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沒有發表的文章
暮雨瀟瀟的岔路上, 美術系的費特朗博士走遠了。珍卿撐著傘目送博士遠去,直到看不見人了,她才慢慢踏著雨水往校外走。雨滴在傘蓋上“撲嘟嘟”響著, 視野中的一切濃碧淺紅,像是國畫裡精心調製的水色, 剔透清澈得讓人心情愉快。
珍卿剛剛完成一件事情, 就是給老同學彭娟幫忙的那件。
彭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探得她學校的人文美術學院某系主任的謝爾頓太太, 跟哈大文學系加西亞教授的太太是摯友, 而珍卿而這對夫婦也熟稔得很,自由派的加西亞教授,現在越來越賞識珍卿這個學生, 有回作文還得他兩個雪糕卷。
珍卿從忙碌的日程中抽出時間,以彭娟學校的女性種族歧視為例,寫了篇反對種族歧視的小作文, 從莎士比亞談到馬克·吐溫, 從黑奴解放談到種族隔離, 還從儒家思想對民族融合的積極意義,批判了西方精英的傲慢治國理念……
然後, 珍卿就拿著這篇萬字小作文, 去找安拉學院《學生英文月報》主編莫莉小姐——她跟珍卿同獲羅氏基金徵文獎金,同在布萊德蔓教授家過聖誕, 珍卿的文章常常登在月報上, 跟莫莉小姐還挺熟悉的。
珍卿見到莫莉小姐, 直接開門見山, 請她刊登這篇反種族主義小作文, 莫莉作為主編先瀏覽稿子, 這位中國小姐出了名的語出驚人,叫人應對她不敢不謹慎。珍卿特意告訴莫莉小姐,文章不但要發在本院的報紙上,還會在本城的華人雙語報紙和費特朗博士辦的《美術》雜誌發表——因為麻公大的種族歧視事件中,唯一敢於反抗的黑人女生,唸的正好是視覺藝術系,反抗過後遭受更嚴重的歧視。
白人世界的種族歧視無所不在,但是任何有公共意義的機構、團體,不敢堂而皇之地贊同此事。莫莉小姐一看珍卿的小作文,曝光了麻公大的種族歧視事件,這意思還想倡議全民聲討,就感到Iris要給她找麻煩。
無論莫莉小姐怎樣分析後果,甚至背誦法條警告珍卿,這中國女孩始終不為所動,還說莫莉若不發表她的文章,她就去找布萊德曼教授夫婦評理——布萊德曼教授是退休之後,被哈大以客座身份留住的大佬,是哈大文學系資格最老、份量最重的教授,布萊德曼太太因慈善可親,在兩校也享有不弱於丈夫的聲望。
莫莉小姐被珍卿說得沒脾氣,只好暫時穩住珍卿,說跟月報的其他成員商議一下。珍卿說你們商量吧,她正好去拜訪布萊德曼夫婦,希望回來能聽到明確答覆。珍卿離開後莫莉小姐行動起來,但並非召集月報成員開會,而是去找跟她有親戚關係的加西亞太太。
反種族主義的□□還未起勢,哈大、安拉、麻公大三校中,所有知情的教授和太太們,倒像聽到災難警報訊號一樣,紛紛地行動起來。
莫莉小姐是加西亞太太的親戚,而她對於文學的審美取向,跟加西亞教授趨於一致,幾乎天天出入加西亞教授家。她自然曉得加西亞太太,在Iris指控種族歧視的學校,有不只一位交情深厚的密友。莫莉自己勸不住Iris,第一反應就是找加西亞太太反應情況,她把Iris的文章拿給她太太看,這位太太捂著胸口驚呼:“杜小姐是享有聲譽的人,她這篇文章一經發出,公立哈大恐怕被置於輿論旋渦的中心。”
她請布萊德曼太太約了珍卿,就在布萊德曼家施展口舌,試圖勸止珍卿把事情鬧大。
與此同時,珍卿拜訪了布萊德曼夫婦,毫不作偽地表達自己的意向,說希望借文章發起反種族歧視的浪潮,真誠希望德高望重的兩位師長,能夠支援她這一項舉動。
加西亞太太斡旋得可來勁了。在哈大文學系內,屬布萊德曼太太修養德行最好,任何本地的高尚社交場合,德高望重的布萊德曼太太都不可或缺。而加西亞太太的學識和地位,本不比布萊德曼太太差,遺憾的是她為人高傲又吝嗇,想獲得同樣的愛戴和聲譽而不得。這件莫名其妙的事,成了她展現影響力的好機會。
這些人的憂心珍卿心知肚明,種族歧視現象在本邦屢見不鮮,但公開場合一定講政治正確,在代表知識、創新、文明、進步的校園,在本邦遭遇經濟蕭條的窘迫時期,出現這種醜聞的後果很嚴重。
哈大和安拉這一邊,包括布萊德曼教授夫婦,都希望加西亞太太到麻公大那邊,藉助她熟識的謝爾頓教授太太等,給他們校方的管理者建言施壓,儘快平息女學生的種族歧視活動。而麻公大的學校管理者們,看到珍卿的文章雖不至亂了陣腳,但要真被一個亞裔女孩捅破天,也夠他們焦頭爛額一陣子。這事情一引起他們的重視,那邊的太太們又委託加西亞太太,幫忙到安拉學院這邊斡旋,務必打消這亞裔女孩發表文章的意願,條件大家可以坐下來談。
所有教授都不希望出現□□,在這個窘困而動亂的時期,國際學生交的學費很重要。最早的知情人加西亞太太,忽然成了至關緊要的人物。
加西亞太太感到提醒朋友的義務,往那所學校打了三四通電話,把事情原委清楚地傳遞出去。連珍卿的麗嘉文章也小範圍地傳播開。
布萊德曼夫婦自然願意支援,但說希望Iris珍視自己的天賦,勿於社會活動耗費太多精力。這篇反種族主義文章發表後,請Iris不要參與其他事項,安心治理自己的學業。珍卿當場表示了為難,她說此活動非她一人參與,還有其他有色人種的同學,制定了後續的活動計劃,就是對在本邦遭受歧視的一種回應。
布萊德曼夫婦聽她這樣說,頓時感到事態超乎想象,連忙安撫住珍卿說他們再考慮一下,也請珍卿不要輕舉妄動。
原本,珍卿還義正辭嚴地堅持立場,但她尊重的這許多師長,苦口婆心地給她條分屢析:她這篇小作文若是發表出去,會妨害麻公大的名譽前途,這種妨害播及的範圍會很大,有可能最終反噬珍卿和她的同伴。
僵持了大約有三四天,珍卿最終勉為其難地讓步。雖然看在她敬重的教授夫婦的情面,但麻公大若不中止種族歧視行為,並公開懲戒種族主義分子,看誰的面子她也不會再讓步。若不能看到麻公大的誠意,她的文章終有一天會發表的。
珍卿的訴求並不過分,加西亞太太高效率地傳遞到麻公大。那邊的太太們也在施展影響力。然後事情就被太太們斡旋成功,彭娟那座女學生宿舍樓中,貼出了不對學生進行種族隔離的通知,而兩個積極的白人種族分子,被麻公大勉為其難地清退了。 今天,珍卿找到美術系的費特朗博士,說她的文章將不能在《美術》上雜誌發表。滿臉赤忱的費特朗博士,當場義憤填膺地問珍卿,是否有人給她放狠話。
珍卿心內既感激又慚愧,雖不好將全盤計劃告知,還是異常誠懇地回答:“費特朗先生,我的目的本在於反種族歧視,文章不發表雖不能造成聲勢,可是麻公大的有色人種學生,收穫了切實的好處。我認為,只要受壓迫者從中獲益,我的妥協就有意義。”費特朗博士真是傻白甜,說珍卿是他見過的最高尚最純潔的人,西方的偽君子們太糟糕了。
珍卿被他誇獎得汗顏不已,若她看起來還是白包子,掰開看裡面的餡一定是黑的。
在這件並不重大的事情中,珍卿算計並利用了很多人,包括對她很真誠關愛的師長,當然,她保證不會有真正的傷害,大家還有不同程度的收穫。譬如,哈大這邊的加西亞太太,麻公大那邊的謝爾頓太太,透過成功斡旋一場未來的危機,她們在太太圈的影響力提升了。對於麻公大和哈大等的管理者,一個棘手的大麻煩消弭於無形。
在此就不得不說,美國上流社會的太太們,不可像中國的傳統太太們,基本是一種附屬物的存在。美國太太可利用社交場的影響力,襄助丈夫和兒女的仕途前程。珍卿利用了太太們的虛榮心和影響力,尤其是加西亞太太,若非她熱情地兩邊周旋,珍卿在這邊盲目發狠,搞不好就跟麻公大那鬧僵。
除了對教授和太太的預測,珍卿也結合美國當前的困局,才決心一個人施展計劃,就是恫嚇利益相關者要把事情鬧大。
美國名校從世界各地招收學生,一方面固然是為延攬高階人材,另一面也是衝著高昂的學費。在美國經濟繼續蕭條的時期,學費是公立學校的重要進項,麻公大若爆出歧視有色人種的新聞,外國學生報考時難免心有顧忌。
果然,各方面都不出珍卿所料,大家都沒有太嚴重的損失,而珍卿透過虛張聲勢,達到幫助老同學彭娟的目的。而在不少她尊敬的師長眼裡,她還是迫於多方的壓力,最終不得不妥協的小可憐。她還跟她的“同伴們”,做解釋和勸阻的工作。她成了非常通情達理的人,連加西亞太太都將她視為座上賓。珍卿或多或少有愧疚不安,但不得不說世界也很荒誕,中國人在外邦的合理訴求,只能透過這種方式來伸張。
珍卿悄悄了卻這樁麻煩,連室友怡民也沒有透露。
彭娟哭求到她的家門口,她管這閒事有點怕麻煩,不管吧心裡又過意不去,勉為其難決定接下麻煩,原則上也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期間好像啥事也沒發生,珍卿那篇作為導火索的文章也沒發表,卻達到所有人滿意的結果,這就是她的“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沒多久,彭娟興沖沖跑來報告喜訊,說麻公大已經採取的那些舉措,有色人種學生現有校方撐腰,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膽的了。彭娟給珍卿買好些吃的,她興趣缺缺地吃一點,囑咐彭娟務不要亂說話。
今天特意找費特朗說明情況,她的文章不在《美術》上發表,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她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
走到校門口,珍卿迎面跟薩爾責遇上,薩爾責一派陽光地問她:“Iris,你最近被甚麼佔住了,好像忙得不可開交?”珍卿笑眯眯地扯個謊:“我在忙著做我的文學實驗。”薩爾責不以為意地一笑,到校門外伴著珍卿一起走。
走到身邊沒甚麼人事了,薩爾責興致勃勃地說:“嗨,聰明的姑娘,看來你的文學實驗很成功,那麼,你有沒有空看我的比賽……”
珍卿想了一想,還是友善地接過他的賽票,念一念上面的比賽時間,說她那時候正好沒課,沒別的事一定去看比賽,薩爾責還算滿意地笑了。
薩爾責還站在原地目送她。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才下午六點鐘天就黑了。珍卿走到綠苔遍佈的拐角處,感到有個黑影瞬移到身前,她已經被人重重地撲倒在地,臉磕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讓她好一陣的意識模糊。
她全身的警報系統在狂叫,她一動不動地裝死,她摸索著手袋裡的防身工具,她的身上和手袋裡都有防身工具,這是浸入骨髓的一種習性。青蒼色的溼翠雨幕中,低窪昏暗的小巷似看不到頭。髒兮兮的流浪漢拿起她的手袋,罵罵咧咧地邊翻找他想要的東西。又有兩個流浪漢,遛著牆根快速地進來,珍卿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本來誰也沒有多看她一眼。可是,其中一人用他髒兮兮的手,開始撫摸她的臉和脖子,那在繼續一路向下……
被雨水洇得像墨的巷子,陡然傳出兩聲扭曲的慘叫,珍卿拿小刀刺傷其中兩個流浪漢,就拼命地向她的住處奔跑。瀟瀟暮雨和模糊的意識,讓她的感官變得遲鈍模糊,她感覺她也許在瘋狂呼救的,有一家臺階上的男人跑過來,身後還有一個人死死抱住珍卿,驚險地奪下她手裡刺來的刀,搖晃著她一遍遍地呼喚:“杜小姐,是我,戴維斯·薩爾責,別怕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壞人被我的朋友抓住,他們不會再傷害你。”
珍卿看見薩爾責和鄰居男子,一翻眼睛就昏死過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