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鴻雁來書訴日常
小妹:
見信安。
前書已悉。收到小妹所寄美國報紙, 雖在蕭條時期,彼邦只教育經費一項,與我國各項經費總額相近, 誠嘆彼之發達與我之落後。
小妹,我之興華教育基金會已步正軌, 其宗旨在於發掘培養負器抱志之真正人材。近來投表申請資金者愈眾, 為兄在母親屢次建議下, 思忖杜叔叔為專業人士, 故援其入會為資格審查官。資格審查官之基本職份, 在審查申請者之學力、品德、志向等。杜叔叔在朋輩間諢名“散財童子”,出借同事親友之資金物什,十之六七有去無回。我本憂彼心活面軟, 易為奸滑者所欺,恐相熟者之說情託請,其皆能視私情而優遇, 意將考察杜叔叔之舉動。不想, 杜叔叔履職二三月間, 竟甚稱其職,未有徇私枉法之惡舉, 實為可喜可賀之進步。
小妹, 祖父因社交事見責於你,你於前信言語殷殷, 說所遇一切青年皆不如我。因言有人青澀幼稚, 廿幾年紀身在外洋, 依然期求他人關照;有人暮氣沉沉, 形容枯木, 交際之無所增益;有人內帷不端;有人奸狡欺詐……固有一二可讚賞稱許者, 只因其某一優異處類於我。
我見你這一篇字書,如飢似渴反覆展讀,初則以喜繼而生憂。為兄固可自視為出類拔萃之青年,卻亦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小妹果遇出於我右之傑出青年,亦愛我妹才具相貌,兄固願聽你肺腑之評價,不可為使我心悅而貶抑良材,掩蓋心跡。須知世人男女交際,未必皆視□□之外現,亦有相互欣賞促進之歡誼。小妹,以後與人交際之事,若以詳情告知,我當更欣悅慰藉。
祖父是受傳統道德濡染之鄉紳,視現代男女交際為洪水猛獸,故有杞人憂天之患,小妹對此不必如臨大敵,如常與人交際則可,則須對祖父隱諱三分。
你對內外上下之問訊關懷,兄姐已代為向眾人致意,眾人感喟無端。你提及秦姨之頭痛背痛症,我送其往中醫西醫盡力治療,日常疼痛已大有改善。袁媽與老銅鈕只有老人小病,並無其他之重大疾病,不必太憂。胖媽除關節炎稍嚴重,只有肥胖附生之輕病症,夜寢若呼吸不暢可致睡眠障礙,無大礙,血壓略高亦可日常調養。只花匠老劉須做白內障手術,老劉疾恐難安不欲做,只原吃保健藥與中藥……
胖媽、秦姨、袁媽甚惦念你,袁媽、老銅鈕尚有女兒一家禹州,新春將近,祖父許二人冬月間回家探親。謝公館家務瑣事未有一日稍簡,媽媽近將秦姨調回館內差遣。
亂世之間,人生際遇未可逆料也,不妨但行好事以結善緣。
小妹,前次你與喬治·周論戰,論及以空無之道保養精神。兄以為你必能節制精力,善自保重,不想亦有殫精竭力之愚舉,是為大不智也。
小妹,你在安拉學院以至哈大,我聽聞頗得師長同儕稱譽,為兄為夫甚為你欣悅之。亦有海寧到達彼邦之留學生,家書中言及汝功課作畫極勤力,其親長更來我面前誇讚你。兄雖不能親至彼邦眼見,亦知汝必定推拒甚多邀約宴聚,通身精力用於攻讀作畫,此想卻令我寢食難安。
你言米勒太太才過半百,雖無重疾卻老態畢現。聽聞其夫子皆早亡故,而與親友亦有嫌隙,或許此嫗是中醫所講七情內鬱,而七情內耗最損耗身體,是此嫗之大患也。
汝去國後,唯胖媽日夜甚不適宜,念當日汝初到家中,其一直近身服侍,而今每至廚下烹飪,必念你喜愛厭惡之飲食,言你惡醃臘而喜鮮肉,每至樓上整理房間,必言汝起居有節律,雖系女子比男子更勤奮自律,更時常撫汝書桌文房用物,以至低聲飲泣者,祖父見之亦平添傷情……我妹之於胖媽等人,看似主僕相得之情,何嘗不在際遇之相知,人心之相得,才得有此深情。
……
聽你在信中言米勒太太事,前日又說,米勒太太為你同怡民制塔夫餅,然出入之間,猶對你二人不假辭色。我固知你能辨識人心善惡,必能與此婦相處得法,還是忍不住再次叮囑。
小妹,你獨在大洋彼岸求學,我雖亦無端感到憂懼,而思及你初來謝公館時,不過十五六歲,已知隱忍韜晦、與人為善。是故為兄之心常覺安慰,知以我妹之隨機應變,不至於有孤立無援之患,因此還可稍稍安枕。
小妹當效從前之胸襟風度,但要不妨害你自己,大可處處與人為善,時時供人方便。
世上巧言令色而狡詐者,實眾矣,長輩最恐小兒女遇此等人。心有善苗而不飾言行者,固然相處時有齟齬,實比前者令我放心。
二姊祖怡少時,在東洋學醫同你一般勤力,日夜寒暑之功可比古人懸樑刺骨。後學成回國,投身醫療亦嘔心瀝血,宵衣旰食、過門不入乃是家常。二姊從前生冷不忌、日夜不分,年少時元氣旺盛。吃頓好飯睡個好覺即行恢復,近來亦聽其抱怨,自生小英之後恢復緩慢,自覺體質體力不如從前,恐是曩日勞累太過之故。
小妹,汝當體念為兄與諸親疼惜之心,將你的留學生涯擠出條條縫隙,在縫隙間郊遊、鍛鍊、跳舞、唱歌,不要將功課勞役與休息結合,或用休息光陰去美術館,亦不要在閒聚談話過分用心。總之,請你愛惜身體精神,在你我重逢之日,讓我見健康之我妹。……
—————— 珍卿接到三哥這封信時,正月新年已經到了。不過三哥的話也提醒了她,也怕太過勞累損傷精神,她跟怡民想方設法地消遣放鬆。農曆新年學校猶在上課,她們的業餘節目倒是不少。
米勒太太這段時間卻病了。三哥望她處處與人為善,她和怡民原來也有此意,便對米勒太太著意關懷,在其病中輪流地照看老太太。米勒太太雖然不多說話,也看得出她受到觸動,繼而變得柔弱而傷感。病中狀態跟從前判若兩人,特別地禮貌和氣,弄得珍卿和怡民受寵若驚。雖然她病癒後故態復萌,又變得嚴苛寡淡。但還是能看出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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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
見信安。
農曆小年與怡民做大餐,與米勒太太分送一些,米勒太太看似冷淡如故,興許是受用的。我兄叮囑甚是,米勒太太系一孤獨老人,有一漫長難言之故事,然其卻非奸猾惡人。
今日約女朋友蓓麗論當代美術,蓓麗與我觀點略有出入,辯論從白晝至於傍晚,米勒太太雖不允留宿,而恩准蓓麗停留至九點鐘。
說到美術問題,想及除專業書與文學書,近來頗讀心理學派之著作。譬如,文學系布萊德曼教授夫人,偏愛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主張,常以“本我”“自我”“超我”解釋人事,亦愛受尼采與精神分析派影響之藝術品,總延餘至其家與眾人議論此學。夫人對現代派之意識流、唯心派如數家珍,周遭朋友亦覺甚有趣味。以我之淺見,過分探索人之潛意識,並非明智,因人之忘卻本能,有時是為自我保護。
現代美術派別的目標很複雜,有人試圖反映科學與機械迭更,有人試圖表現無意識與本能。我見過許多奪人眼球之荒誕派作品。而我師從李先生、慕先生,自生之審美觀念與之迥異,因故與我觀念相左者甚眾,然學術爭論倒也無甚妨害。
農曆新年之期,正是此間新學期開始,然而在劍橋之中國留學生,亦有許多慶祝新年之活動。
哈大平京學社有數位中國教授,中文教授錢壽詒先生是領頭人,錢教授夫婦皆親善好客之人,正月於家中盛情款待此間留學生,至正月初五日夜不輟,而無絲毫厭賓阻客之態。我與怡民自除夕夜後,連日去錢家用晚餐,聽各學科生眾談高論,甚益見識心得。
正值新年,眾人聚會錢家尤愛談論家鄉美食,並有不少人借錢家廚房烹飪地方美食,我與怡民曾同做紅燒肉,亦甚得讚譽。三哥,我們在異國他鄉,得與同胞同食中國美食,自然心有所慰。
正月初五後去錢家漸少,年節之間,錢太太為客人置茶食甚勞苦,以致右手一指關節發炎,不能操持一切繁重勞務。我與怡民看望錢太太后,未再上門叨擾錢家夫婦。
新年期間,波士頓尚還天寒地凍,不能往他處遊玩。轉學藥劑學之胡蓮小姐,廣發請柬至左近女留學生,請我等在禮拜日時,至其住處讀書、烹食、猜謎、投壺,頗有趣味,不必細述。
近來,妹有一讀書趣事,可告我兄以博一笑。
某日入城過一書肆,得《亨利五世》《羅馬史》等四部佳書,其中一本為《柳鑑城自傳》,柳鑑城系民國第二任舊軍閥總統,中國知此人者益日少。我驚咦此間竟有其英文傳記。
我原以為,此書系其自傳而被洋人譯介於此邦,頗感新奇並與有榮焉。以一角錢購回連夜讀之,其間人物、情節、年份、典故,越讀越覺荒誕不可信。便知此書大約為西人胡亂杜撰,以聳人聽聞也。於是整理其間荒謬內容,尋柳鑑城年鑑一一推證其偽,並解釋典故情節與中國實情不符,寄送出版此書之舒斯特出版社編輯。
適才正與我兄書寫家信,郵差送來舒斯特出版社編輯回信,此名為愛略特之編輯,言在我提示下多方求證,證實《柳鑑城自傳》一書確係西人偽作。我為柳大總統提奸發偽,雖只得出版社紙上謝字,而揭偽過程甚得其趣,結果亦令我頗感成就。此為安拉學院苦讀之至趣,當與我兄共樂。
三哥,復活節得信教友人贈紅雞蛋——頗像中國婦女產妊後送親友之紅雞蛋,不過本邦紅雞蛋系生雞蛋——並與道路上小兒玩“滾蛋”遊戲。遊戲者將紅雞蛋滾於地上,紅蛋破裂者即取勝。此節日更捉小兔子玩,米勒太太聽我與怡民閒談,聞中國各色兔肉菜譜,甚感驚顫恐怖,我與怡民回房竊笑不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