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祖孫三代話高低
這天午飯之後, 三哥陪珍卿在花園坐了會,就接到中新綢廠肖先生、胡先生的電話,說那些合作伙伴們非見見不可了。三哥走後, 珍卿就躺在花園裡打盹兒。
睡了約有半個鐘頭,胖媽過來喚醒她, 叫她回樓上喝例行的豬肝湯。珍卿把豬肝湯吃得差不多, 聽到洗塵樓後面有動靜, 胖媽說是杜教授跟四姐在打網球, 珍卿推開窗子伸長脖子看, 看杜教授跟四姐你來我往,估計打了沒多大一會,杜教授這會就喘吁吁說不行了, 四姐說杜叔叔吃得多胖得快,正該多多鍛鍊一下,拽著他不許他下場。
杜太爺坐在場外陽傘下面看, 從樓底下看見二樓的珍卿, 便招手叫她也下來玩玩。珍卿在花園睡得有些懶倦, 下午正想放鬆放鬆,便下樓了。
杜太爺望著珍卿走來坐下, 指著桌上鮮紅欲滴的草莓, 咳了兩聲說道:“吃這草莓,才剛叫他們洗淨的, 洗了有兩三道, 潔淨得很。”珍卿說才剛喝了豬肝湯, 待會再吃這冷水果, 便看四姐跟杜教授球場上的英姿, 她自己懶懶的不想運動。
杜太爺聞言先沒吭聲, 鬆弛的眼皮睖著珍卿,珍卿見他肩膀極誇張地起伏一下,像是為嘴裡的話蓄勢似的,蓄好勢便絮叨起他頭天晚上做的夢,說做夢夢見珍卿的祖母景氏,景奶奶抱怨她生的一對兒女,攏共就珍卿這麼一個孫輩,到這個年紀還不生孩子,連個重孫子也想不見。
珍卿聽得直肉麻,真怕了杜太爺的水磨功夫,明明之前就跟他保證過,她跟三哥養養身體再懷孩子,這老頭日裡夜裡放心不下,有事沒事就愛整點景兒。但珍卿又不忍心跟他生嗔發惱。
杜太爺而今實在老得厲害,走路比從前更慢吞吞的,脊背佝僂的曲度也更大了。老頭兒身上有不少毛病,譬如,珍卿自打來到這裡起,杜太爺沒事就愛咳嗽兩聲,中西醫都說源於腸胃炎和咽炎。杜太爺這病源於先天的體弱,後天也失於保養。珍卿小時候說話沒有份量,勸他好生保養他不聽還發惱。說話有份量強要給他保養時,多少病症已經成了頑疾,所謂頑疾好生養治著都未必能好,而杜太爺一旦無人監督,他就不好生吃飯吃藥,千叮嚀萬囑咐也沒有用。礙於他體弱還有腎病,也不能強要他吃許多藥,中醫西醫都說不必強治,那就只有由著他如何了。
珍卿想著也是唏噓,人生際遇除了源於難改變的環境,多少因果也是性格自造的,而業已形成的性格也難改變。杜太爺的飲食衛生習慣,到現在也大部分沒有改。就算叫珍卿再回到小時候,她也沒能耐糾正他那些壞習慣。
腦中思緒紛紛一閃而過,珍卿由杜太爺的老病,生出對他的耐心跟憐愛,便扶著他的龍頭柺杖,溫言保證養好身體馬上懷孩子,現在學業已完成,工作也不是問題,當下時機正適宜生育,但必得給孩子一副健康身體,絕不能像她小時候一樣多病。
杜太爺聽她信誓旦旦,看起來勉強放下一點心。他一扭頭看到歡欣跑下場的杜教授,跑過來拍拍珍卿的臉蛋,問她在花園睡得好不好,臉上胭脂紅現在還沒下去,珍卿笑說太陽地裡睡得極好,海寧的春天中午真暖和,真懷念這種感覺。杜教授歡歡喜喜地喝起水來。
珍卿看杜教授出一身大汗,臉上也是一片潮紅,人也喘吁吁的,建議他回房換身衣服,杜教授跟四姐說一聲,果然回去換衣服了。海寧三月的天氣是暖和,可杜教授運動服洇溼大半,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忽聽杜太爺若有深意地嘆惋:“妮兒啊,你聽你祖父的準沒得錯,人吶都是越老越不中用,浩雲也快奔四十的人嘞(其實三十四歲生日還沒過),你們早點生了,我也早點肅靜。你瞅你爹那窩囊德性,現在跟你後媽都不一床睡了,你跟浩雲要抓緊嘞,可不要學你爹跟你後媽。”
珍卿吃著大草莓完全震驚了,暗自消化一會,無語地瞅著杜太爺斑褶遍佈的臉,見球場上四姐不知跑哪去了,胖媽跟王嫂她們在廚房那邊忙活。珍卿柳眉深蹙小聲說道:“祖父,你咋滿嘴裡跑火車嘞,他們在不在一房睡,礙著你啥事情了,管得恁寬!你這回跟我瞎扯就算了,可別跟外頭人胡扯八道滴!”
杜太爺聞言直眉瞪眼的:“你說啥嘞嘛,你跟哪個沒大沒小的嘛。我是恁不省事的憨包,還到處跟人家說去?我還怕丟人嘞!我就是心裡想想,今兒個才跟你說頭一遭,給你們年輕娃兒敲個警鐘嘛。” 喲呵呵,杜太爺都會用“敲警鐘”了。老天爺,真懷疑杜太爺不是杜教授親爹,這一天天對兒子一句好話沒有,杜教授往年愛出差,別是因為杜太爺這張不值錢的嘴吧?嘖嘖嘖,上輩子是死敵這輩子才做父子吧?
珍卿正待再說點甚麼,看杜教授換好衣服,喜洋洋地重新回來,見四姐拉了放旬假早回的嬌嬌打,杜教授就坐下跟珍卿討論敦煌集子,說是不是可以準備整理了,卻叫杜太爺非常粗暴地打斷,說叫珍卿有空好生歇著,歇好了趕緊把正事忙活起來,別一天天給妮兒加擔子。說著,杜太爺說要出去走一走,便起身離開了,珍卿忙叫黃大光跟著杜太爺。
杜太爺帶著黃大光出門了,珍卿跟杜教授討論學術問題,談到準備出版的散失文物圖書目錄,順勢講起流落在外的國寶重器。杜教授感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流失海外的國寶贖回啊。
聊了一會正事,珍卿見此時周圍無人,便想打聽杜教授跟謝董事長的夫妻關係。當年她到美國留學不久,杜教授疑似精神出軌的臭味,就飄到美國東部的波士頓。當年,杜教授遇見個跟珍卿生母相像的女流,差點上演狗血的替身虐戀大戲。珍卿能理解杜教授的心理,但她覺得該發乎情止乎禮,吃軟飯也該講點職業道德是吧?幸好,此事後來證明是有人設套,被三哥跟謝董事長處理得很妥當,杜教授還沒到懸崖邊就勒住馬。杜太爺剛才提他們分房睡,珍卿不免又想起這樁事。
提起舊事,杜教授仰天唏噓不已,說起驢頭不對馬嘴的話:“珍卿,我歲數越大,從前跟你媽媽的生活場景,越發歷歷在目,難以忘懷。”珍卿聞言,心緒難辯地嘆著氣,她不願在這話題上深入,未免引出惆悵往事。無論她對滕將軍最初觀感如何,現在已無法純粹視為可憎之人,可是琢磨他太多也不舒坦。
沒想到杜教授愈發要提:“想得越多,越發看見自己沒有心肝,你媽媽照顧我跟孩子們,幾乎把心血熬盡。我整理舊物發現她記賬的手札。當年我往南洋跑生意,你小哥哥也死了,她想自戕被滕將軍救下。滕將軍強迫她固然無恥,可是你出生了,於她亦是一份慰藉。你磕磕絆絆長到如今,何嘗不是我跟祖父的慰藉?公允地說,滕將軍不是惡佞的人。這些年,謝公館應對不了的麻煩,多賴滕將軍斡旋保全,異日若有機會,你替我們全家謝謝他。”
說著,杜教授說起她留洋前幾年,圍繞著謝公館發生的事。那時,不少江越財閥跟當局同流合汙,長年亂髮債券破壞金融秩序,謝董事長和三哥在商會、銀會等都曾明確表示,民生如此凋敝還要用債券劫奪民財,這種事他們不能繼續幹了,因為發行債券者回饋買主的機率不大。他們的態度在業內不是甚麼秘密,在當局韓領袖摟錢的路子上撒野,難免被上頭視作眼中釘的,只是謝公館的人在海內是名流在海外也吃香,他們不敢明面上對付。私底下宵小之輩使出下作手段,幸有滕將軍和翟俊等官面人物護著。翟俊四年前從海寧調到冀州去,此後多賴滕將軍幫他們擔待著。
此時,杜教授也明明白白告訴珍卿,說他從十多年前開始讀馬列主義,覺得他們的哲學觀很有意思,甚至說可以向學生講這種哲學,便有同事舉報他藏匿共產主義禁書。他還有同事學生是社會黨,政變發生了這麼多年,杜教授還敢跑去資助人家的遺眷,被特務們盯上差點逮進去。若非滕將軍在海寧警備司令部有老友,他前年有一回差點蹲監獄了。
他們一家政治經濟觀念如此,有意無意跟當局摽著勁呢,這回的紅蓮事件往年自然也出過,只不過浩雲在時是他處理,他離開後他母姐不如他周密,杜教授偶爾也參與這種事。可是不論如何,謝公館能一直穩如泰山。固然有自家的聲譽地位支撐著,但若沒有滕將軍這種人上頭人迴護,宵小之輩的鬼蜮伎倆實在防不勝防。
珍卿把杜教授的話聽進去,消化一陣不想吭聲,一會反問杜教授說這些幹啥,杜教授竟很感性地說:“設身處地地想,他若真心愛慕你媽媽,他的日子未必有我好過。珍卿,若他想見你,你見見他吧,我不會亂呷醋。”珍卿聽得無語之極,要不說杜教授真是清高學者,跟一個綠了自己的頭號情敵,竟莫名生出惺惺相惜的連襟情意。珍卿捏捏杜教授胖一圈的白臉,見他驚詫地問為啥捏他,珍卿聳聳肩心裡很無語,特別想叫你一聲“姨父”,不知道你敢不敢答應呢?
不過杜教授再能歪樓,珍卿還是記得最初的問題,問他到底跟謝董事長情意如何,聽杜太爺說現在都不一房睡了。杜教授對杜太爺也相當無語,叫珍卿別聽杜太爺這老漢瞎說。夫妻倆都忙得天上一日地下一日,工作到深更半夜倒床上就睡,在一個房間洗洗涮涮就擾動人,不免妨礙第二日的行程,所以時間太晚他們也不硬拗在一起。杜教授說他們夫妻算感情極好的,基本沒爭過嘴鬧過意氣,杜教授的事就他自己做主,家裡大事有分歧就聽謝董事長的,絕多時候聽她的準沒有錯,老兩口子怎麼可能感情不和呢。
杜教授不免又感嘆,從前跟珍卿生母爭嘴倒多,後來到了一對話就心煩的程度,也是因為日子過得太窘迫,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他們都覺得沒指望而不敢說。杜教授之前不願意憶往昔,想到就覺得怨恨羞慚自責傷心。珍卿來了之後,他能平靜面對從前也能自省了。是他盲目地拉珍卿生母私奔,而沒有能力提供一份體面的生活。數年前遇到跟先妻相似的女子,他並非是一時衝動愛上她或如何,只是恍覺得到補償先妻的機會,才差點陷入別人的圈套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