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因緣際會察隱情
這天午後, 珍卿喝完例行的補養湯水,胖媽旁敲側擊地問起被辭退的女傭紅蓮,珍卿隨便找個話題岔開了。
她自然知道其間的內情, 但這內情不便廣而告之,便叫秦姨白白擔了讒害紅蓮的冤屈名聲, 被家內女傭和聽差指點議論, 心力交瘁之下閉門養病, 既是秦姨在真養病, 也是未免打草驚蛇叫她先不出來。這兩天, 謝董事長跟兒女們一起,跟前後的管事把家傭篩一遍,把不妥當不安份的都打發了, 再看看怎麼安置好封管家,最後要問過秦姨的想法,再論如何獎勵她彌補她。
說起那個叫紅蓮的年輕女傭, 此時際遇也不能說完全冤害她。她原本只是封管家的遠親, 爛賭的哥哥要賣她還賭債, 封管家也是看她可憐,也著實心靈手巧能做事, 才叫她進謝公館掙個活命錢。可是此女看似乖巧安份, 暗地卻在鑿謝公館的牆角了,一個不好就能害得謝公館家破人亡。
還是心細如髮、辦事老道的秦姨, 因跟表面乖覺內裡張狂的紅蓮有齟齬, 下意識留心此女言行, 才驚覺她竟然行事不軌。但礙於紅蓮是封管家遠親, 秦姨先時跟封管家已有齟齬, 她怕沒有證據貿然告狀會有反噬, 因此暗中使錢調查紅蓮,所以一直隱忍著,準備有確鑿證據再一擊制敵。所以,珍卿和三哥初回國還曾議論過,秦姨看起來心事重重,感覺她似乎有話要說,又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珍卿三人回謝公館第四天,秦姨偶見紅蓮看帶顏色的連環畫,還發現她藏著男人的打火匣,秦姨倒沒打算作聲呢,紅蓮就做賊心虛地倒打一耙,反誣秦姨看小黃書並藏男人東西,一通嚷嚷讓針對秦姨的閒言碎語更多,更有不知所謂的男聽差,想起來就對秦姨汙言穢語地調侃。
秦姨實在忍氣不過了,就把查到的關於紅蓮的東西,拿給謝董事長和三哥、二姐過目。紅蓮在外頭有個相好的男人叫蔫和尚,原本有個相好也沒甚麼,但這蔫和尚是入了青幫家譜的成員,日常跟著他們的頭目開賭販毒,這種人不省事的身份就引人忌憚了。而且秦姨還讓人查證到,紅蓮每次出門就跟此人私會,幹完那事總嘀咕半天才分開。秦姨是見過世面管過大家的人,她本能感到紅蓮與其相好不妥,不過以她的能耐能查到這就不錯了。三哥得到她提供的線索,找到還做著總探長的蔣菊人,不到半天就查到蔫和尚的底細。
紅蓮這個叫蔫和尚的相好,可不是尋常的幫派分子,此人是應天調查局麾下的坐探,正經是拿調查局薪水的編內人,可不是一般拿錢辦事的邊緣人。據蔣菊人總探長的猜測,這蔫和尚及其背後之人,大機率是在監視謝公館的人,考慮謝公館其他人之前不在國內,而吳二姐夫婦自有住處還常年在外面跑,蔣探長一開始就作出推測,他們現在的主要監視物件應是謝董事長,不過謝公館其他人也未可掉以輕心,弄不好他們就是蝦魚一道抓,畢竟一家人的政治主張趨向一致的。
為驗證猜測他們沒立刻放紅蓮走,而叫蔣菊人探長在外秘密審訊,一面叫蔣探長派專人檢查謝公館,看重要處所有沒有監聽裝置,檢查後沒發現要命的東西。紅蓮說她今年才開始“吃裡爬外”,跟那蔫和尚也上個月才認識,所以謝公館被紅蓮跟蔫和尚監視的時間應不太長,能傳遞給蔫和尚的訊息不過是謝董事長的言語行蹤,紅蓮也不敢天天打聽以致引人猜疑。這幫人一開始也未必是衝三哥和珍卿——畢竟他們去年臘月就說動身回國,因種種變故耽誤了而已,若衝他們來該早有行動才對。
事實也把現在的矛頭指向了謝董事長。謝董事長近來跟民主人士活動頗多,還準備以他們民主報國會的名義,公開發表面向全國的聯合宣告,宣告的內容也不新鮮,就是謝公館一貫主張的“停止內戰,一致抗戰”。兩年前,三哥就是因此政治主張,面對當局迫在眉睫的加害,不得已逃到國外避禍。如今謝董事長又要重蹈覆轍,也是見此危邦亂世、大廈將傾之際,想把自己的良心拿出來曬一曬。
這天午後晚些時候,珍卿去主樓西南向排房那邊,看望正在病中的秦姨,跟她轉達謝董事長的意思,秦姨聞言意外之極似頗感躊躇。
謝董事長報國會中有位陳先生,回越州照看老父親的喪事,照看完喪事連夜坐船離鄉,據說船行江中驟降暴雨,浪濤太大船也顛簸,陳先生不慎跌入江中淹死。民主團體的有識之士對其死因猜疑紛紛,報國會有骨鯁硬氣的長者表示,即便真是當局殺人給他們看的,大丈夫在世難道還怕個死嗎?
謝董事長給她報國會的成員示警,讓他們留心周圍是否有特務,這是應有之義。謝公館內也在不動聲色地清理閒雜,若還有比紅蓮更厲害的潛伏者,想想也叫人寢食難安了。
謝董事長拖著一大家子的人,看著滿堂的佳兒佳女骨肉至親,心裡卻不免怯了。此時慈幼會的方清平先生過來,擬合作擴大對孤兒的收養和教育,謝董事長準備把精力多轉到慈善事業上,還準備問一問秦姨,做名實不符的內管家不自在,是否願襄助她的慈善大業。
珍卿曾跟三哥提議過,可把秦姨先送到西郊別墅,讓她安安生生地獨居養病,以後如何等她病好再說。但紅蓮的事過去才兩天,又有別事把珍卿此議耽擱了。
若僅僅是普通監視倒還罷了,若監視完了還有別的舉動,比如敲詐勒索或者潛伏刺殺,這些才叫人不寒而慄啊。而且,他們確有殺害民主人士的前科。想當初三哥倉促離開,也因一個叫左溪甫的民主人士被殺。
紅蓮勾結外頭人出賣主家訊息,萬幸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謝董事長最終放她一馬,可她落到她哥哥手裡,就重新回到既定的命運,珍卿他們就算心生同情,也不敢對這種人輕易示恩。這些事都不可能拿出來亂說,秦姨也只得暫避風頭隱忍,才半真半假把自己悶病了。
然而這些民主人士的串聯活動,卻為對外苟安、對內強權的當局所不容,正因為應天當局沒有明面上發作,卻暗地裡派了特務來海寧活動,謝董事長也未察覺到隱患。沒想到卻因秦姨和紅蓮的私人恩怨,牽扯出被特務監視的危險事實,不可不謂是意外之喜了。
珍卿默默審視認識多年的秦姨,也難怪有人說秦姨面相兇惡,這些年她一日不停地做事,大約心裡苦悶也無處傾訴,人便老得快又瘦得厲害,顯得既是苦相也是醜相。遙想十年前的初見,那時秦管家何等意氣風發,人生際遇今非昔比了。
珍卿其實也前思後想許久,秦姨還有無可能對主家不利呢?她會不會因為境遇不堪,而心思扭曲繼而要報社呢?她想了許久也一直觀察,她心理傾向於秦姨不會。若秦姨真的想報復甚麼,既可以學紅蓮勾結外敵,也可以整點毒藥來害人,能輕易把謝公館攪得天翻地覆。畢竟謝公館家大業大麻煩也大,軍警、幫派、特務還有商場上的對手,多少人想從謝公館這割肉吸血,秦姨若是能輕易被引誘著興風作浪的,倒不至於把自己憋悶成這副模樣。
二姐、三哥的想法也差不多,秦姨一直也不是大奸大惡,從前不過想過出人頭地的生活,後來不過想有地方養老罷了。 珍卿便問秦姨想得如何,謝董事長手下管慈善事業的人,待人是最和善不過的,不會像無智識者汙害欺壓弱者;若不願意去外頭做事受人白眼,找個地方提前養老也行啊。秦姨卻看著珍卿支吾了半天,說能否近侍五小姐跟三少爺,他們總有一天要養孩子的,胖媽一個人怎麼夠用呢?珍卿很是詫異,做近侍事情雜而多,權力也談不上,沒有立刻答覆她,說跟三哥他們商議一下。
家裡謝董事長日日出門做事。三哥怕特務會對母親不利,一面囑咐租界蔣菊人總探長,派屬下常來這條街上巡視,一面跟海寧幫派裡的朋友遞話,道上有對謝公館不利的訊息,若能及時相告謝公館自有重謝。此外,珍卿已從歐洲回到國內,東洋人若欲對她不利,比在歐洲就更便利得多。
母親跟老婆都需要貼身保鏢,三哥馬上開始操持此事。保鏢沒來之前,三哥叫母親和妻子先別出門。珍卿倒是可以很宅,謝董事長在家著實待不住,只好回回出行都坐著汽車,身邊多帶兩個孔武有力的臨時保鏢。不但珍卿跟謝董事長要謹慎,經過紅蓮這次間諜風波,謝董事長鄭重交代一家人,以後都得言行謹慎不要無謂肇禍。
三哥原不過想尋些江湖好手來,訊息傳出去叫滕將軍曉得,滕將軍便巴巴地送信過來,說給謝公館送些精明強幹的能人,其中既有身藏硬功夫的江湖好漢,還有槍械使得利落的行伍翹楚。三哥聞言大喜便跑出去接人,順便摸摸滕將軍送的人的底細。珍卿跟三哥講了秦姨的意思,三哥說生孩子時間還遠,不妨再看一看秦姨行事。
珍卿回到房中,略想過秦姨的事便放下,趁著有點閒暇又在攢畫稿。他們回國將近一個禮拜,以後對親友的應酬免不了,不如趁現在有暇多攢些畫稿。晚上三哥回來,說現在初知滕將軍精選的保鏢不錯,還是先叫阿成、阿永查查底細,確定穩妥了就會過來謝公館。
又是一輪月西落而日東昇,第二日又是暄暖的春日景象。三哥今天出去會工商界的近友,珍卿在家趕了一上午畫稿。
謝公館的日子真是賽神仙,飲食是神仙規格就不必說,謝董事長為人向來愛享受,留聲機、無線電每房都有,這個自不必說,想看電影就叫外面放映隊來,只要不是最新的等掙票房的電影,大家想看甚麼就放甚麼。花園裡的青竹鮮花正妍麗,坐在園中喝茶閒談亦極愜意……啥也不想幹就在家中悶睡夯吃,也很歡樂。
本月難得吳二姐夫婦也在家,杜教授也儘量減少出差,女強人謝董事長能回來也回來,一家人聚在一處吃喝談話、彈琴唱歌,都是值得感謝上蒼的好際遇了。這兩天四姐老嚷著吃胖了,天天拉著家人跟她打網球,還盼著天氣再暖和些能去游泳。工作日其他人要上班上學,只要四姐在家找人陪她打網球,家裡就是一片熱鬧氣象。小英這孩子說喜歡踢足球,三哥跟二姐夫說給她弄球場呢。珍卿覺得,一家人在一起就算說沒意思的話,乾沒意思的事,也莫名覺得身心都快樂,想起來都幸福得要嘆息。
當然,珍卿在快樂中也有值得煩惱的事,親友們爭相幫她這高材生就業不說,出版界催要文稿畫稿的也多。這也是相干的親故帶來的熱鬧,外頭多少不相識的名流或百姓,也對易先生甚至謝公館格外關注。
時下,世人熱衷將各種私事登報,這也是西方傳過來的流俗。謝公館三個兒女歸國之初,謝董事長叫魏秘書按照慣例,將他們學成歸國的訊息登報廣告,魏秘書這篇圖文並茂的學成歸國新聞,放在《寧報》和《新林報》的顯眼版面,洋洋灑灑地寫了一萬多字,按慣例分別羅列三人的籍貫姓名,並追溯各自的先祖和師從,再敘述留洋所經的學校及專業,並陳述專業、學術、交際上獲得的成就,包括作品、文章、時裝銷售成績,也都不煩贅瑣地一一羅列。
該文略述三哥早年的學業和事業,又講他此番在國外念編曲專業,兄妹三人在巴黎自制音樂唱片,其中諧謔名曲國人有口皆碑不說,連洋人樂者也仿曲作詞,隨風唱和端的是東方神韻。並言其參與歐美華人賑濟組織事務,為國內的貧苦百姓加惠無盡。還講三哥寫講述經濟危機的專著,把此次世界經濟危機的表徵、脈絡、內因,講得深入淺出、頑石點頭,如何引人追捧等等。
寫到四姐更不吝溢美之詞,說她是巴黎名流的高階時尚顧問,說她是駐歐公使夫人的座上客,服務的也是國內外炙手可熱之人,甚麼法國總統的小姨子啦,英國伯爵的丈母孃啦,義大利某某黨魁的老婆啦,把她服務過的中外名流也羅列一遭。還講她在服裝設計上的驚人創舉,以中國元素開外國時尚潮流之先。還講四姐給法國軍方設計軍服,云云。
至於珍卿這少年成名的大學者,在國外一有動靜國內報紙便爭相報道,此次回國的新聞對珍卿來說,看似在說新鮮出爐的學者履歷,在大眾看來更像複習舊聞。但魏秘書不厭其煩地列出來,讓讀者再次回顧易先生的偉大。
這篇鉅細無遺的履歷新聞,初登就在知名報紙的顯眼版面,轉載更是小街小巷都曉得。如此以來,知情識意的近親友倒不多擾人,多少半生不熟的人來問候打聽,更有甚者還想來謝公館拜訪,一天恨不得幾百個電話打進來,若非謝董事長、二姐夫婦擋駕,還有善於笑面擋人的杜教授幫忙,珍卿只接電話與看信都可能把自己累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報上製版粗糙的黑白照片,跟本人一比總是失真的,不至於走到啥地方都被人認出。
珍卿一開始還納悶呢,謝董事長不喜歡無謂地出風頭,此番兒女學成回來,怎麼鬧出這麼大動靜?跟三哥一同問了才知,謝董事長是一片慈母之心,回想當初三哥離國的緣故,再想到珍卿自身也有麻煩,寧願叫他們風頭無兩人盡皆知,以名利枷鎖為他們保駕護航,也不願低調無爭叫人隨意加害。聯絡紅蓮牽扯出的特務監視事件,謝董事長此番良苦用心,想來應該惠及她與整個謝公館了。連平頭百姓都知道的謝公館,就是韓領袖親自擼袖子來禍害,恐怕也該三思而行吧。
謝公館的人讀了這溢美之辭,便跟正主們討論國外唸書的事。歸國三子也講起國外形形色色的人、跌宕起伏的事,上上下下的人都愛聽。
說起那些寒門學子求學之艱難,邊工邊讀辛苦得難以想象,還有紈絝子弟揮霍父輩積蓄,虛度大好年華,其間多少令人唏噓感嘆的事。杜教授就跟謝董事長感嘆,說人們都道留洋鍍金多容易,其實也得過關斬將才能修成正果,不然就像市面上的那些假洋鬼子,花錢買個□□混個工作容易,沒真才實學幹不好工作早晚要現形。這一點上,杜教授和謝董事長都驕傲,別說珍卿是聞名遐邇的大高材生,連從前闔家最頭疼的四女惜音,也穩紮穩打裝了一肚子能耐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