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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第四百三十八章 第 438 章

第四百三十八章 第 438 章

珍卿和三哥在小鎮遠離交際, 度過了輕寒冬季最後兩月,聖誕節前後連下十天大雪,大雪封山時外頭的交際也斷了。小鎮人家的豐富物資儲備, 還有久經考驗的房屋暖氣,讓與世隔絕的冬天變得寧靜悠長。

所有河湖瀑布凍止不鳴了, 窮陰朔風鎮日瘋狂嚎叫, 把室外高低枒槎的枯枝吹折, 小鎮似也化成冰原上的裝飾物, 人類簡直比棋枰上的棋子還渺小。這時節反倒有不少趣味的戶外活動:男人們能輕易獵到覓食的野物, 打完獵就駕著矯健的雪橇犬滿載而歸,為了慶祝有衣有食,還有形式鬆散的雪天篝火晚會。

乘雪橇打獵和篝火晚會, 珍卿和三哥都積極參與,但也並非每一次都去。珍卿最感興趣的還是滑冰,他們從當地人這裡借到冰鞋, 只要天氣不是極端惡劣, 三哥這個並不擅長滑冰的半調子, 帶著完全沒有基礎的小媳婦,在鄰居家小孩薩姆·巴瑞爾的指導下, 摔摔跌跌地進行樂趣無限的冰上運動, 這比打網球之類快樂得多。

小機靈鬼薩姆是個活潑男孩,跟珍卿和三哥相熟以後, 他會在盡興的冰上嬉樂之後, 指著河提柳樹後面的獨棟別墅, 講別墅裡的老太太是個鬼魂, 她的家人在南北戰爭時死光, 她的靈魂也守著屋子永不離去。

珍卿就拎著冰鞋追著薩姆跑鬧, 說他將來會長出長長的鼻子。因她見過河堤別墅裡的老太太,她只是跟她的母親、外婆長得太像,像得三代人共用一張面龐,她並不是甚麼鬼魂。

當然,除了盡情的遊玩外,他們也並未虛度光陰。

珍卿寫完了《東洋人的民族性格》,把四篇畢業論文也修改完成。三哥幫她整理完了韻譯詩詞,正在幫她譯《東洋人的民族性格》的英文。從十二月的中間開始,珍卿一邊二次審校三哥看過的韻譯詩詞,一邊撿起荒疏許久的繪畫練習,畫的多是紐約鄉下的自然風物,包括珍卿親歷過的冬天狩獵、篝火晚會,還有他們滑冰時河床、河堤的景象,甚至包括薩姆鬼故事中的河邊柳樹別墅。

元禮、小莊放了年假也過來,把珍卿在達斯小鎮的住處,烘托得像謝公館過年那樣喜慶熱鬧。他們四個人還專門辦了中國年宴,招待鎮上交情深厚的師友們,真是辦了一次不想再辦第二次。

翻年後小鎮天氣向好,小莊和元禮回費城上學,三哥各種應酬明顯多起來。了

巴克爾先生的大女婿尤迪特,對三哥和珍卿兩個中國名人,都有超乎尋常的交往興趣。開年城鄉交通恢復之後,尤迪特夫婦也邀珍卿和三哥去紐約市小住。

則仕大哥的態度很奇特,似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似乎對領袖及其那一幫姻親,有種難以言說的不以為然。

珍卿和三哥在市裡住了不到兩禮拜,儼然成為美國人社交場的寵兒,成功扭轉許多人對中國的印象,說沒想到中國人這樣熱情體貼,禮數週致,這樣文質彬彬,樂於助人。

此番三哥登上東部大小報紙,特納先生忽然想起三哥,又認為他是深具洞察力的實幹家,便邀三哥參加美國上層的一個政經會議,三哥喜出望外加受寵若驚,便收拾行李趕緊去參加了。

且三哥還到處撒錢以結人歡心。有人無錢出書三哥便贊助經費,有人生病住院三哥便慷慨解囊,有人舉辦文會三哥便送花獻酒,有人結婚度蜜月他也必有禮獻。

去年十月三哥登陸美國西部,曾經特地拜訪這位特納先生,才知他已被新上臺的羅氏總統看重,成為羅氏諮詢經濟問題的高階幕僚,總統一切新的經濟改革政策,實施前都會向特納先生諮詢。

而自從三哥跟美國上通了門路,他如願成為特務不敢動的名流,還成了社交場上的風雲人物。在美國東部的州市,不但洋人的社交場合缺不得他,連本邦的華人華僑舉宴辦會,也常常請三哥去接待周旋。不久後,駐美領館凡有要事也找三哥。他們可不管國內的特務頭子,是否將三哥視為親社會黨的隱患。作為駐美總公使的則仕大哥,這年到東部巡視各領館事務,但凡舉宴招待外賓,多會必叫三哥陪同,甚至笑說,要給三哥爭取一等秘書職位,叫三哥以後跟著他搞外交。

所以,他們倆便跟巴克爾夫婦同往紐約市,在身為紐約市教育總長的尤迪特先生引鑑下,結識了不少本州的上層人物,除了生活清貧的高知教授,還有相關係統的公職人員,也包括揮灑豪奢的權貴富豪等。

三哥對此是喜出望外的,但他並未貿然登門,後來登門也未表現得太熱切,還是維持以前的君子之交,然後就匆匆奔赴東問來尋珍卿。

————

四五年前,三哥隻身赴美參加萬國博覽會,那時便相識一位統計學家特納先生,特納先生從統計學的角度出發,曾在經濟危機爆發之前,就預言美國將出現空前的經濟危機,不過他那“聳人聽聞”的言論,那時候不但無人在意,而幾乎淪為學界商圈的人際笑談。

珍卿的生活重心與三哥不同,自從她跟三哥從紐約市回來,三哥常在華盛頓特區與紐約省來往,珍卿還窩在達斯小鎮做他的學問。

據珍卿和三哥的觀察,此人不過對中國文化感興趣,並沒有甚麼別的鬼蜮心思。三哥欲成中國特務不敢動的名流,即便付出許多時間經歷,不會有太多實際的物質收穫,也非得擴大交際圈子不可。

多數美國人對中國不大感冒,最初的時候,珍卿跟三哥不過結識他們而已。由於巴克爾先生也曾身居高位,在本城的官場還有不少香火情。巴克爾和尤迪特這對翁婿,既然熱忱推崇來自中國的小夫妻,大家也都很給他們面子,珍卿和三哥出入的交際場合更多了。當珍卿和三哥漸漸逞露才情,大家經人側面告知,這對年輕的夫妻是中國名流人物,面子情也會拓展為裡子情。

後來,三哥不但結識美國上層的軍政要人,還跟羅氏總統有過半個小時的談話,談論的是美國經濟和世界形勢,據說羅氏總統許久後都記得他。以至數年後赴美協商抗戰援助,三哥成了代表團裡舉足輕得的人物,並且與公民黨的黨政軍皆不沾邊,擁有非常超然的地位和力量。這個還是後話。

事實證明,三哥確實透過結交本邦名流,擴大了自身的影響力。公曆一月中旬的時候,三哥忽然接到重要人物的來信。他與這位重要人物的結交,其實說來也話長了。

事後珍卿和三哥對賬,發現報紙誇三哥是中國來的款爺,其實他花的錢並沒有想象得多。珍卿與三哥玩笑,怪道宋江能做梁山泊的第一把交椅,他所謂的仗義疏財、籠絡人心,並非漫天匝地出傻力氣亂花錢,而是把力量財帛用到關鍵處,所以人們叫他“及時雨”。

珍卿在本邦上報紙是家常便飯,而三哥上報紙就意味著不虛此行。紐約市跟紐約省的一些大小報紙,介紹三哥是中國有名的金融投資家、工商實業家、時事觀察家、教育投資家,總之,忽然把個中國人稱譽得不得了。最重要的是,海內外的華人愛聽洋人誇中國人,珍卿和三哥被本邦報紙報道,傳回國內再次增加他們的影響力。

一月下旬的時候,珍卿在報上看到一篇文章,一個自稱來自中國的叫克拉克·張,用一種珍卿很熟稔的論調,把厲行改革的羅氏總統吹得神乎其神,極盡肉麻諂媚之辭吹捧本邦的民主制度,而將中國貶抑成毫無希望的國度,並向同胞發出痛心疾首的呼籲,說與其將中國拱手讓於仰中華鼻息的倭奴,他寧願請蒸蒸日上的美國來管理中國。

最可氣憤者,坊間報刊持此種論調者,比珍卿想象中多得多。

有人說,中國愛國者實在害國,有些人聲聲說著對抗來勢洶洶之東洋,不過做個嘴上勇敢的英雄,中國積貧積弱一個世紀,拿甚麼跟東洋這工業強國硬拼?

還有人反對中國擴大軍備,說不論如何都不該擴大軍備,不然,東洋人一旦覺得中國人要反攻,也會被中國刺激得展開更激烈的舉動,更將陷國家人民於水深火熱。。    對這些邏輯扭曲的奇談怪論,珍卿看得既氣氛又悲憫,世上就有不知能否算人的群體,自己祖國有六分不好,到他們那就是十二分的不好。還有人對祖國事務當熱鬧看,國家人民不論有甚麼磨難,他不忙著關懷扶助同仇敵愾,先忙著事後諸葛亮說風涼話,說我早知這個國家沒有希望,這個國家的人就是這麼壞。

可悲的是,這些邏輯混亂的歪理邪說,混入似是憂國憂民、悲時憤時的套話,就容易洗腦那些無知民眾,使沒有自信力的人更喪失自信力。

珍卿崇拜的偉人曾經說過:輿論的高地我們不去佔領,那麼我們的敵人就會去佔領。此間愛國人士沒聽過這個論斷,但他們本能地知道不能沉默,在對外戰爭一觸即發的背景下,一場關於中國是否有救的的論戰開始了。

珍卿遠在達斯小鎮上,也一直寫文章參與這場至關緊要的論戰。

第一篇,她先引用偉人的名言:在絕望中看不到希望,在黑暗中看不到光明的人,不是機會主義者就是懦夫。

珍卿不恤筆墨從遠古講起,講中華民族一代代的民族脊樑,憑藉超人的英雄意志,穿越重重歷史的迷霧,成為高舉火炬引領民族前進的人,中國曆代的英雄領袖,絕非一遇困境便裹足不前、抑怨恐怖,還以怯懦文字侵害國民意志的人。這種人即便無賣國之行,亦是亡國滅種之幫兇……

第二篇中國人的家國觀和生民觀,她講孔子的仁愛寬容,孔子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講孟子的民貴君輕,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講三國梟雄曹孟德,其言“治定之化,以禮為首;撥亂之政,以刑為先”,然亦強調“選明達法理者,使持典刑”,因刑事關乎百姓之命也;武則天雖然殺戮宗室貴族彌眾,卻因執政期間薄斂省役,實現人口增長、經濟繁榮,其地位並不受朝局動盪影響……

華僑商人上官先生,最熱心於傳播珍卿的文章,珍卿每篇一篇文章立即傳到海內外華人耳邊。

當她的自己朗誦的流聲片傳回國,國內凡有留聲機與大喇叭的地方,皆能透過她的聲音,一掃賣國者製造的濁臭氛圍,讓幼學蒙童都朦朧知道,中國文明五千年不斷自有緣故,中國還須由中國人自家管。

與美國懸隔重洋的中國境內,多少人守著留聲機在聽易宣元先生的文章放送。

因操勞公私事務的謝董事長,正在書房戴著進口的散熱降壓儀,看著女兒祖怡開啟無線電,說道:“小妹的留聲片,一有放送眾仁醫院的醫生護士聽,但那些病人也聽。不愧是小妹啊,她看問題總是毒辣刁鑽,說不表從何而來,偏偏就是說到你心坎裡……”

吳二姐調到一個海寧本地頻道,留聲片裡放送的聲音非小妹的,不過朗讀者的情緒很貼合……

“……我不懼人譏我老生長談,也不避繁絮言及古代君王臣子,是因何故?也許有人已窺見我行文之用意。

”我想問問你們,以儒家為核心之中華文化,其至為關鍵之核心是甚麼?我試為諸位一言之。

“第一,‘民胞物與’之精神自覺。

在‘親親,尊尊‘的禮制框架下,儒家講“老吾老,以及人之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自古以來以血緣為基礎的宗法制度,至宋時發展為“民胞物與”的精神自覺。放眼寰球,除了中國,哪個國家人民的精神世界,在中古之時便認為:人民是我的同胞,萬物是我的同類……

“是啊,正因全體中國人將人民視為同胞,即便並無血緣關係之鄉鄉親鄰里,我們亦以姻親血緣為標準,教孩子自幼稱呼鄉親鄰里為:張爺爺、李奶奶,表嬢嬢,三伯伯——自然,有自恃身份貴重者,更願聽老爺太太、少爺小姐,這是閒話不必贅言。

“而被鼓吹為民主自由聖地之美國,你敢以核心家庭最親近之稱呼,使兒女稱社群之老少男女否?自然不的敢,恐怕也自覺不合時宜,恐人猜你欲強攀親戚,或許要佔人便宜吧。

“我不知自古以來的人,可曾有誰藉此稱呼小事,思索中國人的關係倫理?筆者可以對中國人下斷言,中國的人與人雖有遠近親疏,而終歸是禮制範疇的一國同胞,此即中國人所謂’天下一家‘。

有人要說,我如此斷言並不合宜,因自古以來同胞坑害同胞的不少。在我看來,原因無他,無非是’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一切都因中國現在貧弱動亂,我們民族的優良血統被研磨粉碎,多少顯出自然界動物的本能。

由上一點,我們再談論儒家第二個核心——’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之社會公德。

正因我們於千年進化史中,進化出’民胞物與‘之政治道德,既然天下人皆是我父母手足親戚,他們的安危冷暖亦皆與我相關。中華民族獨有的統治理念,決定了歷代最得民心之統治者,一定是’民胞物與‘之認同者,’人本思想‘之實踐者……

中華民族有太多’分久必合,合久必合‘,就是一個個由衰到盛由盛到衰的週期。而現在的我們,正在一個新舊發展週期的混沌邊界,彷彿是黑夜與黎明交錯的時分,誰也說不清光明是否就在下一刻,誰也看不請,誰是下一個照徹黑暗的巨人。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大家,這個照徹黑暗中國的太陽式的巨人,一定像中華民族每一位聖王英友,他們感於神州大地暗地昏天、民不聊生,聽見民族的先聖在聲聲說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他們和中國的四萬萬民眾一樣,承受著中國人民看不到頭的苦難,正在中華大地上披荊斬棘、迎風狂長。

朋友們,中國民族為何不專心服侍上帝,為何不屑於以宗教分歧挑起千年戰火,為何沒興趣在世界上攻城略地?因中華民族的先民站在天地間,知道天地造化我於人間,是要我們戰勝一切內憂外患,過上安居樂業、和諧幸福的的生活。

雖能開疆拓土卻置民人於水火者,雖能描繪上帝之城而勸人以不爭生存者,從來不是中華道統裡的英雄,中華民族的英雄在絕境中戰天鬥地,將保疆衛土、濟世救民作為天然的使命,而英雄就在中華兒女的中間,不需要藉助任何神仙的血統,不需要天生家世不凡……

正因我們抱著’人定勝天‘的精神,與一切殺戮、壓迫、欺侮我們的力量鬥爭,我們的中華民族,才一次次在灰燼中涅槃重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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