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常與師徒同苦樂
這一天, 慕先生說是午後小憩,卻睡了兩個鐘頭才起來。珍卿親自給他端水拿藥,盯著他老人家把藥吃了, 又敲邊鼓說給他請個中醫瞧瞧。珍卿滿以為會費一番口舌,不想慕先生輕易答應了。珍卿哪裡知道, 慕先生午睡一個多小時都醒著, 後面就聽珍卿一直在樓下講電話, 操心的是他的病症治療, 現在答應她弄箇中醫來看免得以後再囉嗦。
師徒倆沉默地坐了一會, 慕先生起身帶她去畫室。珍卿一看才明白,原來慕先生說是居家養病,如今還在給學生改作業呢。想勸止又不止如何勸止, 慕先生這人比杜太爺還倔,現在勸止了他,她一走他還我行我素, 珍卿乾脆啥也不勸了。
慕先生感嘆現在精力壞了, 思維壞了, 說有時拿著畫筆對著畫紙半天,反倒捕捉不到新異的靈感, 而給學生改作業反倒靈感泉湧, 比自己獨自創作更能筆頭生花。所以他喜歡給學生修改作業,將自己嫻熟的技巧與學生稚嫩的靈氣融合, 是他現在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珍卿沉默地坐在旁邊觀摩, 看慕先生有時舉筆都費勁, 而且手眼似不能協調統一, 改了還不到半個鐘頭, 兩次不慎打翻了顏料板。慕先生未因自己病弱暴跳如雷, 當珍卿第二次幫他撿起顏料板,見他抓了一手的畫筆,失神半晌都沒有再動筆。
珍卿心裡針刺似的難受,便叫慕先生在旁邊歇著,主動承擔起給學生改畫的工作,她的效率非常驚人,不到一個鐘頭就改了三四幅畫。慕先生打翻的畫板上的顏料,她也巧妙地利用了沒有浪費。
慕先生在旁看得精神抖擻,讚歎不已,把突然來訪的容牧師拉進畫室,朋友面前對小弟子不吝讚美之辭,說珍卿正值靈氣充沛、精力旺盛時,一出手既見爐火純青的技巧,又有深邃蓬勃的情致,所以筆隨意轉,意遊筆端,完全是下筆如有神,似他三十多歲的巔峰狀態。
直到容牧師提醒太陽西斜,在旁看得全神貫注的慕先生,才想起叫比他更專注的珍卿歇一歇。
珍卿這時才覺得口渴得很,慕先生殷勤地給她倒水。珍卿跟久違的容牧師寒暄數語,容牧師問珍卿吃甚麼點心,他笑慕先生如今是個病西施,多少好吃東西都要忌口,來他這做客吃點下午茶非得自己買。
珍卿有點累了想回家,但在兩位長者盛情邀請下,也沒有強拒下午茶,吃下午茶聊的話題就隨意。吃完下午茶快有五點鐘。遺憾郭壽康還沒有下學,沒見到這個從前的小胖團。
珍卿艱難從夢中醒來,明昧的燈光中看清眼前人,不由抱著他寬闊的肩膀,嘟囔又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見自己幫慕先生討要學校的經費,使出縱橫捭闔的交際手段,真是好不威風。可是做了這麼精彩的夢,睡起來也疲倦得很。
這時胖媽已經送晚飯過來,三哥給珍卿把衣服找出來,親自端了餐盤放在臥室這邊。珍卿穿好衣服拿冷水洗臉,她晚飯吃得晚,胖媽知機地沒準備大魚大肉。
陸浩雲看看快到八點鐘,便叫胖媽給珍卿準備晚飯。他到樓上輕巧地開門關門,轉到臥室,見他睡的一邊床頭燈開著,房中一圈圈咖啡色的光暈,床褥間遊開她的烏黑秀髮,陸浩雲看見此景,心裡軟綿得一塌糊塗。正為回來能看到她一切安好,外面的如晦風雨才不值一提。
回程時已是夕陽斜墜,珍卿經過一家書店時,看見一個人莫名覺得熟悉。路上思索半天,想得頭皮都緊了,才想起書店那看著眼熟的人在哪見過。
夜幕降臨前回到了謝公館,珍卿改了兩個小時畫真累,勉強讀了幾封信就已經撐不大住。
陸三哥從興華教育基金會回來,見母親、惜音跟杜叔叔在起居室說話,嬌嬌也在旁邊做縫紉作業,而杜太爺已經早早睡下。一樓起居室唯獨不見珍卿。胖媽說她去見慕先生累著了,五點多鐘到家就回房間,四小姐叫她打牌她也沒玩。回房看了會信說叫胖媽幫找素描本,找到給她沒看一時就睡著,睡到這時辰還沒吃飯呢。
他坐到珍卿那邊的床沿上,從被褥底下握著她細瘦的手,輕撫著她指上的老繭,柔聲緩氣一遍遍呼喚:“小妹,小妹,醒醒,再睡晚上就睡不著……小妹,醒醒,吃點東西再睡起。”
珍卿吃著八寶粥配小菜饅頭,一邊講了探望慕先生的經過。之前對著慕先生不願顯出來,對三哥就不免撒嬌求安撫:“我幫慕先生改了小半天作業,回來就肩背發緊,頭昏腦脹,不大坐得住。三哥,你別這樣看我,你聽我說別急嘛。我曉得不該大包大攬,可你沒見慕先生的模樣,形容枯槁,精神衰弱,他舉著筆,失神半天無法落筆,像個迷路無措的孩子,我心裡揪扯得難受,就忍不住替先生代勞。”
三哥皺眉看著她,雖不贊同也不疾言厲色:“之前在花山度假,還說時常晚上多夢,肯定是之前聚會太累了,日日應酬還要趕你的畫稿,好容易養回來的精神氣血,最近又賠進去不少。小妹,氣血不足就要養著,這不是一朝一夕養回來。”
珍卿長嘆一聲沉默下來,她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也不是在先生面前逞才露崢嶸,她見先生形容衰朽勢頭不詳,自然是關心則亂,下意識想替他多擔待。三哥也明白她的心理,無須她多費口舌解釋。默然片刻,她平靜地與三哥說:“我跟慕先生說好了,找個好中醫給他瞧瞧。” 三哥連忙肅然正色道:“你最近少去慕先生那裡,好生待在家裡。給他瞧中醫的事,我親自幫你辦。”珍卿說不妨叫阿成去辦,三哥常日勞累她也心疼。
珍卿繼續認真吃飯,陸浩雲無奈地看著妻子。在法國時他就覺得她太累,長此以往恐把心血都熬幹,所以有機會就帶引她遊玩放鬆。他不指望她一世驚才絕豔,只為在外面博個眾口稱讚。當然,他也未必要她懶惰到泯然眾人,可是熬到慕先生那樣境地,五十多歲就是油盡燈枯之像,又有甚麼意思?
三哥給珍卿整理被褥,看到她往日的一疊素描本,想她最近一直在畫連環畫,舊素描本放在她從前的閨房,今天卻叫胖媽找出來,不免疑惑問道:“怎地突然看從前的素描本?”珍卿見問頓了一下,笑一笑若無其事地說:“就是無聊,突然想看一看。”三哥哪看不透這點話術,不疾不徐地旁敲側擊:“不是說回來的時候肩背不爽,昏頭脹腦嗎?累了還覺著無聊,專門叫胖媽搬來給你看?”
珍卿擰著眉佯裝不悅,抱著他胳膊撒嬌道:“三哥!你不要像審犯人一樣審我。”三哥見狀心軟,便不想強問之下生出不快。
一會胖媽過來收拾了碗盤,三哥拉珍卿在室內散步消食,消散一會胖媽又端了豬肺湯過來,邊盛湯邊講裡頭加的水果、乾果,食材藥材都有甚麼講究。
珍卿接過湯碗先遞給三哥,三哥嘗過誇胖媽手藝進步。胖媽喜得眉飛色舞,她要是有尾巴早就翹起來。胖媽受完自覺該得的誇獎,就提起想來珍卿這侍候的秦姨,指說秦姨就是嘴上功夫厲害,論到料理雜務、煮飯煲湯,哪比得了她胖媽本色當行。
胖媽絮叨完終於出去了,珍卿攪著湯水忽憶起一事:“三哥,今天從慕先生書館回來,在一家大隱書肆驚見一人。就是當年你被閆崇禮陷害入獄,我在應天遇襲去了醫院,聶梅先身邊有個姓鄭的上尉,彷彿就是我在大隱書肆見的人。如果我沒有錯眼,這人指定是個特務,不像上回見穿的是西裝,他今天打扮得成一個搬運的腳伕,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幹好事。”
三哥喃喃念一聲“大隱書肆”,珍卿連忙解釋道:“就在慕先生書館跟福州路中間,對了,就是阿葵待過的聖母堂那條路,那書肆旁邊的巷子有賣滷煮的。”
珍卿說那人“肯定不是幹好事”,三哥也已經會過意思來。之前透過紅蓮這謝公館內賊,他們曉得調查局欲迫害民主人士,現在聶梅先特務廳的人也在,不管那位鄭上尉的工作物件是誰,他們都是來者不善的。現在,倡議收復淪陷區的愛國運動高漲,坊間和內部都給韓領袖很大壓力,但韓領袖還是想違背眾意堅持內戰。現在悄悄派來大量鷹犬特務,在運動跟輿論最厲害的海寧活動,可以想見,他們絕對做不出來啥好事。
珍卿知慕先生跟社會黨有來往,若是去探慕先生的路上看見那鄭某,她就悄悄跟慕先生說了。可是回來路上才偶見那特務,跟三哥說想必他也有成算。果然,三哥說叫珍卿安生待在家,明天他帶中醫去慕先生處。
洗漱完三哥忽然問珍卿:“記憶力好是不是也容易累?”珍卿聽他一說,也恍然有悟地點點頭,人一動念就會消耗精氣,當然是有得有失。她想到黃蓉她娘死那麼早,還是心有慼慼地提醒自己,以後最好不要無謂多思,免得好端端生個孩子竟成禍事。
不過珍卿也興致勃勃地暢想:“我若做個刺探情報的特務,準比他們誰都做得好,哎呀,我這麼聰明能幹,端哪碗飯也吃得下。”三哥瞧她得意揚揚的模樣,便笑說特務最好別太顯眼,珍卿笑嘻嘻衝他拋媚眼:“不顯眼有不顯眼的好處,顯眼有顯眼的好處。”三哥跟她笑鬧一陣,溫柔問道:“你若是個女特務,我是你砧板上的肉,你是盡忠職守,對我利刃相加,還是會心慈手軟,網開一面?”
珍卿聞言認真思索起來,她得虧託生在地主家庭,若是生在寒門蓬戶或者乾脆是乞丐,當個特務倒真有可能。三哥見她思忖到小臉皺縮,好笑又驚詫地問:“還須思索如許時間?若是我,就不假思索地救你,即便不瞭解你的為人,你這模樣也引人憐惜啊。”
珍卿卻一本正經地說:“三哥,我很難因一見鍾情就捨命噠,若是初見卻是難辦,不過你若是我的愛人,粉身碎骨也要救你出牢籠。”三哥捏捏她的鼻子說:“你現在倒坦率無偽了,若真是你為兵來我為匪,得先叫你愛上我才好,不然你這麼聰明能幹的人物,臨時引誘可是太難辦!”
晚上臨睡之前,珍卿說了翻看素描本的緣故。慕先生說帶回的教具贈予粵州羅博士一半,他之前沒生病時,正計劃弄一匹真馬做教具,可惜現在手上的錢不敷用,他又沒精力周旋一匹免費的馬。
珍卿想起之前在花山見過一位餘老闆,此人透過謝董事長向珍卿求畫,她覺得勞累不想應付他。今天慕先生說起要真馬模特,她想起那餘老闆自我介紹,說還開著一家賽馬場來著,賽馬場裡蒙古馬、伊犁馬、魯州馬應有盡有。
珍卿就動念想給慕先生弄匹馬,想到這餘老闆求畫的前事,便想給他趕一幅新畫出來,等價交換也不叫餘老闆太虧。等他回到家裡,看了怡民自港島的來信,還有梁州董南軒先生來信,想到自己雜事這麼多,發愁擠不出時間畫一幅新畫,想著不如選一幅現成的畫換馬。可她難免也覺得糾結,她在國外展出過的成畫而沒賣出的,要麼是確實沒有人買的——這種送給餘老闆也怕他挑揀;要麼是得意之作捨不得賣,白白給了一個市儈商人又心疼。如何取捨真是煞費思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