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晚飯時分的小事
四點鐘大家都去吃下午茶, 珍卿和怡民都沒有下去,沒過幾分鐘,一位粵州籍的侍應生過來, 託著兩份茶點給珍卿和怡民,說是華女士特別吩咐的。華女士還讓侍者傳口信, 叫珍卿把芹菜汁全喝掉, 點心、蛋糕不想吃就不吃, 對怡民的飲食沒甚麼交代, 只警告她不許再爬到船舷上。
怡民聽了侍應生轉述的話, 不好意思地對珍卿吐舌頭。
今晨風平浪靜船行平穩,怡民跟大家到甲板上散心,竟學蜻蜓立在船舷邊上頭玩, 把在場的黃先生和華女士嚇壞了。怡民笑嘻嘻地跳下來,說她在老家常常上房下河,從前坐船也在船舷上走過步, 她很穩當不會有事的。
旁人都快嚇得魂飛魄散, 怡民竟還抱著這種心理, 與珍卿同行的黃先生且憂且怒,礙於怡民是女孩又不大熟悉, 不好意思疾顏厲色地罵她, 只絮絮地說摔著就完了,也怕引起別家孩子模仿更要出事。
脾氣火爆又是教師的華女士, 就把怡民叫到艙房劈面訓斥, 說怡民若掉到三等艙甲板, 也許只會摔斷胳膊摔折腿, 不至於就摔死了, 可萬一是最壞的結果, 他們如何跟她父母交代。再者船上孩子那麼多,若有人模仿她出了事,怡民要如何跟人家負這個責?而且,她和黃先生雖是珍卿的陪伴,既然一些人結伴同行,自然也是怡民的監護,怡民若萬一出點甚麼事,他們責任感情上如何過得去?
怡民雖然有時跳脫了些,但她心胸寬廣也知道好歹,意識到小小行為給大家造成困擾,連忙道歉並保證以後不再魯莽。
也許正因為她是這樣性格,珍卿跟她處得也投契。一邊吃著簡單的下午茶,一邊商量到學校租房過家,應該要置備哪些東西。
吃完下午茶兩人挽手消食,散過步看時間快五點鐘,晚飯前還能抓緊時間做點事,珍卿繼續勾畫《魚燕圖》,怡民也暗自振作精神,繼續讀莎翁名著——全英文的《Hamlet》。
珍卿一幅《魚燕圖》完筆,正在琢磨再畫一幅人物,到六點半鐘又搖鈴吃晚飯了。
珍卿、怡民還有後來的黃先生,都開始收拾各人的東西,帆布椅和傘黃先生說先不收,他晚飯後一準上來吹風,女孩們若晚飯後不上甲板,他會幫著把東西收起來,珍卿和怡民嘴很甜地道謝,先回艙房裡把雜物放好。
珍卿她們的菜快上齊了,華女士招呼一下黃先生他們,叫兩個女孩子趕緊動筷子。
特別二等艙設施相當不錯,艙室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艙中床鋪寬敞被褥潔淨,梳妝檯、寫字檯造設精緻,臨窗的小茶座可坐兩三人,能讓人一邊飲食談說,一邊透過小小的圓窗看景,最妙的是洗漱沐浴不用出去,空間雖比不上頭等艙但非過分逼仄,起坐室、餐室、遊戲室雖不似頭等艙是單獨的,但這一片區也有周到的分割槽管理,男女若要分開活動就可分開,一點也不尷尬擁擠。
珍卿和怡民都霜著臉,卻沒有任何回擊舉動,這劉根寶不是頭一回了。你若責他無故嚇人不好,他便惡狠狠地罵你“膽小鬼”,嘴裡好多不乾不淨的話。外人再要多說一句,劉太太就馬上親自下場,抱著已經十三四的劉根寶,氣極敗壞地罵那些說教的人,說她兒子膽子小經不起嚇,要是傷著了老劉家的獨苗兒,有的是人找你們拼命。所以,大家一時都不理會劉根寶。劉家母子倒更加得意揚揚。
郭家一大家子都是慈善人,他們一開始住在三等艙,途中遇到貴親死活給升了艙。那時候,珍卿暈船吃不下躺不住的,郭老太太婆媳熱心幫忙,想了好多偏方讓珍卿試,確實叫珍卿舒服了很多。雖說郭家婆媳都是鄉下婦人,但珍卿對她們既感激又喜歡的。
郭家後面的一桌是兩個法國人,一對雙雙侍奉上帝的阿梅戴兄妹。阿梅戴神甫說珍卿的畫特別好,阿梅戴嬤嬤說怡民裙子好漂亮。
這時黃先生推門進來,珍卿半站起身向他們招手,誰知隔壁劉太太的壞兒子劉根寶,冷不丁湊到珍卿和怡民中間,惡作劇地大叫一聲,把珍卿和怡民駭得一跳,他便惡作劇得逞地哼一聲,又回到他媽身邊做寶寶。
一進餐室食物香氣撲面而來,大家熟不熟的都相互招呼一番。下午玩球的外國孩子衝珍卿笑,他的父母也友好地點頭示意。一位富態慈祥的郭老太太,見珍卿進來還特意站起身,拉住她上下打量一番,說船一穩她氣色好多了,問她胃口有沒有好一些,那大麥茶喝著感覺好不好,不好的話晚上再叫她兒媳幫著刮刮,珍卿也拉著老太太笑著,每個問題都一一認真地答了。
所以,花一份不菲的價錢買船票,同行者多會體現與票價相襯的教養,不管這份教養是否表裡如一。不過,好像也有例外啊!
珍卿她們來到慣常的座位,旁邊的劉太太撇著大嘴,跟隔壁的一位太太說著,因為沒有合適的首飾,她寧願不去頭等艙宴會,勉得叫跟紅頂白的人瞧扁了,說著便特意扭過頭來,對珍卿和怡民翻個白眼。華女士不鹹不淡地瞅回去,劉太太沒有更多小動作。珍卿與怡民相視無言,看著侍應一樣樣把飯食擺上來。
在自己房間清洗整理好了,兩個人有說有笑地攜手出門,恰遇也從艙中出來的華衡非女士,華女士摸著肚子,笑盈盈地跟她們招手。
總之大家都是笑臉迎人的。
瑪麗女王號的飲食非常豐富,歐美、中國、東洋、南洋的口味皆有。三餐想吃甚麼可以任意挑選(限於他們有的),若有孕婦、病號有特別要求,提前跟管餐廳的人說一說,基本上都會盡力滿足客人,不願在餐廳吃還可送至艙房,吃上三四個鐘頭也沒人催餐具。珍卿之前吐得臥床難起,就享受到餐廳的特別關照。
珍卿之前暈船暈得太狠,一聞黃油、奶油的味就要吐,只吃得進中國或東洋的清淡面粥,到今天還是不願意吃西餐,下午跟餐室的人特別講過全要清淡中餐。
那個不知哪國的洋侍應生,給她們擺完了飯菜酒水,還笑得挺陽光地跟珍卿三人說,桌上的菜有甚麼不好,請隨時告訴他們,廚房會一直有人的。 有五個月身孕的華衡非女士,每回都要盛讚歐美人的服務,說相形中國火車餐廳的侍者態度,都可以將船上的侍者稱作天使了。華女士此言,雖不免彰出國人之醜,但珍卿和怡民都默預設同。
珍卿、怡民跟華女士同桌不同食,她們倆跟華女士的女傭東姐吃一樣,華女士自己吃另外一樣。
華女士懷著孕口味古怪得很,一時想吃酸一時想吃辣,而且酸辣的程度常人受不了。有一回,她看見船上養的甚麼植物,非說是啥豆苗叫人給她炒了吃。還有一回海里遊過鯊魚,華女士倚著船舷喃喃唸叨:不曉得給它紅燒了是甚味道……珍卿和怡民真招架不住這位彪悍女士……
珍卿她們三個人的菜真不少,有南瓜紅棗粥、清蒸帶魚、蔬菜沙拉、牛肉燉土豆、紅腸、牛排、果盆,珍卿還有一碗雞蛋香菇青菜面。女傭東姐胃口特別不錯,這些菜倒是能吃得完,只是兩瓶紅酒不好開消。
紅酒從前都是給黃先生他們的,但黃先生他們也非頓頓喝酒,從前天結識了郭家的人,又會給郭家的人分一瓶——郭家父子三人都是飲酒的。珍卿按例又給郭家拿去瓶。
劉太太的丈夫這時候過來,往珍卿她們這桌瞅一下。劉太太起了座滿臉堆笑地過來,上來兩隻手捏住兩瓶紅酒,對著珍卿和怡民柔聲軟氣地講:“黃先生他們是買賣人,郭先生他們是做賬房的,都要頭腦清醒打算盤噠,哪能天天喝得醉熏熏。杜小姐,你看你們飯食這麼周到,還不多虧我家先生跟船長講話,你們願意拿酒水當謝禮,我們一家都知道你們是知恩念好的人!”
怡民抿著嘴看向珍卿,珍卿又瞥大快朵頤的華女士。珍卿也算認識這劉太太,她今天還寫文章大發感嘆,想造物主造出劉太太是為甚麼。
不給她紅酒難免受她閒話,給了這一回又怕被她纏上。珍卿正準備出言回絕,這女人自顧自就把酒拿走了。這個餐廳說大大不到哪裡去,此處的小騷動已引人注目,珍卿和怡民都站起來,卻沒好意思追上去奪。那劉太太就大搖大擺走了,吃準她們年輕女孩面皮薄,不好意思當眾跟她拉扯。
就聽正在啃豬腳的華女士,就那麼不急不緩地說一聲:“東姐——”好傢伙,本來在跟牛排較勁的東姐,呲溜一下一躥而起,眨眼走到劉太太的身後,一個錯身上前就把酒搶回來。
東姐一回身把酒放回去,高個頭擋在劉太太面前,矮個頭的劉太太又氣又不憤:“喲,主人家都沒發話呢,你個做工的敢跟我厲害。你這是尼姑訓道姑——你管得著嗎!”
牙縫裡還擠著肉絲的東姐,比劉太太更不屑地說:“吃著飯呢,你說甚尼姑道姑的,跟我一點邊弦都不沾。你要當尼姑當道姑,你自家當著去,跟我扯甚呢!”說著自顧自回來坐下,坐下不用人招呼就繼續吃。
珍卿和怡民都忍俊不禁,為免激化矛盾都忍著不出聲。
劉太太被東姐亂棍打懵,急赤白臉恨得跺腳,看著臉色難看的丈夫不敢罵,看著滿嘴油膘的兒子捨不得罵。洋人們對她側目而禮,中國人就鄙夷地翻眼睛,珍卿他們自在地吃著飯,全當她是個死屍挺在那裡。
劉太太看剛才聊天的某太太,都高高坐著看她的笑話。她灰溜溜地回到座位,看著若無其事的華女士,色厲內荏地自己在那嘀咕,說是華女士指使女傭打得她,要叫警察來主持公道,見華女士完全不為所動,又暗罵華女士分明沒有丈夫,卻不清不楚地搞大肚子。
黃先生他們去勸說劉先生,大庭廣眾該管管自己太太,好不好的別叫洋人看笑話吧,正說著,陸陸續續幾桌子洋人離席,吩咐侍者把飯菜送到房裡。
珍卿無奈地在心內嘆息,這就是他們忍著劉根寶,也儘量不跟劉太太起衝突的原因。那麼多洋人冷眼看著,連爆脾氣的華女士都忍著沒罵人吶。
有地位的歐美人士自重身份,不會在公共場合這樣失態。雖說是劉太太一家低素質,但在洋鬼子眼裡大家都一樣,認定華人都是沒教養的下等人,就算大家買得起特別二等的船票,也改變不了他們的看法。
劉先生自顧自地灌著酒,又倒一杯酒端起來,忽然惡狠狠地罵劉太太:“嘴給我閉上!”劉太太鬧夭的時候不發作,現在又莫名其妙地發作。
珍卿看專心收拾飯食的洋侍應,雖然他們沒有對她有過失禮,但是鬼知道他們心裡在吐槽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