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文章詩歌古今事
演講會結束後, 薩爾責跟著珍卿走,珍卿不想理他,他倒很委屈的樣子責問她。
珍卿上回在圖書館, 忽然悟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著實不大願意多理會他。不過也犯不上無謂結仇, 倒想了個理想應付他, 便若無其事地說:“天太冷了, 我室友在家等我。再說也怕遇到流浪漢, 你總耽誤我走路做甚麼?”
說著珍卿輕輕咳一聲,又繼續快步向前走。便聽薩爾責繼續自說自話:
“杜小姐,你說得對, 遇到流浪漢不是愉快的事,請讓我有此殊榮送你回家吧。”
珍卿也不再跟他多說話,他愛送就送吧。好一陣兩個人都沒講話, 薩爾責有點耐不住沉寂, 就搭訕道:
“親愛的小姐, 你為何避我如猛獸,你好像也沒交往別國的男青年。也許我的猜測沒錯, 是你受家人的閨訓很嚴, 嚴到跟外國男子多說話都是罪過,可是正如你說的‘親親互隱’, 心裡不滿也不能說出來?”
眼見就快走到住處了, 珍卿心裡輕鬆一些, 問薩爾責:“你們白人男青年, 都像你這麼多話嗎?”
薩爾責聳聳肩看著珍卿:
“杜小姐, 我不明白, 除了從前的失禮之處,我最近對你有何冒犯嗎?你卻對我像一個陌生人。我完全不能理解,你說你受了良好教育,中式西式的禮儀都懂,你為何拒絕男女的正常交際?我不瞭解你的文化,自然忍不住猜測。
過幾天就到聖誕節。聖誕節前夜風雪甚急,翌日早晨推開窗子,只見外頭雪光照人,恍似晴日,窗臺上積素三盡,房簷枝丫銀裝素裹,這是外國的白雪琉璃世界。
珍卿收到特別的聖誕邀約,文學系資格最老的客座教授——布萊德曼先生邀她同過聖誕。珍卿在文學系門門功課優績,平時便得教授們的青眼。之前,羅氏基金會向大學生徵文,要求針對美國困窘的現狀,談些政治、經濟、社會方面的意見。
珍卿和怡民懶得過洋節,白天就縮在暖烘烘的家中,珍卿是畫畫、看書、寫字、作家書,怡民是看書、做針線活。繼雲表哥中午過來,給兩個姑娘帶了報紙看。三個人就吃喝談話一個下午。傍晚就跟繼雲表哥一道出門。
今天有一天假。珍卿和怡民吃完早飯,撒歡似的跑到雪地裡歡呼,先是抓積雪對著打雪仗,然後又堆出一個美女雪人,雪人頸上迎風招搖的紅圍巾,引得過路者紛紛駐足。可她們兩個玩得太忘我,爭先恐後地打起噴嚏來。米勒太太把她們趕回樓上,盯著她們喝點酒驅寒。
在樓梯跟米勒太太打招呼,上樓剛在客廳開門坐下,怡民給他盛了熱騰騰的牛肉湯。珍卿舒適地喝起牛肉湯。暗暗覺得薩爾責有點煩人,不過沒法明說這種心理,很怕沒事倒弄出事情來。
珍卿走到住家門外急剎車,她仰起頭孰視此人過一會,薩爾責被她看得心裡癢癢,忽聽這杜小姐呵呵笑:“你不像個昂格魯-薩克遜人,倒像是被巫婆施了巫術,你們把中國人視為下等人,跟一箇中國女性喋喋不休,你到底想要甚麼?”
薩爾責身姿一鬆,也呵呵笑了兩聲,手插在兜裡蹦跳兩下:“呵,我不能否認,在遇到杜小姐之前,我是個輕視女性的自我中心者,是你讓我決定改惡從善。”
薩爾責立刻鼓舞精神,笑得很紳士地說:“甚麼?”珍卿一字一頓地看著他說:“薩爾責先生,請對我不必過分關注!”
珍卿在學習間隙,寫了篇英語小作文,叫《極端主義終可久存否》,大致意思如下:
當前世界經濟普遍蕭條,各國都面臨產品滯銷、失業率飆升、社會動盪的窘境,而享有世界聲譽的經濟學者們,依然固守經濟自由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政府少干涉主義,餘以其誠為自由派之狂徒也,全不顧國家安危、民眾存亡。
珍卿似信非笑地哼一聲,眼前是混沌交錯的水光、燈光,不大熱情地說一句:“若你感激我使你改惡從善,薩爾責先生,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我甚至猜測過,你父親是□□□□的惡棍,你未婚夫將你視作他的附屬品。為然你為何如此善變,有時候還如此拘謹?”
自由派們對市場經濟之競爭機制,抱持充分而盲目的信任,並盲目推崇自由人經濟行為之理性。他們無視導致現行危機的源頭,還要錯上加錯。筆者試為一述之。
說著珍卿開門走進去了,米勒太太開房門走到臺階,隔著烏色的風聲霜氣,朝大門這裡輕喊:“是杜小姐回來了嗎?”珍卿高聲應了一句,就聽見二樓客廳窗戶開啟,怡民從窗戶裡伸出腦袋,叫她趕緊回去喝牛肉湯。
眾所周知,美國是戰後最大債權國,債務國對戰爭債務的償付與美國對外投資的擴大,使金錢源源不斷流入美國。極端自由的企業主,在經濟學家和政府領導對未來經濟的極端信心鼓勵下,藉助極端自由的金融機構,不斷提升生產技術擴大社會生產。然愈來愈多的產品銷售給誰?答曰出口與內銷。
可是美國的那些債務國,為向它支付戰爭債務和借貸本息,紛紛選擇減少從美國進口商品,於是出口遇到巨大的挑戰。如此,內銷可能堵上這個缺口?答案是不能。
美國工人的時薪增長,遠低於生活水平的增長;農民長期被農產品的低價格困擾,收入比城市工人更低。美國的工農消費群體無力購買過剩商品?聰明過頭的銀行家們,為促進消費又發明分期付款…… 以上所述經濟行為,皆自由人在自由市場進行,但這一切最終導致了甚麼後果?一個自由理性富裕的世界嗎?不,一個貪婪動盪退化的世界。
政府被建立的初衷是甚麼?為了極大地保障自由的市場和個人嗎?那麼極端自由的市場和個人,給這個世界帶來甚麼?我是筆者要批評的一種極端。
我們可以從新聞上看到,動盪正導致另一種極端主義。持這種主義的極端政治力量,正在登上或正謀求登上政治舞臺,他們將建立極uán的□□政府,將民族、國家、集體的地位,凌駕於全部國人的自由之上,將形成空前絕後的□□力量……
極端自由和極端集權,都是危害世界的可怕傾向。中國儒家有一理論叫“中庸”……
這篇論“極端主義”的英語作文,獲得作為評委的布萊德曼教授的賞識,珍卿就被邀請加入聖誕晚宴。說起來獲獎者還能得一百塊錢,還是小有成就感的。
這天晚上的餐桌上,聽布萊德曼教授憶昔撫今,聽了一個貧且益堅的留學生前輩的故事,大約就是講“今天你對我愛搭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很動感情。
布萊德曼夫人也是慈善長者,十數位客人中唯二的女學生——除珍卿還有學法律的莫莉小姐,二人都得到老夫人無微不至的關照。她們可在聖誕樹上挑選兩個禮物,珍卿就挑了一個精緻的水晶球,一個貼著彩紙的大五角星,回去叫怡民喜歡哪個選哪個。
這天的聖誕晚宴令人歡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戴維斯·薩爾責這廝也在。他也是羅氏基金徵文活動的獲獎者。
吃飯喝茶分享禮物後,主賓就聚到起居室聊聊天。布萊德曼教授和同事聊起詩歌。文學系另一大佬加西亞教授,向大家唸誦起他新作的自由體詩,唸完了興致勃發,又忘我念誦惠特曼《草葉集》的一首:
As I ponder\'d in silence
Returning upon my poems,considering,lingering long
A phantom arose before me with distrustful aspect.
(當我沉默思想地
重讀我的詩篇,估量著,留連不已
這時一個幽靈在我面前出現,帶著不信任的神情……)
加西亞教授無疑博聞強識,這麼一長篇詩背誦下來,中間幾乎沒有滯澀停頓。而珍卿微微驚奇的是,這麼不講韻律的長篇詩歌,教授用他激情的詠歎和呼告,讓她聽得很入神。
布萊德曼夫人很會捧場,說惠特曼的詩好,加西亞教授的朗誦使詩更加增色。布萊德曼教授讓學生暢所欲言,都談談自己對自由體詩的看法。
莫莉小姐表示非常讚歎,說自由體詩拋棄老套的韻腳和辭藻,毫無阻滯地表達意思和情感,比舊體詩晦澀無聊的表意強得多。當然,也有人不怕得罪加西亞教授,認為自由詩體純粹是“nonsense(廢話)”。珍卿敬仰地看一眼那莽小夥,正跟戴維斯·薩爾責目光相撞。這廝總這麼關注她,也是惹人生煩。
珍卿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不講韻律的自由體詩(Free Verse)很流行,加西亞教授剛才唸的惠特曼,無疑是自由主義的鼻祖。在場賓客多數是自由體的擁躉。
但今天的主人布萊德曼老教授,在教珍卿他們《中西比較詩學》時,明確表達過對自由詩的不屑:
“我最不喜歡Free Verse,像是一個無所歸附者的嘀嘀咕咕,拋棄了韻腳和套式,它們的意境、氛圍、意象,並不像他們的推崇者說得那樣完美……”
不過如此良宵雪夜,布萊德曼教授顯然無意引戰,便沒對自由體有甚麼評述。他快樂地念誦他喜愛的華茲華斯。華氏是浪漫主義的代表,喜歡描繪大自然和農村生活,最重要的是他寫韻律詩,珍卿也喜歡他的這個調調。比如布萊德曼教授唸的《我像雲一樣孤獨地漫遊》:
That floats on high over vales and hills,
When all at once I saw a crowd,
A host,of golden daffodils;
Beside the lake,beneath the trees,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翻譯:我孤獨地徘徊,像雲朵
高高飄浮在群山溝壑之巔,
忽見一大片金色的水仙啊,
金光閃閃,迎風綻放
在樹蔭下,湖水邊,
迎著微風起舞翩翩……)
其實,西洋詩很難像中國的格律詩,能夠在一首詩中一韻到底,他們押韻的詩也會不斷轉韻,有的地方押不了韻就乾脆自由化。所以西洋詩歌能押一點韻就很好。
珍卿聽華茲華斯的詩很陶醉,喜歡自由體的加西亞教授聽了也覺得不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