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狼子野心自古有
在去伊薩卡的火車上, 元禮說某國人“全數男盜女娼之輩”,珍卿和小莊立時哈哈大笑。
當然,如此一概而論地評述一國人, 確實缺了客觀審慎的研究精神。但作為深受其害的中國人,此種惡評其實大快人心。
而孫叔叔作為飽學長者, 珍卿作為東洋文化的研究者, 不欲少年人以偏概全, 在面對東洋人時輕敵自誤。孫叔叔向小莊和元禮提問:“你們對東洋人印象如何?”
小莊翻著眼睛回想著:“嗯, 也有好的, 不過太少。多數東洋人蛇鼠兩端,表裡不一,還自尊心強得過分, 一個尋常舉動就會冒犯他們,一覺自尊受損就要動怒,大喊大叫的簡直是豺獸之聲, 有時候誇張得像要跟人決鬥。哼, 決鬥是西方人的傳統吧, 西人都已摒棄這等陋習,我看東洋人不過表面文明, 實質野蠻落後得很。”
元禮也找到一個批判角度:
“他們繁文縟節太多, 還自詡是文明禮儀之邦,他們的行事跟文明禮儀背道而馳。我有東洋同學說東洋人都注重節儉, 可是他們看似節儉, 卻在飯食酒水甚至女人上, 耗費大量的時間金錢。
“他們收到別人的貴重禮物, 恭馴之極地表示感激, 虛偽地表示不配得到這等貴禮, 得了就感覺欠了天大的人情。可討論他們的軍人侵略中國,掠奪中國的國土礦藏,這些人不但不以為恥,反而得意洋洋。我看他們啊,不論對中西的文明,都只學了一層表皮,內裡還是沒開化的野獸……”
四個人就此話題展開討論,孫叔叔說也曾研究東洋人,便講起他自己的一些心得:
“……東洋是最早進行現代化的東亞國家,但實際上,他們的身份等級制度依然嚴苛——這是他們獨一無二的國情,確實很讓人費解。這一點跟中國大不相同。中國的現代化,伴隨各階層的自由平等革命,法律也保護公民的平等自由,雖然種種原因效果不理想,但我們的方向沒錯。
”而東洋的有識之士則不然,他們不少上層人物,甚至著意強化他們的身份等級制度,且堅決保留他們所謂萬世一系的天皇。而要維持複雜的身份等級制度,保留繁文縟節就非常必要。因為,禮數是用來約束行為和內心的,我們國家的孔子最擅此道。“
緊接著,孫叔叔講東洋等級社會的細節,比如他們的上下級觀念非常分明,下級幾乎不能違背上級命令;比如現在的東洋貴族們,對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仍有特權——而且這種特權是法律保證的。比如,下等人若在住宅、衣著、飲食、言語上,有不符合他們身份的舉動,貴族就有權利批評懲罰他們……
珍卿後面也補充說了一點:他們的封建家長制也很嚴苛。一個家庭內的家長和長子,在一家之內就像皇帝一樣,家庭成員要時時處處給他們行禮,以體現他們的尊嚴和地位。甚至同父同母的姐姐妹妹,也被要求對哥哥弟弟行禮,以示對父權和男權的尊重服從。
元禮和小莊覺得難以理解,為何他們經濟上已經現代化,倫理觀念卻不一同現代化,怎麼有這樣自相矛盾的事?
孫叔叔也費解地搖頭:“這於我也是難解的,還要後人們繼續探索。不過無論如何探索,我還是希望東洋的和平派,最終戰勝他們的擴張派。中國自己內部兵爭不止,到處生靈塗炭啊!”說著他瞅著珍卿笑一笑。
正因為從小看著珍卿長大,孫教授也不想違心吹捧珍卿,以免她因自視過高犯錯誤。他也知道,珍卿大抵不會介意。
其實,孫教授也跟很多局外人一樣,覺得珍卿又不曾久居東洋,在故紙堆裡尋找蛛絲馬跡,或者跟本地少數東洋人談話,她最終對東洋人的研究結果,會否跟實際情況南轅北轍?而她一貫的口氣偏於主戰,孫教授怕她以錯誤的研究結果,利用她的影響力盲目地鼓吹戰爭。
珍卿在心裡暗暗搖頭,從孫叔叔說的話看,他大約也以為東洋人的擴張野心,是近代以後從西方殖民者那學的,殊不知東洋本就有內生的擴張慾望,只不過唐朝時他們是自不量力,元明和清前期也沒那實力。現在,他們率先成為東亞的工業強國,國力一強擴張野心就顯露無疑。
而東洋人的強烈擴張野心,跟他們的身份等級制度息息相關。孫離叔叔看不清前一點,自然也看不清後一點。
珍卿透過近兩年的研究,知道東洋人將身份等級制度視為”國本“,並將他們近代迅速躋身列強的原因,也歸功於這個制度帶來的強大動員力和執行力。珍卿甚至發現,東洋人懷著強烈的自豪感,試圖對外推銷身份等級制度。只不過這種逆歷史潮流的制度宣傳,只讓人覺得東洋人神叨叨,並沒有產生格外的聯想。
珍卿希望更多人瞭解東洋人,大家將來與他們打交道時,能夠以正確的認知判斷他們,所以她願意跟近親友多談論這些:
“其實東洋人自相矛盾的行為,要從他們惡劣的生存環境來分析。東洋多發的地質災害,貧瘠的土地資源,封閉的生存環境,讓他們必須奉行等級制度和集體主義,並把神化的天皇變成全民族的精神圖騰,他們才能獲得更大的生存空間,還有支撐對外擴張計劃的權力。 “從神話學的角度說,東洋原住民在‘萬物有靈’時期,他們以為有靈魂的日月山河、樹木花鳥等,絕大部分並不是正義善良的,他們多數亦正亦邪,還有完全邪惡的。而他們原生的宗教神dào教,把只要有記載的神仙,無論善惡都納入神祗體系。神dào教又說,天皇是太陽神天照大神的後裔,將天皇拱為天神在人間的代表,他既是國家元首又是宗教領袖,為天皇盡忠意味著可以死後成神。所以東洋上層的擴張主義分子,不管他信不信天皇是神族後裔,都會充分利用‘萬世一系’的天皇,作為他們熟練的愚民工具。
”東洋人的邪神崇拜和天皇崇拜,是源於惡劣生存環境的生存主義,為了達到目的放棄是非道德,是他們民族性格里天然有的,並非全是西洋人傳過去的。
”所以當他們從中國引進儒教,看到中國的‘士人’們說,臣下效忠君主的前提是‘君有道’,君若無道臣民則可以推翻他。東洋人便認為中國人貪生怕死。
“他們的武士道精神強調‘不惜死’,既不惜自己死也不惜別人死,就算他們的目標非正義,為了效忠的物件也要不惜死,而現在東洋人無條件效忠的物件,也就是‘至高無上’的天皇了。他們東洋人在培養孩童時,全力訓練孩童的羞恥心,告訴他們責任和名譽比生命重要,就是為了讓他們效忠和服從統治者。
“他們引進儒家的禮制和孝義,偏偏撇去了儒家最高階的思想之一——‘仁恕’。所以,他們訓練孩童重視責任和名譽,卻叫他們做不負責和不名譽的事,這就導致畸形的社會和國人,大家看東洋人彆扭也屬正常。所以,他們本土的儒學家們,能跟擴張主義者沆瀣一氣,提出野心勃勃的擴張政策,這是頑固的身份等級制度,給他們造成的畸形忠義觀……”
看著聽得神凝的元禮、小莊,珍卿最後總結陳詞道:
“我覺得吧,無論是東洋人的繁文縟節,還是東洋人的表裡不一,都是他們惡劣的生存環境,在本土衍生的畸形效忠和圖強文化的表象。看清核心很多現象就能解釋。
“其實大部分東洋老百姓,現在被洗腦得太厲害,根本不算人格獨立的人了,他們容易成為沒有是非道德的戰爭機器,這是顯而易見的。即便東洋還有少數反戰分子,不是被關押就是被殺害。孫叔叔,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我們中國,與東洋島國早晚有一惡戰。”
小莊緊緊握著兩隻拳頭,沉重而莊嚴地問珍卿:”小姨,你覺得這個惡戰,會在甚麼時候發起?“珍卿聳聳肩膀看窗外,嘆道:”他們每一步都在發起,只是我們還沒有應戰。“元禮也難得沉鬱地攤手道:”要應戰容易,要戰勝何其難?!“
孫叔叔神情悵惘一陣,看著珍卿喟然長嘆,驚訝她一個小姑娘,怎麼能如此全面地看待問題,就跟珍卿討論她讀的那些材料。
一直到火車站到達目的地,小莊和元禮都沒怎麼說話,就是聽珍卿和孫叔叔討論。
他們棄車登船前往湖對岸的別墅,只見迷濛煙雨中的蒼翠山林,像是穿著綠紗衣的美麗少女,正對著煙波淼淼的卡里嘉糊梳妝。孫叔叔對這佳山好水興嘆不已,說他在哥大上學時遊覽過伊薩卡,但沒機會遊覽卡里嘉湖邊的別墅,此番是藉著珍卿的光了。
才到地方主人家就迎出來,珍卿的行李被下役接過去,他們一行人被巴克爾夫婦接進去。寒暄之下才曉得,孫叔叔跟巴克爾先生在紐約竟有過一面之緣,這一下就更親切熱鬧了。
巴克爾夫婦如何盛情款待,並殷勤挽留小莊、元禮和孫叔叔,其實情誼不必細說,大家完全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小莊和元禮離開前問珍卿,那本《東洋人的民族性格》何時寫完,珍卿說還沒有真正動筆呢,只是把理論和例證整理完了,將來要寫肯定是胸有成竹的。孫叔叔也說,寫出來最好讓他先睹為快。
珍卿的論文都在收尾階段,在這裡一邊調養一邊寫,大約明年能寫到東洋人這本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