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3章 第四百七十三章 著述立傳暫不想

第四百七十三章 著述立傳暫不想

珍卿滿心想著馬上回國, 三哥其實沒甚麼意見,只是他說德國局勢險惡,必須把仲禮這倔頭送到美國才放心。他之前叫裴先生幫忙說服仲禮, 美國那邊元禮也幫忙聯絡好學校,只等仲禮帶成績單去考試就完事。可是, 不親眼見仲禮坐上赴美的船, 他實在不能放心。

珍卿聞說也冷靜下來, 她比三哥還望仲禮去美國, 最初報考大學就想讓他去美國。德國現在已經全民瘋魔, 連裴先生也該繼續待在那。他們託裴先生勸說仲禮,仲禮現在已經被說動,現下正在走轉學的流程。仲禮有過陽奉陰違的事蹟, 不看著他上船是不放心。

三哥往慕尼黑打兩次電報,催促仲禮跟裴先生過來,但是裴先生有事耽擱, 叫仲禮自己先到法國。仲禮這倔強的小孩不幹。

這一邊, 湯韻嫻女士幫他們訂船票, 珍卿跟四姐開始收拾行裝,仲禮擰巴著不肯動手, 三哥只好親去一趟德國。多事之秋, 珍卿不大願意叫三哥去,可仲禮不出來也不安心, 珍卿想陪他同去, 可三哥說她最好在此坐鎮, 有事也方便周旋。

三哥走時, 珍卿叫他把保鏢戴三、龐勳都帶上, 這二人證件齊全可以相對自由地出入境, 但三哥堅持只帶一個戴三。珍卿還跟德國的學界朋友溝通,請他們幫忙接待一下三哥,別不小心捲入德國的政治風潮 。

三哥走後,珍卿和四姐除了打點行李,手頭還有許多事要收束。譬如四姐承包軍服的設計生產,若為趕進度隨便應付,弄不好要吃不了兜著走,便跟湯女士、萬興禾商量,如何可能的設計問題把控好。她的豆腐作坊也得馬上轉讓。

珍卿在巴黎國立美校上課,達芒先生說按水平她早出師,把她安排在明年春天畢業,意即明春三月才能拿畢業證明,但珍卿也顧不得那麼多,這年頭一紙文憑還沒那麼重要。

珍卿那本淺通的《中國“法”的淵源》,本欲借古人智慧點化當代中國青年,一發行不但中國青年競相閱讀,不覺間點燃對中國古人智慧的興趣,連埋頭故紙堆的遺老也買去讀。

國內的文化熱輻射到國外,更刺激了歐洲出版商的熱情,除了對華人發行現成的中文版,珍卿譯的英文版也一樣發行。不少名大學跟學術協會請她講演,珍卿對於演講邀請沒有全拒,之前講演朗讀折騰了一個月。

杜太爺是曾祖父母的老來子,他的愚鈍想來讓父母揪心,後來又叫兄嫂侄兒操不完的心,再就是向淵哥跟姑奶奶替他擔待。他除了做生意把家產敗光,還有髮妻早逝兒女離散,能折磨到他的事少之又少。他比多少聰明人都過得輕鬆,到晚年攤上她這麼給他長臉的孫女,還有無所不能的兒媳一家人。

出版商也想在售書上搞噱頭,說洋人也深為中國的古典藝術傾倒,請杜小姐以毛筆為讀者籤售新書,而且最好一部分現場籤售,城中許多名流顯貴將親赴會場——洋人覺得著者簽名的書籍無價,可以作為古董傳給子孫後代。珍卿最終沒答應搞甚麼現場籤售,只答應在家給他們籤五千本,之後由出版商隨便怎麼操作,反正別拿現場籤售當幌子。目下,她只簽了五分之一不到,便聞杜太爺旦夕盼她歸國,珍卿在違約和熬夜間選了熬夜。

珍卿吃完飯心緒不寧,按一按亂跳的胸口,在花園裡撫琴以安定情緒。然而撫琴也無益,她開始以毒攻毒寫杜太爺年表。

一日,她早起在家看這些年的家書,發現杜太爺的家書文字寥寥,卻每從字行間透露牽掛和惦念,而他礙於種種緣故又吝於表達。珍卿捧著杜太爺的家書,翻覆看過驚覺時間之快。她跟杜太爺做了二十一年祖孫,比她上輩子的人生都長久。

終於把該忙活的事情忙完,珍卿兩面憂心無心做事。三哥說仲禮和裴浚遇到麻煩,但沒有明說是甚麼麻煩,反正都由三哥來解決。珍卿免不了為此懸心。幸好,國內來電說杜太爺肺炎在好轉,勉強去了她心頭一重陰霾。

珍卿感到冥冥之中的力量,寫完杜太爺年表之後,她覺得杜太爺這種享福好運的體質,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捨棄人間。很莫名其妙地,珍卿被杜太爺年表安撫到了,連撥弄七絃琴都輕鬆一點。

三哥準備去德國時,珍卿就把能想到的人脈都想到,現在三哥說仲禮和裴浚遇到麻煩,她絞盡腦汁想不出更多人脈。天天愁頭煩惱弄得寢食不安,只好做點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正看著信,湯女士叫珍卿和四姐吃飯。這幾天珍卿跟四姐都忙亂,楚師兄太太偶爾來鎮鎮場,倒是湯女士天天來忙前忙後,關照有點神慌的姐兒倆。湯女士跟未婚夫正在濃情時,這樣總來真叫人過意不去。

他們定船票整行裝沒瞞多久,到處紛傳易先生一家要提前回國,多少人打電話或親來求證,珍卿趁機說明動向,免了一一告知的麻煩,但隨之而來太多餞行宴,珍卿每天忙得睡不到五小時。

回國該打點的東西打點好,珍卿眼下也無心攻甚麼學術,回想以前在睢縣的爛漫時光,不自覺在稿紙上寫下“我和我的祖父”,跳過時光的雲層慢慢回想,總是她從自己的角度看杜太爺,從未試過從杜太爺的角度看她。

珍卿搜腸刮肚地回想著,她對杜太爺最初的印象。珍卿上輩子沒得到親人的正常關愛,內裡也不是個好招惹的。她四歲至此,天天面對杜太爺的蠻橫作派,心裡暗暗罵過他“老棺材瓤子”。

當她探明身世弄清處境,對這個捏著她飯碗的老頭兒,就有人在屋簷下的慎重敬畏,不過當生母精細地餵養她,老頭直眉睖眼罵她媽糟蹋糧食,而且不許她用草紙擦屁股,蠻力向她安利磚頭土坷垃,還嫌惡她娘動不動給她洗澡,她就抵著牆角心裡默唸,“等我長大就如何怎樣,反正離這霸道邋遢的老漢遠遠的,遠得讓她永遠找不到我們”。    珍卿一用心想,從前的時光就像一幀幀電影,一幕幕清晰的景象就在她眼前,也清晰地呈現在她的素描本上。珍卿當年畫《葫蘆七子》很費綢繆,可不像今日這樣下筆如有神。她心內全是靈思泉湧的歡欣,好久沒這樣歡快淋漓的感覺。

一日間,珍卿就畫到八九歲畫投狂抗婚的時節。大腦袋小身板扎雙辮的小丫頭,趁著一群媒婆給兩家說和親事,悄悄拿鐵釺子戳客人的馬屁股,還趁客人上廁所往茅坑石頭,還站在平房頂上亂耍威風,被身子瘦長、皺紋橫生的卡通板杜太爺,拎著戒尺滿村莊地狂追亂攆。

當珍卿從靈感流中冷靜下來,想到連環畫的受眾廣泛,還是要照顧文化程底不夠的,她就暫時放下泉湧的靈感,按部就班地設計豐富畫面的文字。她暫計劃從四歲畫到十六歲,就是跟杜太爺在鄉下的十二年。面向大眾就要傳遞積極意義,譬如女性的受教育權,良好衛生習慣的必要,種痘防治天花的意義,封建家長zhuān制的危害,封建倫理對女性的迫害家庭內親子關係的建立,傳統道德對弱者的救護,黃賭毒對普通人的危害……

珍卿羅列不同階段的刻畫重點,發現與其說她想要表達得內容太多,不如說她的整個成長曆程,從特定角度展現了鄉村社會變遷,以及每種人在社會劇變中的喜怒哀樂。

這可讓人覺得為難了,不管哪種文學藝術作品,還把形形色色的內容,糅合在一鍋裡全部表達出來,貪心過頭的結果是玩砸。珍卿又花半天時間理清主次,根據連環畫的受眾調整重點,把較為深層的思考藏在畫裡,不明確地拿出來給人說教。

又一日,珍卿請了尊貴的客人來,達芒先生、弗郎索瓦先生並夏爾莫諾先生,說了好久要鄭重為她踐行。

湯女士和四姐都坐陪,珍卿給他們表演七絃琴,莫諾先生邊拍手邊贊“好極了,好極了”,達芒先生和弗朗索瓦先生由讚歎,而讚歎起培養珍卿的杜太他。

達芒先生問杜太爺是否轉危為安,珍卿說還未痊癒但已在好轉。達芒先生安慰珍卿,說上帝一定會保佑她祖父,弗郎索瓦先生也慈悲地附和。莫諾先生知道三哥去德國了,問是甚麼緣故,珍卿就說她也不清楚。

主人心緒不佳不免冷場,弗郎索瓦先生跟珍卿討論古琴。達芒先生問珍卿,她剛才彈的甚麼曲子。達芒先生希望珍卿再彈一遍,珍卿便認真再奏一遍。

弗朗索瓦先生跟莫諾先生議論,怪不得中國人講“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Iris為了使客人感到愉悅,沒有放縱自己的憂慮心情,聽起來從容和順、清曠雅緻,但還是隱約有一點緊迫感。

湯女士叫下人備好茶點,主人們跟客人討論音樂和美術,屬莫諾先生談得盡興,達芒先生和弗郎索瓦先生,都忙著大啖中式點心,前者吃到心滿意足才開聲,一本正經地跟珍卿說:“Iris,我原以為你家境優渥,天生耳濡目染,才有今日造就。前次,聽說你與祖父相依為命,衣食住行都歸他管理,家庭教師也是他請的。你現在告訴我,他是個不大識字的鄉紳,這叫人怎麼能夠相信?這一切怎麼發生的呢?你應該理出脈絡告訴我們。”

珍卿不解地看著達芒先生,吃完玫瑰糕的弗朗索瓦先生,滿眼懇切地向珍卿解釋:“Iris,你沒理解達芒教授的意思?我親愛的Iris,很多名人作家的父母,看起來都是平庸之人,當他們的人生被平淡地描繪出來,卻往往觸動人類普遍的情感,成為流芳百世的經典之作。Iris,你的性情跟生平已為人熟知,人們對你的祖父一無所知,但充滿了好奇探索之情。”

珍卿其實已經聽明白,只是沒有想過這麼做,四姐就說先生們叫你給杜太爺立傳呢。

湯女士也興致勃勃地慫恿:“Iris,老人家皆有光耀門楣之志,他一心把你培養得這樣出色,若見你為他寫書立傳、傳誦盛名,心氣一足說不定利於他養病。”

珍卿搖搖頭不置可否,文字立傳現在不大可取。就算她對杜太爺滿心感激,也不能違心地誇獎他德才兼備,回想起來如何感佩之至。設若叫她為杜太爺著書立傳,她會忍不住從杜太爺出生寫起,寫曾祖母生他的時候難產,杜太爺在母胎裡缺氧太久時間,以致生出來腦子就像缺根弦兒,他的親侄孫都開始學《詩經》了,他還跟一群裴分低到腳後跟的蒙童,天天痴痴愣愣地死磕三百千和《神童詩》。他學習不成器就立志經商,二十年間做過生藥、牲口、布匹、私鹽生意,別人再背時好歹能偶爾掙一點,他回回賠得褲衩子都沒得穿。他平生最成功的一項投資,就是栽培了珍卿這個孫女,然而奉行的還是“棍棒出孝子”,當事人說起來也是一把心酸淚……

珍卿不屑於裝點偽飾,但不管她如何調侃杜太爺,他對她來說都是最重要的親人。可是她若真實地評價杜太爺,別人閱讀後對杜太爺感觀難說,自視甚高的杜太爺怕要氣到昇天,根本起不到利於養病的效果。

珍卿就說暫時不給杜太爺立傳,她已經在策劃一個連環畫,講的就是她跟杜太爺的故事。在座諸位都伸著脖子表示願洗耳恭聽。

三位先生的到訪最後賓主盡歡。晚上,夏爾·莫諾打電話來,說他們給慕先生辦聯合畫展期間,曾有一位叫蘇爾曼的德國人來訪,珍卿還賣過這位先生畫,並給他寫了一幅中國字,此人似乎是在德國軍中供職,是個並不猖狂的美術愛好者,提醒珍卿若在德國遇到麻煩,若許可以藉助一下此人。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