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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第四百七十二章 明月曾照倚廬人

第四百七十二章 明月曾照倚廬人

仲禮在巴黎又待了四五日, 三哥和珍卿再次勸他去美國,這壞小子抻著犟筋就不同意,說論工業製造還得是德國, 連長輩的話也聽不進。

三哥跟珍卿一塊商量,要把勸說仲禮著落在裴浚頭上, 畢竟仲禮太崇拜喜歡此人了。

隨後他們還是各忙各的。新學期來臨之前, 珍卿把《中國‘法’的形成》趕完, 之後一邊上課一邊校對, 九月底發回國內出版發行, 反響不錯。她對此書國外的發行不熱心,有一位華僑教授問她是否太忙,若她分身乏術他願幫忙翻譯, 好多外國友人也是同樣聲音。珍卿想與其他人譯不如自己譯,此書的英譯到十月才告一段落。這期間又臨摹一些中西名畫,上課期間的作品總複製一份, 這些都託人陸續運回國內, 交給慕先生或杜太爺保管。

杜太爺在國內有了足夠辦展的畫, 就興致勃勃回家鄉辦展去了。

轉眼就到十一月,杜太爺回鄉辦畫展引起轟動, 省、市、縣的達官顯貴都來捧場, 多少大人物為了買易先生一幅,不惜寒冬臘月跑到睢縣杜宅, 三更半夜排隊求見也無怨言。可杜太爺高價售出三幅畫後, 突然失悔說後面的不賣了。藉口是他表姐楊老太太過壽, 他作為親表弟必得去捧場。

杜太爺在諸畫中精挑細選, 再三思量, 挑了一幅繽紛絢麗的菊花圖, 就當是珍卿孝敬她姑奶奶的。

五日後,禹州睢縣楊家灣的楊家院房,到處張燈結綵、焚香插花。這次楊老太太八十四的壽誕,楊家大房長孫宏雲又給壽星添了重孫女,留學的孫兒繼雲聽聞得了洋翰林,在洋人地界得了好體面的差事,月薪換成中國銀洋得有四千,聽得村人羨慕得恨不得撓牆。

杜太爺跟老表姐一同高坐,受著晚輩大禮跟賓客恭維,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老兩口子呢,老表姐跟他同坐稍稍有點彆扭,只不過多少人想捧杜太爺,特意叫他上坐受賀他也不推,老表姐滿堂兒孫也跟他道福道壽,杜太爺一點不羞慚地受用。

多少嘉賓上趕著跟他套近乎,有問大小姐的畫太爺何時出手,有問大小姐跟姑爺在外的情形,還有問他要不要買房買地買菸土的。這年頭,無論當官的、當先生的、做生意的,誰不知杜太爺的金孫是文曲星下凡呢,恭維說大小姐在外國走到哪都排場得很,多少洋老爺上趕著請吃請喝,大小姐有點舉動在報上都能看見……

唸完自然再次引得滿堂彩,老少賓客紛紛再賀壽星婆,又跟杜太爺贊大小姐情辭高妙、志趣精潔,遣詞作文越發高深莫測,叫他們難忘項背了。

可是聽著滿耳的諂諛之詞,看著滿堂賓客,聽著笑語喧闐,杜太爺忽然病了似的,覺得心裡酸楚楚、空落落。這一會兒,侄孫宏雲的媳婦抱著新兒子在老表姐跟前,宏雲正殷勤地給老表姐捧著糕餅喂她,這一幕莫名刺得他眼痠了。一會兒,又聽宏雲對賓客念珍卿寄的拜壽詞。

恭維吹噓的話杜太爺早聽慣,他知道珍卿如今出息大發了,別說她在外頭有人請吃請喝,他這祖父也到處有人請吃請喝。他暗把孫女只排在孔聖人之下,其他人他都不稀罕拿來比論孫女,珍卿讓他知道啥叫光宗耀祖。

杜太爺懵懂地聽他說著,遙遠的記憶蘇生過來。他模糊記得是有這麼一樁事

杜太爺在楊家不痛快,翌日頂著寒風趕回杜家莊。楊家姑奶奶雖嫌他牛心左性,還是吩咐大孫子宏雲陪送。楊宏雲在杜家莊住了一宿,翌日趕回楊家灣稟告長輩,說舅爺爺不知想到啥事,一早起來在家翻箱倒櫃,說小花小時候畫的啥畫找不見,非要找到保管起來不可。

杜太爺也咧嘴捋須,快意一陣子,可是再過一陣子,看這滿堂賓客都不大相干,心中莫名升起悲慼:珍卿和浩雲要是都在,再給他生一對重孫兒,那他走到哪裡不熱鬧呢?

晚上歇宿在楊家,杜太爺在客房睡不著,瞅著黑色的灰天出神,忽見一個長工來送茶水,杜太爺看他有一兩分眼熟,想不起在哪裡看見過。那機靈的年輕長工忙說:

“太爺,您老不記得小的啦?小的是下姚灣的春嬸兒子來旺。那年也是給楊家老太太祝壽,俺來楊家灣做短工,大小姐在莊上住了十來天。俺娘病得沉,眼瞅不行了,非說要到城裡拍個照相,以後瞅著照相想想她。窮得連泔水也吃不上,上哪兒給她拍照相去!還是大小姐給畫了張,現下正在俺家堂屋上掛著嘞。”

杜太爺最初沒找到那幅畫,他睡一夜啥都想起來了。楊家長工來旺他娘春嬸快死了,珍卿這妮兒心腸太軟,那回為給來旺他娘畫一張“照相”,興得敢自己跑到下姚灣,她姑奶奶真敢派轎馬送她去。杜太爺曉得生老大的氣,當時說她畫得像真人一樣,楊家灣跟下姚灣有人抬舉她名聲,杜太爺氣不平還是打她一頓。

過了不記得幾個時候,他就發現珍卿這妮兒又作怪,畫了一張好嚇人的畫兒,來旺她娘在河邊坐著洗衣服,珍卿冷不丁給她身上畫個大鳥籠,杜太爺看見非說她動壞心思,無怨無仇卻畫畫詛咒人家,將她那幅畫揉成一團燒了。

當時妮兒左右跟他解釋,說是覺得春嬸太可憐,侍候一個癱在床上的丈夫,還得侍候公公婆婆、姑子小叔,覺得她身上套著個啥無形的牢籠,就像被關起來的鳥兒一樣,一輩子除了死就擺不脫這個籠子。    當時杜太爺根本不聽她那套,終究又打她十個手板子。

而今,杜太爺受了城市生活的洗禮,見識那麼些有文化的人物,還天天抱著戲匣子聽,勉強能領會妮兒的那趟話。妮兒是覺得鄉里那些女人,都是在鳥籠子裡頭過日月,所以啊,她一小挖空心思向外跑,她還真跑出去了。現在她翅膀長得那麼結實,想飛到哪就飛到哪,在別的林子裡不曉得好快活。

杜太爺憑靠院裡的石桌子,仰頭望著天上淒冷的圓月,含含糊糊地在喉嚨裡唸叨:“你個妮兒,飛出去,飛出去是好,飛出啥時候飛回來啊。我也沒得籠子關著你嘞!”

杜太爺非要坐在院裡看月亮,黎大田兩口子勸他回房坐著,老頭兒倔頭倔腦就是不回,黎大田只好給他加衣裳戴帽子,坐到後半夜才回到房裡頭,看著大小姐畫的啥西洋畫,山坡上黑黑白白的羊群,紅紅白白的花樹,杜太爺瞅著那畫一直出神。黎大田叫他老婆熬了薑湯,杜太爺睖著眼死盯著那幅畫,黎大田看畫上雪白的羊羔,屈著前腿在母羊身下吃奶。

他皺著眉峰勸杜太爺喝薑湯。杜太爺勉強喝幾口和衣睡下,後半夜就發起燒來,早上稍微退下去些,後面就反反覆覆不見好。趕緊通知杜家、楊家親戚來,看把杜太爺送到哪裡診治好。

雖然從未向任何人言說過,但在餘生漫漫的時光裡,杜太爺時常有一種自省——珍卿的身世是他的報應。

他這一生晃晃蕩蕩過來,對妻女子侄誰也沒盡好責任,可是他也有天生的福氣,他辜負的人誰也沒折磨到他,可是最器重最疼愛的獨孫女珍卿,讓他感到冥冥之中的因果,所以他晚年真正皈依釋教門牆,認認真真吃齋唸佛、積德行善。

杜太爺有機會就悄悄吃素,他身體底子本就不厚,情志抑鬱加上受了風寒,一場傷風一個多月不痊癒。永陵的杜明堂讓次子玉瑛幫忙,把杜太爺送到省城醫治,到省城長子玉璉天天守侍候杜太爺,珍卿三表叔也日日去照顧。可是他們眼瞅著,杜太爺整個人蔫了一大截,看著像是要下世的光景,誰看著不是心驚膽戰的?

杜家的向淵族長跟楊家姑奶奶,忙教知會海寧的杜教授和謝董事長,他們獲悉後叫親戚送杜太爺南下,他們夫婦二人親自北上來接杜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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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親人間有心靈感應,珍卿某一夜從噩夢中哭醒,說做夢一家人坐車不知到哪遊玩,車子從陡峭的山間公路向下走,四周的路都被重重迷霧籠罩,大家都心驚膽戰的,忽然車子走空失了依託,不知從多高的地方墜下,一直向下墜不知墜了多久才落地,一檢視發現所有人都在,獨獨缺了杜太爺一個人,近年來鮮少哭的珍卿,因這絕望的夢哭得不能自已。

巴黎的冬天也冷颼颼的,三哥給珍卿裹了被子,抱在懷裡一直耐心寬慰他。珍卿卻哭得不能剋制,稍好一些向三哥泣訴:“三哥,我從來不做這樣的夢,你說,你說,是不是祖父出了事?”

三哥擦著她淋漓的淚,側頭思忖一下,摩挲著珍卿的脖子,提提她的衣領柔聲道:“我連夜打個加急電報,你睡一覺醒來就都知道了。”珍卿也忙跳下床穿衣服,死活要跟著他一道去。

三哥無奈地勸說,向國內發的電報再加急,回電也要等到天亮。但珍卿太惶恐不安,一時半刻也坐不住。發了電報他們就在電報局等,等的時候莫名悲從中來,想起來就默默地垂淚,三哥只默默地陪著她。

謝董事長的回電也快,是凌晨五點鐘來的,說杜太爺瞞著他們總吃素,也著實長年掛記珍卿,一場風寒來勢洶洶沒抵擋住,怎麼用藥都不見痊癒,最後發展成輕微的肺炎,自然算不上沉痾難返。而且,杜太爺與其說是重病,不如說是衰老得厲害,所以用了各種藥還是反覆,畢竟他也是快八十的人,藥用多了於腎臟是負擔,現在就接在謝公館好生養著。

珍卿懸著的心勉強放下,卻感到非馬上回國不可。杜太爺現今這樣衰弱,祖孫倆繼續懸隔兩地,兩人恐怕都要抱憾終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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