,三嬸常說是三叔做漢奸的報應,餘生享受著玉琦哥帶來的榮耀,隨後的日子過得也算清淨。
光陰逝去給人滄海桑田之感,在西南後方度過的青春歲月,彷彿是隔了一個世紀的幻夢。我的家鄉永陵還有祖籍睢縣,約略還能見出往日的影像,可是到處破敗得一塌糊塗了。滿目瘡痍的國家百廢待興,我們為抗戰的勝利歡呼,也在心裡樹立重建家園的志向。
而公民黨接收逆產的荒誕戲碼,成了我們重建家園的絆腳石。我們家在永陵城的老住房,被投靠東洋的偽教育局長霸佔過。勝利後公民黨三個衙門來爭它,母親跟姐姐見爭不過這些人,一張嘴抬出珍姑奶奶想壓服他們,不料不管用反是雪上加霜,我們家的老房子最終是沒了。
杜家莊的磚窯早毀得不能用,聽說是祖父跟大伯父做主毀的。同村的惡財主楊大老虎做了漢奸,許諾要幫東洋人建工事和倉庫,就盯上了杜家莊左近的大磚窯。也幸虧祖父跟大伯早毀了磚窯,要不然杜家莊跟左近的田家莊、小王莊一樣,因為莊中有磚窯便闔村被逼著做漢奸。這幾村的財主給公民黨使足了錢,有人勉強將祖上的家業弄回一點,有弄不回來的還有上吊自殺的呢。
杜家莊的族人世代積下的族產,竟然也因為被楊大老虎這漢奸霸佔過,也莫名成了公民黨所謂的逆產,珍姑奶奶叫郭壽康來幫忙周旋,總算保住了族人的房產和少量田地。有人埋怨為何不能全討回來。這時珍姑奶奶被特務盯得厲害,公民黨的上頭刻意排擠她,我們這的官員便刻意排擠姓杜的,哪裡顧得及天天照應族人鄉黨?
可是這點不如意以後竟成了好事。以後新的政權建立給村民劃成分,就以抗戰勝利第二年為基準,統計各家名下的田地、房產、存款等。杜氏族人多少產業都沒有收回來,以後最多劃一個富農罷了。而楊大老虎費盡心機貪佔贖回的田地房屋,最終成了他們一家的催命符。這便珍姑奶奶說的“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
我丈夫渙賢在睢縣覺得窩囊,我之後便跟他一起去魯州永城謀職,我在永城的中學做教師,他在大學裡做數學教授。魯州永城離禹州永陵也近,我便得以常常回到永陵和睢縣探親。
內戰期間,珍姑奶奶一家站在社會黨那,禹州的杜氏族人難免受到牽邊,鑑於姑奶奶在禹州、魯州親故遍地,她託付許多人暗中庇護杜氏,杜氏族人雖然難免受到戰爭殃及,倒也勉強挺過了奸黨佞人的迫害。
公民黨的軍隊潰退得很快,勝利後,郭壽康竟然當了我們永陵市的副市長,多年後又輾轉成為禹州的二把手。
我祖父和伯父是不願做漢奸才死的,他們對本族和同村人做了不少好事,所以杜家莊風氣沒有那麼糟糕。本村為富不仁的地主是受了□□,但自始至終沒有鬧出過人命,而珍姑奶奶家的太爺,生時是出名的對工人傭人好。珍姑奶奶家裡也沒有受過連累。
珍姑奶奶家出現的最大危機,就是有受了□□的地主胡沁,說是珍姑奶奶祖孫調弄人,故意攆走管家黎大田的原配,給他娶了一個聽話的二房。不過村中很多人證實不是事實,這件事也就有驚無險地度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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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若珍自述:
自我有記憶起,爸爸的眼睛就不能視物,臉上還有黑壓壓的麻坑兒,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天花鬧的。
爸爸不止一次跟我說,他從前是厭生懼死之人,不曉得拿自己如何是好,有了我他才開始變得豁達一點。
我才記事時他不大說話,我開始唸書時他話才多一些。自從有人說我生得像他“小花妹妹”,他有時撫摩著我臉上的輪廓,神往地形容出我的模樣,說長得伶俐腦瓜自然也該伶俐。因此我小時候背不出書,他打罵起我來十分厲害,打完以後自己也莫名痛苦得很。
但他高興了又會說很動聽的話,說他幸虧享受過十六年的光明,曉得春天的薔薇凝露,夏天的荷葉跳蛙,秋天的落日流霞,冬日的柏葉松花,還能想象出我這個女兒的模樣。
可是大多時候,他憎惡命運對他的捉弄,每回想及同輩人便自慚形穢,別人若非鴛鴦偕侶、兒女滿堂,至少有一份終身依傍的事業,偏偏他是一無所有、無所成就的。家裡若有人提起別人事業興旺,爸爸常常夜不能寐、對月傷懷。
所以我小時候幼稚得很,總討厭家裡有事業的人。開始,我討厭在省城做官的三爺爺,後來,我討厭做了洋翰林的宏雲大伯。甚至我以為是我媽媽的小花姑姑,在外面做事業比多少男人都強,但對於是否要討厭她我是踟躕的,總覺得她於我們父女是特別的人。
後來,我們父女去了小花姑姑的梁州,耳聞目見似乎沒人不討厭,因為人人都念書並有事業。我在這樣的大環境中,自然要按部就班地念書升學,可是我父親為此坐立不安。小花姑姑來找我爸爸談了,說女孩子也該知書識理,將來也在社會上自食其力。
可是我爸爸多惶恐我離開他啊,所以我到城裡念小學、中學和醫學院,不論路程多遠都是日日回家,在望城還需要跑警報的時代,我有一回躲警報從城裡跑到郊外,掉到水溝揉了一身黑泥巴,路上沒有一輛過路車願意載我進城。我想回城裡也無法繼續上課,乾脆走了三個小時回到鄉下家裡。小花姑姑見我無恙只抱怨一句:“這個妮兒這麼倔性,不曉得隨的誰。”
我想我多半是隨她的,爸爸給我講她的事最多,我總以為她是我媽媽,自然有意無意地模仿她。所以一樣倔的小花姑姑只說我倔強,別人卻說我是個不可理喻的怪人。因為我爸爸是一個瞎子,我也被個老瞎子養成了怪人。
小花姑姑的外甥趙小莊,是我在望城念醫學院的系主任。他對我這個親戚尤其嚴厲,最後把我教成優秀的外科畢業生,可畢業後我辜負了他的期望。
我們回到暌違多年的家鄉時,萬幸我的親祖父尚還健在,這多虧小花姑姑族人的庇護。我們楊家的老宅被幾撥人霸佔過,抗戰勝利幾個衙門來貼封條,說老宅被東洋人和偽軍、漢奸佔過,如今光復了算是逆產就得查封。田產鋪子竟也大多沒有保住,還是小花姑姑等親戚寄錢來,我們楊家人分房頭建了新房子住,後來才慢慢拿回一點田地,不過我們多數楊家後人都有職業,也不必只在田地上艱難討食了。
重回老家一年就有人造謠,說我親大伯明衡沒死且是社會黨,正跟著社會黨頭目搞叛亂割據,還準備挑起內戰陰奪政權。我以為他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是大伯真的還活著,何以祖母哀病而死了呢?而祖父他們卻諱莫如深。我後來才知道真的沒有死。
原來他們打內戰由他們打,我覺得跟我沒甚麼干係,可惜他們因大伯加罪於我,明明我在醫院處處工作先進,功勞名譽卻全被有靠山的撈走,回想在望城特務對付小花姑姑一家,便覺得公民黨的行事不大讓人佩服。
那時節,大伯明衡回鄉策反公民黨某師長——據說是他在粵州念大學的同學。卻因不慎走漏訊息被逮捕入獄,我們楊家便跟杜家商議營救。我借職務之便向監獄打探訊息,跟社會黨的地下人員裡應外合,順利救出大伯並幫他完成任務。就這樣,我主動又糊塗地加入社會黨,內戰結束後加入正式的部隊編制,還成為永陵市的婦女聯合會主任。
當我訝異於自己亦有事業,我不覺間成為家族的股肱人物,他們人前背後不再說我是怪人,反倒逢人就誇我自幼沉得住氣,說話行事跟其他人不是一類,打小看得出來我是有出息的。
我一生不論工作革命,還是到年齡結婚生子,都沒有跟我的盲眼父親分開過,後來調到平京也把他帶在我身邊。我的兒女成年後也習慣帶著他,可惜他沒有等到重孫輩的人出生。
大爺爺家的繼雲伯伯是物理學家,他回國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像深海里的蛟龍時隱時現,我們楊家人都不曉得他做啥工作。去問小花姑姑她也是搖頭——對了,她家的智美和仲禮也挺神秘,做的事也都不能打聽不能議論。
特殊年代,我們楊家的人遭罪並不多,有波折也是能化險為夷的小波折。大爺爺跟我爺爺舊年是地主,不過後來家業被侵佔得差不多,這點老黃曆晚輩的人都不知道了。
三爺爺和宏雲伯伯在舊社會做過多年官,難免會有人牽三掛四的,不過他們做的是技術類工作,我跟明衡大伯幫著通通門路,他們吃點苦頭挺一挺也就過去。
然而錦添表叔叔著實不易。他性格急躁說話也直率,公開場合也管不住嘴巴,後來他不出意料地落了難,我們楊家也不敢輕舉妄動,還是小花姑姑家不避嫌疑賙濟,好歹讓他三個孩子平安長大了。
小花姑姑那一大家子,不愧為有名的積善人家,積善人家後福也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