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女學院春季舞會
三哥在國內收到珍卿的信, 從公事房一直看回家,反覆從字裡行間揣摩她的心境。看到她跟小孩玩滾蛋遊戲,不由跟家人笑嘆小妹時常孩子氣。
吳二姐抱著女兒小英, 給她喂點菠蘿丁吃,聽見弟弟感嘆, 故意促狹地逗他:“與你相比, 小妹確實是個孩子啊。”謝董事長佯惱地拍打女兒, 說不要把弟弟逗惱了, 轉頭也語重心長地跟兒子說:“你現在生意上都有幫手, 基金會也運轉正常,有他們幫你撐住局面,二三年內能出甚麼事?我看你該去跟小妹團聚一二!”
陸三哥卻緩緩搖頭否定:“國內形勢詭譎多變, 倒有許多事情可以做。到彼邦沒幾件正事做,滿腹心曲與小妹相對愁說,也不過怨天尤人, 沒有益處。倒不如在國內多做有實益的事, 不論如何, 將來也能俯仰無愧,心無所憾。”
————————————————————————
珍卿和怡民親到美國東部求學, 才知它的春天來得這樣晚。當飄嫋的西風, 拂動查爾斯河的清波,大家感嘆春天終天來了。
而安拉學院的春季舞會來了。
按照學院女顧問們的要求, 珍卿和怡民都要盛裝打扮。舞會時間安排在晚上, 要求女孩們要穿拖地的裙子。珍卿一應大小禮服首飾都齊全, 借給怡民一整套的行頭。在著裝上她們不必費甚麼心, 重點還是妝容和髮飾, 女顧問蘭肯小姐說請了化妝師, 不過要去安拉學院化。
從吃了中午飯就在忙活,已經忙活得差不多。現在是慢悠悠準備出發的階段。珍卿在客廳看完一份報紙,看時間已經兩點半,衝衛生間的怡民喊一聲。一會兒,怡民慢吞吞地走出來,苦哈哈地說她有點便秘。
珍卿搖著頭哭笑不得。怡民在學習上真是勤奮,常常利用一切時間讀書,連上廁所的時候,她也拿著小部頭的名著看,這兩天她才看完一本《麥克白》。可這好習慣也有後遺症的。加上波士頓冬春季太冷,她們飲食經常放點辣椒,竟然把怡民這江南少女搞便秘了。
沒想到老太太手這麼巧,三下五除二給她們編好頭,異常慷慨地要借寶石花冠給她們。
老太太說學院請的化妝師,不知道會讓她們等待多久,而且化妝品也是公用的。不由二人分說,就把她們拽到樓下她的房間,才叫兩個女孩子坐下來,老太太先把珍卿的辮子解散,叫怡民在一旁好好看,絮絮叨叨地指責她們:“只會唸書不會把自己收拾得體的女孩,稱不上是一個得體合格的女孩子,你們太嬌慣自己了。”
舞會七點鐘正式開始,為啥她們這麼早就出發?還是因為自己不會弄妝容和頭髮。珍卿跟米勒太太解釋一下。
女孩們被米勒太太驚到,戴著人家的貴重首飾出去,萬一搞丟弄壞怎麼賠人家?怡民和珍卿都不願意借用,珍卿有幾條珍珠寶石的鏈子,和許多小發卡一起用,也能起到固定裝飾頭髮的效果。不到一小時,頭髮一項算是整飭好了。
然後米勒太太幫她們化妝。米勒太太雖然寡居多年,也不出入高尚社交場合,但她每逢出門一定要化妝的,手藝可謂嫻熟。
怡民有氣無力地癱在沙發上,珍卿找到蜂蜜給她衝杯蜜水,又取兩根香蕉在鍋上蒸著,怡民喝完蜂蜜水去收拾東西,東西收拾好香蕉也蒸好,珍卿給香蕉剝了皮在那放涼。看看時間已經快三點,珍卿把蒸香蕉吃了大半根,叫怡民趕緊把自己那份蒸香蕉吃了,她們爭取三點半鐘出門。畢竟蘭肯小姐請的化妝師,要化的肯定不止她們倆,還是早點去穩妥些。
三點半鐘檢查好要帶的東西,珍卿到門口把綠呢大衣穿好,催促怡民也快點檢查好東西,誰知怡民來感覺要上廁所。珍卿只好重新坐下來等待。
前個月化雪房子有點漏,今天,米勒太太巡視她的屋頂,準備找人來修一修。下樓時正遇見珍卿、怡民兩人,上下打量兩個姑娘一番,她不可置信地阻住她們:“你們兩個姑娘,不化妝就去參加舞會?噢,天吶,你們的頭髮,天天餵豬的鄉下老女人,也比你們會打扮得多!我的天吶!你們想成為誤會上的笑料嗎,年輕的姑娘們?!”
珍卿和怡民悄悄對鬼臉,她們這種也算自我嬌慣?老太太沒有留意她們的互動,滿心都在珍卿的頭髮上。沒一會兒,就在她腦後編出極漂亮的髮髻。她給怡民編髮髻的時候,也勒令珍卿在一邊好生瞧著。
折騰了半天功夫終於弄好,眼看已經到五點半鐘,米勒太太沖了兩碗燕麥粥,叫兩個姑娘先吃一點,舞會上吃東西肯定很晚的。兩人搶著時間吃粥,聽見外頭汽車嗶嗶地響,米勒太太走出去檢視,回來說是哈大男學生開車來接的。
珍卿和怡民面面相覷,她們沒叫人開車來接啊,出去發現是陳鈞劍和麥昌希。安拉學院的舞會需要男舞伴,告知女學生可以自帶舞伴,也鼓勵左近男校生報名參加。陳鈞劍、麥昌希二人說也報名了。
麥昌希在麻大念生物學,他偶然跟陳鈞劍在路上遇到怡民,像是對怡民一見鍾情,沒事總愛到她身邊晃盪。怡民在圖書館助學崗位上,麥昌希是隔壁麻大的人,放著哈大幾百萬本書不借,動不動跑到女院的破圖書館借書,對怡民的愛慕之情溢於言表。但怡民嫌他性格不穩重,對他不大有興趣。 至於之前被珍卿搶白的陳鈞劍,不知怎麼又滿血復活,若無其事地繼續跟珍卿交往。他的言行比從前剋制得多,珍卿也拒絕不了正常來往。
這兩個開車來接的男青年,兩個女孩都有點想避開,她們預留了走過去的時間,可是直言拒絕這樣的好意,恐怕大家臉面上都過不去,便車搭就搭了吧。
珍卿她們到達沒多一會,在女顧問們的引導下,女院的姑娘們陸續走到場地外,準備照一個集體合照。好傢伙,波士頓春天來得晚不說,到傍晚時氣溫降下來,還要求大家把大衣脫下來,露出自己漂亮的晚禮服。珍卿把綠呢長大衣一脫,人凍得上下牙對不齊。
麥昌希過來幫珍卿穿上外套,珍卿不由看向怡民那邊,她也在陳鈞劍的幫助下穿好外套。珍卿心內暗歎,這是她跟怡民出發前商量好的策略,為了避免使人產生幻想,她們相互幫忙阻隔追求者。
剛才凍得恨不得打擺子,回到室內場地可算好些。室內的壁爐是燃著木柴的。
今天的春季舞會,男女俊彥濟濟一堂 ,一室之內到處是無形的粉紅泡泡。矜持害羞的男女相互站得老遠,中間像是隔著楚河漢界。那些瀟灑自信的交際家們,毫不扭捏地打量在場的異性,也坦然接受異性們的打量,還有的人已在人叢中談笑風生,好不自在。
珍卿和怡民本擬相互擋桃花,進來才發現她們太天真,需要擋的桃花何止一兩朵——赴會的中國男留學生著實不少,而且大多數都認得的。想追求怡民的何止一二?就算珍卿這種過明路的已婚婦女,也未嘗沒有狂蜂浪蝶想狎暱呢。
珍卿和怡民以目示意,今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都自求多福吧。
舞會正式開始之前,大家任情享用豐盛的布菲餐。珍卿剛才照相吹了冷風,陳鈞劍取來一大盤前菜。珍卿還不及說甚麼,捂著嘴連打了兩個噴嚏,想吃東西又有點不敢吃,這就不得不說米勒太太有先見之明瞭。怡民空出的肚子倒能吃點。麥昌希就緊坐在她的身邊,卑馴得像個世代家奴似的;有個叫範裡夫的也喜歡怡民,削尖屁股在她身邊擠佔個位置,但凡張口只能聽到他講洋文。當然,珍卿身邊也沒空過獻殷勤的人,她左右手上都戴了婚戒,都擋不住男青年凝睇的目光。著實叫人壓力山大。
也怨不得有這樣的情景,珍卿和怡民無論才情相貌,在本城的女留學生間都出類拔萃,在劍橋的中國留學生間自然掛名。可憐穩重的中國青年都沒來,像繼雲表哥、鄧揚和、衛君涵等,都不愛湊這虛虛熱鬧。
這一會,陳鈞劍坐於珍卿沙發左手,右手是近來才結識的新朋友——哈大醫學院念化學的上官楚。上官楚說報紙上天天講,本邦有多少人凍斃餓死,說話的神態並不大憂國憂民。
他正侃侃而談時,忽然曲著身子說“等一下”,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幾張美國紙幣,無意間離珍卿特別近,舉著手叫珍卿看美國紙幣上的英文字:IN GOD WE TRUST!(我們的信仰是上帝!)
上官楚甩甩手上的錢,表示對這句話很不以為然:“Iris,本邦的失業率還在上升,無家可歸者到處都在增加。他們信仰的上帝在哪兒?一點要顯聖的跡象都沒有,還是中國人實實在在,皇帝、總統、領袖再是□□,我們想想辦法,總能要點錢出國唸書,勉強混個溫飽也行。美國天天在死人,他們的上帝一點不管事,誠然可笑。”
陳鈞劍故意拽一把上官楚,把他從沙發扶手上拽下來,一邊把那美元翻來搗去地看,一邊漫不經意地說著:“上帝的信徒就在萬人中間,上帝的使者也在萬人中間,教堂不是一直在佈施,還收容無家可歸者嗎?Iris的房東米勒太太,我也看見她給乞丐舍食。從慈善賑濟這一點說,我是佩服那些耶教信徒的,他們相當一部分人,真的在淨化社會文明。”
陳鈞劍老想把上官楚扯開,上官楚似也領會到他的意圖,便反感地較了一會勁。直到珍卿無語地輕嚷:“你們兩個站在跟前做甚麼,把視線都擋住了。”
珍卿正想站起來躲出去,斜對面的怡民霍然起身,促狹地瞟珍卿一眼,跟身邊的人說失陪一下。也不知怡民真上還是假上廁所。珍卿一個失神被怡民搶先了。
這時候,她沙發背後圍簇的三個人中,一個人不知哪弄來的熱咖啡,湊得那麼近遞給珍卿喝,這人的呼吸幾乎噴在她側頸上。珍卿是分分鐘想爆發了。
旁邊上官楚又揪著她說話:“Iris,我聽說你跟耶教士有來往,那麼,你對耶教有何見地,跟我們大家談一談吧。”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