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如何面對假新聞
珍卿兩人拜訪幽居鄉野的瓦格納先生, 十日後重新回到達斯小鎮,才無奈地發現有關“易先生”的虛假新聞。即使珍卿跟三哥特意避走鄉野,根本沒見應天政府的官方特派員, 更不曾見過簽了《華美棉麥借款協定》,目前已經返回國內的財政部長甄嘉廉夫婦, 中美兩國的報紙卻造出偌大動靜, 說應天政府的財長甄嘉廉先生與太太, 代表韓領袖和國母接見蜚聲中外的青年女性楷模——化名為易宣元的愛麗絲·杜小姐, 轉達領袖和國母對她的良好致意, 並官方表彰她為弘揚中華文化、樹立中國形象所做的卓越貢獻,以及她對中國教育、文化、醫療、慈善、婦女解放等事業進行的不懈努力,稱杜小姐不愧為炎黃子孫、優秀公民。
珍卿又被一些無恥之徒上了一課, 子虛烏有的事被他們編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們好像也不怕當事人揭穿他們。
那些精心炮製的假新聞統一口徑,說中國財長甄嘉廉夫婦在得省慰問華人華僑時, 已經確定要馬上回國述職, 不能親自接見並表彰杜小姐, 不想因緣際會,與正在得省度假的杜小姐邂逅相逢, 便與她進行親切友好的會面, 向她頒發了領袖夫婦的一切表彰細節。
源自於中國人的中西虛假新聞,尤其渲染“杜小姐”與甄夫人私交甚篤, 說甄夫人一手承辦起來的黟山工藝品廠, 作為馳名中外的慈善性質的女工工廠, 從籌建之初就離不開杜小姐的鼎力支援, 至今在黟山工藝品廠的門前, 還掛著杜小姐的墨寶……不少報道針對這次會面發表社評, 說韓領袖非常重視培養愛護人材,領袖夫人也熱衷於婦女平權運動,有意在杜小姐學成歸國後,援杜小姐為應天監察委員會委員,使其有廣闊的舞臺展示她的天賦才能,繼而引領新時代青年走上昂揚奮鬥的道路……
所謂做戲就要做全套,關於甄嘉廉夫婦親切會見杜小姐的報道,多半會出現他們友好交談的照片,卻都無杜小姐的正面照片,只有側面或背面的影像,應天政府的所有官媒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杜小姐做事高調但為人低調,不欲使民眾和讀者過分關注她的個人,因而避免私人形象的過度曝光。
向來對官方人士敬而遠之,一直以獨立學者形象出現的易先生,在美接受政府高官的高調錶彰,這一“新聞”透過政府官媒的過度宣傳,加上美國本邦媒體的熱情轉載,一經眾口似乎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了。
珍卿在假新聞的記者中,發現了曾有一面之緣的人,就是去年她大辦畫展並興慈善後,曾經招待過的眾多慕名而來的拜訪者之人——一個叫羅笛的新聞系畢業生,他當時問珍卿是否想過把畫款捐給政府,讓政府購買軍備物資以御外敵,珍卿找了藉口結束跟他的會面。錦添表哥說此人已被應天政府的喉舌報紙錄取,從現在情況看,此人成了“政府喉舌”的駐美記者。
珍卿也是被氣笑了,聽錦添表哥轉述羅笛同學對他的評價,就知道他不是啥省油的燈,沒想到此人竟敢如此興風作浪,理直氣壯地行無恥之事。
透過國內外親友的信件電報,珍卿知道現在輿論都快炸鍋了,連她的一些忠實擁躉都快亂營,有不明就裡輕易信以為真者,說她不該拋卻獨立學者、民族鬥士的超然地位,轉而諂媚獨、裁政府甚至與其媾和,也有人說若連易先生都要當官,他們也該對應天政府刮目相看。還有一些明察秋毫的讀者朋友,直斥甄嘉廉夫婦指使記者造假,明明不曾與易宣元先生會面,卻無中生有說見易先生,汙衊易宣元先生與他們同流合汙。
但疾辭批評珍卿的人幾乎沒有,似乎珍卿再一次名利雙收了。但珍卿和三哥都明白,若他們對這次的假新聞裝聾作啞,預設應天政府對她名譽的利用,他們以後就敢於為所欲為了。
而三哥真的很為難,公然跟政府的人撕破臉,他們國內的親朋好友處境會很尷尬。而且他們以後還要回國,沒到絕境處先不必把事情做絕。
還有一開始勸她接受表彰的孫離叔叔,很慚愧地說他實在沒有想到,政府公人竟有這等惡佞的人,肆意弄虛作假來轄制不想配合政府的名人,他在信中一直跟珍卿道歉,但最終也希望珍卿隱忍這一回,特在信尾寫了兩遍“大局為重”。
珍卿的親師姐李娟也身涉其中,因為她丈夫是政府的財政次長,是甄嘉廉先生的直系下屬。所以韓姐夫不便在電報中明言的話,就借娟娟姐拉家常的話表達,總而言之就是叫她忍了這一回,一定會嚴懲相關人員給她交代。
可是一旦如此,就把甄嘉廉先生得罪死了,連珍卿的韓姐夫夾在中間恐也無地自容,珍卿想到娟娟姐就更加不忍。而且孫離叔叔對她真的不錯,若狠心置他於口誅筆伐之境地,恐怕將來是難以見面了。
其實最有效的辦法就在眼前,其他勸阻者都是給他們發電報,並未詳細述及假新聞的黑慕,而甄嘉廉先生離開美國前寫的信,特意託人轉交給三哥和珍卿,還有身在美國的孫離叔叔寫的信,都表達了對假新聞炮製者的厭惡,只要將這兩封“政府官員”的親筆信公諸報端,並註明寫信人和收信人,珍卿和三哥一點多餘的心都不必操了。
而且,甄嘉廉先生再三向他們保證,他會聯合眾人向領袖和夫人進諫,務必嚴懲此番炮製假新聞的系列人員,保證針對珍卿的同類事件不會再發生。
然而借珍卿姓名炮製虛假新聞,還傳得海內外人人盡知,只為了給政府和領袖裝點門面,一旦姑息容忍了這頭一回,以後就留下無窮不盡的後患。
還有已經賦閒在海寧做寓公的明戈青先生,平京大學校長兼中華研究院總辦理鄭餘周先生,無數雖然愛國但與政府有瓜葛的先生,都輾轉向珍卿表達意思,勸她務必以大局為重,萬萬不要衝動行事。
甄嘉廉先生的意思很明確,既然錯誤已經鑄成,請三哥和珍卿暫時忍納這一回。畢竟,一旦謊言被珍卿這當事人戳破,恐怕全國的輿情都會沸騰,政府的公信力又會面臨重擊,中國人說不好會鬧出一個國際笑柄。所以請珍卿二人看甄先生的面子,看他們很多共同好友的面子上,暫時不要戳破這些謊言的泡沫,不要使有辱國體國格的事情發生。
可是就如此被人愚弄嗎?珍卿還是覺得,辦法總會比困難多。還有一個多星期她的休假就要結束,得趁著春季課程和夏季課程搬回波城。當她慢慢地收拾行李時,發現半年休假期間作的畫,鉛筆素描非常,完成的只有五幅中幅畫,還有兩幅沒有上完顏色的。珍卿所畫的不管人景物,都是典型的紐約省的冬季景象,她忽然想到一個好主意,三哥被他一點就明白了。
珍卿被這些人的勸阻之言,弄得好端端地有點抑鬱了。也許,炮製假新聞的人所以有恃無恐,就是篤定了會有這麼多人,在事情發生後會力勸珍卿“以大局為重”吧。不得不說,那些下三爛的人很會揣摩人心。
珍卿和三哥意見是一致的,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但是反擊的方法必須是剋制而有力的。
但現實的阻滯並不小。他們先是收到甄嘉廉先生的來信——是寫給三哥與珍卿兩人的,詳情痛陳有關部門的新聞造假,連甄太太竟也摻和了一腳。甄嘉廉也算是留洋派的紳士,並且與從商的陸三哥早有私交,那年三哥被閻崇禮等陰謀陷害,說起來甄嘉廉先生也曾出力營救。
易先生接受應天政府的公開表彰,並可能在畢業後出任監察委員之事,在國內還是持續發酵的熱點,各種各樣的聲音分裂著珍卿的擁躉們。從新聞出來已經爭持半個月,說甚麼的人都有,越來越多的人公開喊話易先生,不管新聞裡的事是否屬實,都請易先生親自予以證明或澄清。
珍卿和三哥請來本省的華僑領頭羊——一直對珍卿各種事業極為熱心的上官先生,如此這般說明情況,請他幫她一個大忙。這一天,上官先生興匆匆來到達斯小鎮,帶走了珍卿在紐約省度假的畫作——包括還未放大的素描習作,還有珍卿為畫作量身定製的小作文,以及珍卿歌頌本省人情風物的文章,匆匆離開了達斯小鎮,前往省會紐約市動員人力,幫珍卿辦一場小型的畫展,畫展一定要大作廣告,聲勢能搞多大就搞多大。
珍卿礙於太多先生的勸阻,想說點話卻似被無形的力量堵嘴,這是她尚可以冷靜應對的事,但心情難免有一點不快。想到在波城的住址完全曝光,她跟三哥若提前回去,恐怕迎接他們的是四面八方的訪客,沒完沒了的資訊轟炸,恐怕也不能安心準備畢業口試。 所以,珍卿一面打電話給表哥和怡民等,請他們幫忙另找一處房子,回去時就不必去米勒太太家。他們一面也在等輿論有轉機,才慢慢地迴轉波士頓。
正巧這個時候,鄰居巴瑞爾家向他們發出邀請,說請他們一起去蒙突克海邊玩一玩。蒙托克是離達斯鎮四小時車程的海濱。
珍卿本來覺得犯不上折騰,三哥說他們這裡的住址,明擺著已經暴露在有心人眼中,未免再有不速之客造訪,他們離開前去海邊散散心也好。
如此,兩人跟著巴瑞爾一家來到海邊。本省三月的天氣算不上溫暖,但天氣晴朗的白天氣溫不錯,到海邊除了曬太陽、衝浪、海泳,也吃一些平常就吃的海鮮。其他也沒甚麼特別的專案了。
而珍卿熱衷於撿拾貝殼,並跟巴瑞爾家的小男孩薩姆,講那些白色的蛤貝以後可作顏料,薩姆聽得感興趣極了,還發願要將來要去中國探險。
有三天溫度飆到七十華氏度時,三哥就要求珍卿下水遊一遊海泳。三哥有一個別名叫“競存”,他不時會露出“適者生存”的思想。三哥跟珍卿認真地說,她至少應該有在海里游泳的經歷。
珍卿的游泳技能是疏於練習的,因為波城沒有讓她經常練習的條件,而她平時也確實忙過頭了。
頭一天三哥就帶她在邊上游,隔半天會稍稍往推海里推進,讓她適應不同於游泳池的感受。但三哥不敢貿然帶他遊得太深。
當珍卿坐在離岸三十米的礁石上,看著巴瑞爾家的兩個大孩子,以矯健無畏的身姿向著深海劃去,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兩個點,珍卿只有豔羨地匝匝嘴。
從前,她未曾想過在游泳上多下功夫,因為周圍的環境沒讓她覺得有溺水的危險。
三哥不會因此指責批評她,但他堅持叫她聯絡游泳,在她累得不行是抱著她回沙灘,然後心無旁騖地幫她按摩腿,但第二日一如既往地遊海水。
三哥告訴珍卿,每當看到中國的不幸女性,他就會想,若他將來生了一個女兒,他一定不會不加節制地溺愛她,而是在傳遞給她美好信念的同時,全力訓練她應對危險的技能,讓她在突發的危機中可以保全自己。
珍卿明白了三哥的意思。
也是到很久的後來,她才知道在分離的日子,三哥有多麼為她的安危懸心。吳二姐說他們分別的那三年,三哥常常會因為噩夢失眠,噩夢最基本的內容,就是他心愛的妹妹兼妻子,在異國他鄉遭遇了不幸。這種折磨蠶食著他的精神。
在蒙突克海濱玩了一禮拜,上官先生已把珍卿的畫展造出大聲勢,全美的藝術愛好者都知道了。距離較近者紛紛前往紐約市觀賞Iris Dew的新畫。
珍卿畫伊薩卡的卡里嘉湖邊別墅,還有出入康大時的山景與橋景,隨巴克爾夫婦遊瓦特金斯峽谷之景,在達斯小鎮的冬天狩獵、篝火晚會、河床滑冰之景,還有在巴克爾翁婿引薦之下,出入文化人的社交場合所見景象——當然,這其中很多作品都還只是素描畫,珍卿一點不介意展示半成品,等等。這次畫展中的一切人景物,都是紐約省本地的人景物,既沒有麻省的也沒有德省的。
有洞若觀火之輩已看出名堂,那些人制造的假新聞中,說珍卿在二月下旬在得省度假,因此巧遇訪問當地華僑華人的甄嘉廉夫婦。
但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珍卿和三哥那時雖深居簡出,但也參加了少量的交際應酬,他們在巴克爾翁婿的引薦下,結識了一位叫赫西斯的本省教育名家,但此人在二月下旬突然過世了,珍卿和三哥去參加了他的葬禮,並且在獲得允許之後,珍卿給赫西斯先生畫了一幅鉛筆畫遺像,這幅鉛筆素描也在她的畫展中,而且她明明白地簽了日期,是二月二十七日,跟她“與甄嘉廉夫婦會面”的日子只差一日。如果珍卿不坐飛機,不可能從紐約省這麼快到得省的。
有心的觀眾一旦發現這個紕漏,就容易從當地報道教育家赫西斯死亡事件的照片中,找見一箇中國年輕女孩的身影。都不用統籌畫展的上官先生安排,坊間已陸續有不少考據推理的小作文。
某些日期裡的易先生,究竟是在紐約省還是在得省,成了一個漸漸引起廣泛討論的迷案。
在她“會見甄嘉廉夫婦”的後兩天,珍卿在達斯鎮的巴克爾家裡,曾給一個叫塞西爾的黑人學生畫過肖像。塞西爾是伊薩卡鎮康大的學生,以勤奮刻苦聞名於康大校園,數次上過康大的報紙刊物,也上過紐約市級的刊物。他是跟著老師同學,特意來拜訪曾經的教育高官巴克爾先生,這件事伊薩卡康大的校報也報道過,珍卿記得,她和三哥無意間被照進照片裡了。珍卿當時覺得塞西爾精神可嘉,特意為他單獨畫了一張肖像,自己的作品當然都是籤日期的,也在此次的畫展中。
珍卿、三哥與塞西爾,在今年的二月三十,出現在紐約省小鎮的聚會上。這其中可以挖掘和考據的故事就更多了。
總之,當珍卿和三哥啟程回波士頓時,海內外華人中間起了強烈的輿論風潮,很多人認為甄嘉廉夫婦並未會見過易先生,這種論調已經有證據佐證了。而且當事人易先生全程未露面,也絕對不曾公開地說過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