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交際應酬之收穫
聘好梁州文理大學的正副校長, 珍卿和三哥不緊不慢地過了一陣,身體和精神上才漸漸緩過來。但他們的生活較常人還是忙碌。
珍卿除了正常的學業事業,還有推拒不掉的社交生活。她既然不時需要朋友們出力, 也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珍卿的老師達芒先生、弗朗索瓦先生,還有手腕不凡的忘年交夏爾·莫諾先生, 都是她在本邦信重的良師益友。他們若舉藝術沙龍、畫展或宴會, 但凡給珍卿發出邀請她多數會赴約, 藉著良師益友們的高尚平臺, 跟歐洲當代文藝名家交流學習。
先生們的文藝沙龍形式多鬆散, 沙龍里有人喜歡捲袖子當場揮筆,有人喜歡喝完大酒吟詩作賦,有人喜歡無限制的談話討論, 有人喜歡以批評家自居到處刺人,還有的人嘛,就喜歡跟人評論作品、交換手稿……
一位義大利名畫家伊凡諾先生, 在夏爾·莫諾先生的沙龍宴上, 跟珍卿初次見面就邀她觀賞其作品, 珍卿下一回就禮尚往來,帶了自己作品就請伊凡諾先生鑑賞。珍卿覺得伊凡諾先生的人物素描很不錯, 對方覺得她的新寫實主義風格也美妙。經伊凡諾先生熱情提議, 他們就用自己作品交換對方作品,珍卿打算寄給慕先生教學用。不料伊凡諾先生就像抽盲盒抽嗨了, 再見時就說從她畫中收穫驚喜, 老追著珍卿跟她交換各種素描手稿。有一回還特意登門拜訪, 看見珍卿扔在紙簍的廢詩稿, 他也如獲至寶地撿起來, 一張張碾平夾在他的精裝書籍裡。
珍卿在歐洲文藝界新朋友不少, 不少人行事比伊凡諾先生還誇張,日常交往的新聞軼事也不少,她也從中得了不少知識和樂趣。以後若有閒暇寫點小說,此時積累的素材正好用來刻畫外國藝術家。
她除了應酬藝術界的朋友,文學界新舊相識還給她攬了兼職——給東方學會的本邦大學者們,講中國的歷史、經典、音樂、繪畫等——其實去年初到法蘭西時,湯韻嫻女士就跟她提過此事,但那時她連環境也未適應,也懶得在開學前累倒自己,就沒有上心。
現在之所以接受這份差事,還是跟她的一項工作有關,就是她從美國就開始的工作——收集流散在外的中國文物圖書資料。為此她不但在東方學會講課,還時常接受新相識們的邀請,參加歐洲文學名流的聚會座談。珍卿只要跟他們談得入巷時,提一下她在收集文物圖書資料,各路大佬就主動幫忙接洽有關人員,甚至有人親自上陣幫她蒐羅資料。她近來積累的散失文物和圖書資料越發豐富,已經著手編寫散失文物圖書的資料目錄,為的就是國內學者和後世文人,以後涉足這個領域有詳實的索引資料。不過有學問的洋鬼子一樣精得多,除了一個叫加凡納的漢學家,沒人想過把搶掠來的東西送還給中國。
珍卿忙碌三哥自然也忙碌。三哥日常要忙的事務更繁雜,他除了管理小家的內務跟交際,來法後一面在撰寫經濟危機的論著,以符合簽證上旅遊學者的身份,一面跟歐洲各國的華人賑濟會一起工作,幫著溝通國內外的慈善救濟工作。因為三哥實在手眼玲瓏、神通廣大,漸漸成為歐洲各國華人賑濟會越發重要人物。如今,任何組織針對國內的救災募捐,幾乎都少不了他這個靈魂人物。
銑牙與銑床這種重工產業,曾是三哥一度規劃的事業歸宿,但經珍卿等諸多親友勸阻,考慮到時局和內政等的阻礙,三哥最終選擇向現實妥協,放棄這項最終的事業規劃。
可是再欲投資新的工廠,他覺得穩妥起見,沒必要集中在產業足夠多的富庶沿江沿海地區。
上一年,三哥為避國內的政治迫害,跑到美國一路跟珍卿陪讀,雖然他自己一直沒閒著,為國家人民做了不少實事。對初心是實業救國的人來說,遇到同樣沉潛於理想的實幹家嶽子璋,三哥心裡的念想重新活泛起來,所以才跟嶽子璋先生旬日間就十分投契。
但他很欣賞的陸浩雲先生,也認為他選擇粵州要更慎。
而且,三哥還透過巴黎的華人同鄉會,結識了一位來自國內極投契的商界朋友——來歐洲考察工業和機械的嶽子璋先生。嶽先生是福州的銑牙製造商,只是以前宥於資金不足,銑牙廠的規模不太大,掙錢的全是來錢快的輕工業,現在他攢了不少錢就想幹點大事,想做中國人自己的銑牙銑床生意。在歐洲轉悠許久終於遇到三哥。
其實,陸浩雲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說粵州一地到戰時一定不穩妥。但他也跟嶽先生推心置腹,說生意人不能把雞蛋裝在一起,聰明的兔子也得備著三個窩。他正是出於留本保底的考慮,投建的高等學校就選擇梁州,近來有心投資一點日用工廠,考慮的也還是蜀州或梁州,而非東南富庶已極的早開埠城市。嶽子璋先生說時局如此兇險嗎?首府所在的富庶之地也難保全嗎?陸浩雲其實也不敢篤定,他也跟時下的很多人一樣想法,覺得韓領袖都抱了美國大腿,若連應天周邊的江越富庶地區也保不住,那麼泱泱中華還有存續之理嗎?正是出於這種莫名的不確信,即便小妹對於時局一直悲觀,他原本在海寧等地投資的生意,也覺得穩妥起見最好不要動,免得將來證實杞人憂天,白白地落人笑柄。
嶽先生得罪福州當地的官紳,本擬在粵州投建他的銑牙銑床廠——嶽先生妻子孃家在粵州頗有勢力,但蜀州也有朋友邀請他去發展實業,說蜀州腹地更能防備東洋人。嶽先生猶疑再三,最終選定的廠址還是在粵州。他覺得韓領袖抱了美國大腿,東洋人想襲擾中國東南沿海,是在美國的海運商路上撒野,美國人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國情未必會壞到粵州都不安全。
正所謂”小商在於民,中商在於政,大商在於國“,亂世的實業投資必須跟國勢掛鉤,再怎麼謹慎持重都是應該的,不然一旦被戰火裹挾,半生的心血都要付之流水。
嶽子璋先生也能聽進良言。當三哥透過歐洲的同學朋友,購得滿意的生產技術和機械裝置,嶽先生已決定暫緩粵州的建廠計劃,打算到蜀州、梁州考察一番,考慮把廠子建到西南腹地的可行性。
三哥跟嶽先生一見如故,二見相知,多見幾回就把人帶回家裡招待。這是珍卿家給予的最隆重待遇,要知道珍卿應酬新結交的文藝界朋友,也鮮少主動把人邀請到家招待,都是別人表示期望登門拜訪,珍卿才視交情深淺給予回應,能讓三哥主動相邀的自然是貴客。 嶽子璋先生從前待過海寧,自然聽過煊赫的海寧第一名門,對於謝公館主人翁的熱情相待,他再三表示受寵若驚,無以言表。過來做客就開了三輛車來,給三哥買了好多名貴菸酒,還有一隻德國造的打火機,一打法國造的水晶杯,給四姐買了名牌的夏季時裝,還有最頂奢的香水珠寶,給珍卿買了一車精裝書籍,還有繪畫寫作的紙筆顏料,說他異日回國先幫易先生帶回雲。珍卿和三哥生恐人家破費,再三說不能收這麼多禮物。四姐巡視那一大堆禮物,私下說這嶽老闆看著是老粗,難得竟然有一點品味,花錢買來的都是好東西,反正四姐收到禮物不想退,大不了以後還他的人情。
三哥延入家中招待的真朋友,珍卿跟四姐自不會怠慢他,還想湯韻嫻女士參詳選單,務求所有細節不讓令客人難。嶽老闆進入海寧名門的內庭——只是他們在法國租的臨時住房,有幸跟謝公館公子小姐會聚,有幸跟蜚聲國際的易先生同處,本來也戰戰兢兢、手足無措,不想謝公館一門的大家子弟,個個禮賢下士、平易近人,讓他如沐春風,賓至如歸。到後面在餐桌上酒酣耳熱,他大開金口說給梁州文理大學捐款五十萬,三哥和珍卿、四姐一起,苦口婆心地勸阻嶽先生。嶽先生若真在西南腹地建廠,前期的投資就太大了,經不起他這樣亂花錢。
嶽先生一頓飯吃得高興,此番歐洲之行也算收穫滿滿,他是志得意滿地坐船回去了。
送別回國的嶽子璋先生,三哥卻又是一陣早出晚歸。嶽先生訂購的機器不少尚在生產,生產完工運輸回國也是一項大工程。珍卿對三哥的忙不以為意,一直以為他在幫嶽子璋先生監工呢。
有一天,慕先生從東歐S國發來急電,收件人是三哥但他不在家,因是急電珍卿就自行拆看,才知三哥是在幫慕先生解決麻煩,並非幫嶽先生監工。原來,慕江南從歐洲購置許多教具,海關報批的流程非常緩慢,三哥就幫慕先生於中斡旋,力助慕先生順利通關。現在還有最後一批東西,眼見著又被卡在海關一節,慕先生又發電請三哥出馬。
珍卿闔上這封急電,瞬間嗅到不尋常的氣息。她雖然長年忙碌她的事務,各種內外瑣事多由三哥料理,但還不至於退化成傻白甜。
三哥在歐洲留學遊歷不少國家,唯獨未在中國北邊的S國留過學,甚至不曾去旅遊過。一個從未踏足過的國家,三哥在那能有甚麼人脈?按理來說,慕先生在S國巡展中國畫,盤桓了有一個多月,跟S國的文藝界廣有交際,他的人脈應當比三哥厲害吧?何況三哥說在給慕先生幫忙,卻沒有跋山涉水跑到S國,一直在巴黎打電報、打電話。這說明慕先生的麻煩未必在S國吧?
沒有更多線索,珍卿只能暫作一番假想:也許慕先生需要三哥幫的不是S國的忙,而是入境他們中國遇到麻煩,所以偏勞到知交滿天下的三哥幫國內的忙。那麼,慕先生究竟購置甚麼敏[gǎn]之物,偽裝成名人的教具入境都遇麻煩?
珍卿不喜歡對三哥藏掖著,便以她的猜想向三哥求證,三哥望她的眼神頗神奇,轉瞬間神情一黯,暮氣沉沉掰著她肩膀說:“少個人知道,多一份安心。”話語落地過了一會,他又莊嚴地告訴珍卿:“我現在不管是左是右,是紅是白,是正統是匪類,是正規軍還是游擊隊,只要他們槍口對準東洋鬼子,我就——”
珍卿連忙緊握三哥的手,一樣鄭重莊嚴地說:“三哥,你不必再說,我已經明白。說到底,我們的理想殊途同歸,你的志向,也是我的志向,你的決心,也是我的決心。你放心去做吧。”
之後,三哥偶爾給珍卿透點內幕,珍卿又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就把三哥跟慕先生弄的名堂,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三哥一直想援助中國社會黨,在美國他就露出這點意思。而慕先生長年跟社會黨有交往,不止一次給他們幫過忙。
這次慕先生來歐洲辦畫展,三哥跟慕先生懇談過數次,三哥跟慕先生英雄所見略同,彼此也信得過彼此的為人,就商議一起支援一下社會黨。
社會黨之前數年元氣大傷,現又被圍困於西北一隅,多少必須品都被封鎖禁運。他們需要大量藥品、醫療器械、電臺、印刷機、生產機械、軍用物資,三哥透過華人賑濟會的職務,經手大量抗戰賑災物資的募集和運輸,就把社會黨所需物資夾雜其中,慕先生是穿針引線的人物,他負責跟社會黨的地下人員交接,再由社會黨的地下人員,或者由其他甚麼秘密通道,轉移到被封鎖的社會黨手裡。
珍卿把事情捋出一個輪廓,覺得三哥跟慕先生行事縝密——譬如四姐時常跟他們一起,她就傻呵呵的全然不覺。珍卿自覺很不必在旁邊杞人憂天。若非三哥恐怕將來變生不測,把一家人都裹挾進去,珍卿也恨不得加入進去。
怎麼說呢,就算在這似是而非的時空,珍卿也覺得大義之下,沒有甚麼障壁是無法衝破的,更何況她多少相識是社會黨?
她與那位生父滕將軍的關係,在大時代的背景下,也並不是一直隔著厚壁障。去年,她冒險釋出《東洋人的民族精神》,曾讓她心內釋去一層重負——她自覺做了力所能及的份內事。
但此書進入中國的智識階層,官方反響遠不如坊間的反響大。或者說就算官方內部反響大,他們也因種種原因不敢對外表露。令珍卿哭笑不得的是,反倒是那位生父滕大將軍,當年發願不會打擾珍卿生活,為這本書竟主動破戒給珍卿寫信,說《東洋人的民族精神》他讀了,且把此書帶在身邊有空就番看,熟稔得能夠背誦不少文段。他還要求麾下軍將研讀此書。他在信中把此書誇得天花亂墜,從軍旅宿將的經驗出發,又以留學東洋的經歷為證,來印證珍卿對東洋人的某些論斷非常正確。
珍卿對滕將軍深入骨髓的厭惡,由此釋去不少,畢竟眼下蠅營狗苟的人遍佈中國,能重視敵人研究敵人的太少了,滕將軍作為軍人至少職業素養不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