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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則特別的啟事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則特別的啟事

紅姑打算離開的前一天, 三哥跟珍卿提到行蹤詭秘的阿青,說聶梅先處心積慮要殺他,據說已經掌握阿青的行蹤。珍卿乍一聽很感震駭:聶梅先花大價錢贖出他們兄弟, 這兩兄弟又為他立下汗馬功勞。對他們這種人來說,自相殘殺是這麼輕易的事嗎?

陸三哥神情複雜地看珍卿:“我聽一位官面朋友說過, 領袖命聶梅先主掌特務處時, 曾意味深長地告誡他:要用千萬顆人頭奠定自己的地位, 在屍山血海中泛起權力之舟。小妹, 權勢中摸爬滾打的人, 最重要的,大抵是不擇手段向上爬,情份和功勞價值有限。你上回見阿青受了重傷, 大約就是聶梅先造成的。”

珍卿不由感到森然,心也不由地戰慄,聶梅先這種人確實很可怕。特務處的閆崇禮死於非命, 也許是聶梅先授意阿青做的。鬼手青兄弟幫聶做的事情, 大多經不起追查。聶梅先若真的在追殺阿青, 大約是欲清除後患以自保吧!

大約不想叫珍卿太過憂煩,三哥給她吃下一顆定心丸, 說若是聶梅先行動順利, 珍卿很快就能復學跟好友一起。

紅姑離開的這一天,三哥叫保鏢在家保護珍卿, 宅子周圍還有來往巡邏的警察。三哥在辦教育基金會的相關事宜, 他說如果一切流程順利的話, 基金會很快就能註冊成功, 開始造福千萬有志報國的寒門學子。

陸浩雲到公事房就忙不停, 他要處理的公私事務太多了。

杜太爺沒去送女兒紅姑, 但他心情煩悶在家也待不住,一大早跟三哥前後腳出的門。中午飯也在外頭吃的,吃完還是不預備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走。

黃大光反正陪著杜太爺溜達,也沒覺出杜太爺有多愁苦——畢竟,杜太爺多半時候不像正常老頭,誰知道他心裡又轉甚麼鬼名堂呢,好賴都輪不到他來管,有太太先生小姐少爺呢。

杜太爺寡淡僵滯的表情,不能充分對應他焦慮彷徨的心,粗枝大葉的黃大光看不出。但若是珍卿就會發覺的。杜太爺好一陣走走停停,又一陣焦慮痛苦地看天,總把自己枯瘦細長的手指頭,一陣陣攥得慘白無血色。有時候,他還摒住呼吸找找向死而生的感覺,卻發現心間焦慮矛盾並未減少。

杜太爺轉悠得筋疲力盡,他心裡十分渴望回家去,可家裡似乎有不能面對的洪水猛獸!他這兩天都不能正眼瞧珍卿!好像隨時要肝腸寸斷似的。孫女有可能不是親生的嗎?他才把妮兒她娘遷了風水寶地。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紅珠的話可能是真的嗎?

杜太爺有驚無險地活過大半輩子,從未試過承受這樣沉重的精神劫難,就連珍卿他奶景氏死的時候,他也不這樣式的難受——下一刻就能擊潰他的難受:像有一把盤古氏的巨斧子,把他五臟六腑劈得七零八碎,他怎麼攢都不能重新攢完整。各種痛苦的情緒輪番佔據他,讓他心裡得不到一刻的安寧。

之前珍卿為了營救三哥,許給江平正骨張一筆錢,他們回海寧就按照先前的約定辦事。但正骨張得的是膨脹病(後世的肝硬化或肝癌腹水),早先沒有好好治,現在想治也沒得治了。陸浩雲叫喬秘書跑趟江平,看正骨張還能不能治,能治就把他拖到海寧來。沒想到喬秘書到的時候,正骨張已經進氣多出氣少,陸浩雲叫喬秘書找人出面,讓正骨張風風光光地入土。

喬秘書幫正骨張辦喪事,兼辦其他一些雜事,在江平倒有意外的收穫——他給老闆帶回一些江平當地的報紙。陸三哥接過手來細看,這些報紙無論型別名稱如何,都登載了一篇文章《江平陸蘇湖斷親離婚啟事》。

陸浩雲頓時瞳孔放大。他父親陸亭林喜愛家鄉的蘇湖,曾經給自己取了一號叫“蘇湖”,也就是說,他父親不僅要斷親還要離婚?!

陸浩雲忙活了大半天,下午兩點多準備回家了。碰巧到江平幫他辦事的喬秘書回來,兩個人溝通了不少事務。

陸浩雲定神細閱啟事內容,文章是這樣寫的:

本人江平陸氏蘇湖,生由沒落世宦之家,長於顛倒新異之世,幼承塾規庭訓,習孔儒聖人之大道,成濡西學新民,娶自立自強之原配。與原配誕佳兒佳女二人,本共通魚水之歡,同攜于飛之樂,願與白頭偕老,天倫以享。不幸中年沉迷皮黃嬌伶,欲效齊□□妾之福,以致妻離而子散。

當年,餘負氣與髮妻離異娶進伶妻,雖與生二女一子三嗣,然後妻江湖習性不改,風塵顏色難易,既無善待餘元配妻子之心,更無教撫稚女幼兒之能,慣於捕風捉影於庭戶,撥口弄舌於樞紐,使兒女僕傭染江湖習性,俾家庭蒙糞穢下流之風氣。

餘之後妻難得翁姑妯娌之意,反貽父母兒女之羞,餘思忖數載,與其懊悔於過去將來之事,不如挽回修飾於現在。茲定一次償付後妻子女贍養費凡數如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與髮妻離異業近二十載,餘一屆昏朽無能之人,顛撲至半百鬢霜之殘歲,跌宕沉浮竟一事無成,廿年前煊赫蓬勃之家業亦敗。餘當年見髮妻生意如火如荼,亦曾視買賣為探囊取物,輕視伊經營家道之艱辛。更悔任父母兄長誤待於伊,坐享其成更視伊為異端。餘垂垂老矣,往事紛迭間自鑑一己面穢形陋,半百之歲痛悼悔恨無量,夜半無人淚溼衾枕,固覺半生已為東流春水。

餘江平陸氏向來持家嚴整,傳代家譜有居家之格言,千百年來子孫恪守遵行,餘與原配後妻屢屢衝犯,累先祖世代修持之清譽,自忖再難覥列陸氏宗族,故此願照家規削剔名姓,決心皈依釋道佛祖門牆,潛心無量深邃之佛法,以贖平生之罪孽。特此連發三日啟事以廣告。

陸浩雲讀完信心神大慟,身體陡然軟綿無力,怔怔惘惘地跌坐在沙發良久。喬秘書輕輕蹲下`身,撿起老闆失掉的報紙,輕輕地置於他面前的桌子上。

陸浩雲從應天返回海寧後,派喬秘書調查陸家人是否參與陷害他。因為他給徐家買的那處小院,鮮少有人曉得在他的名下,要查證非得經過官面人物。並且,就算陷害他們的人跟蹤他們,以獲得他在江平的行蹤,若沒有江平地頭蛇的幫助,外地人地形不熟、言語不通,很容易很江平的地頭蛇注意。陸浩雲在江平有各色地頭蛇朋友,之前卻一直沒有察覺,顯然對方也藉助了地頭蛇幫助。    陸浩雲吩咐喬秘書去暗查,發現陸家確實有人助紂為虐。除了陸浩雲的親堂兄弟,就屬他那位後孃做的事情多。其實人物詳情不必再多加敘述。

陸浩雲驗證了早前猜測,算不上多麼失望痛心,只下定決心當陸家人不存在。現在家人在多事之秋,對陸家他暫不欲節外生枝,想著這筆賬來日再慢慢算。沒想到他父親還是知道了。

據喬秘書的猜測,可能是正骨張告訴陸父的。因為陸浩雲案子結束得太迅速,正骨張的證言顯得沒那麼重要,但陸浩雲按照小妹跟他約定的錢數,一分不少地幫他存入銀行。正骨張心裡大約有點慚愧,幫忙把其中內情告訴陸父。

所以珍卿覺得正骨張很賊。正骨張慣常出入各家門戶,他在沒有事發前知道的事,說不定都比他們這些當事人多。

陸三哥依然心裡湧著酸,眼裡發著熱。自從父親為戲子曲氏跟媽媽離婚,他人生前九年的幸福生活,與之後破碎痛苦的記憶認知,這些年一直在折磨他,隨著年齡的增長,只是會有輕重程度的區別——無論他長到甚麼歲數,取得多大成就。

最慘痛難接受的現實是,像大山一樣替他們母子遮風擋雨的父親,可以突然為一個戲子,決定不愛媽媽不愛他。他心裡一直有一道傷口。將近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他只在戀上一個小妹後,才敢檢視傷口是否有癒合跡象。

可是他父親的斷親離婚書,卻像一劑天賜神藥,把他吐不出斷不淨的痛苦,一瞬間通通有釋然的跡象了。

陸三哥趕緊回楚州路找小妹,叫她看那篇《《江平趙蘇湖斷親離婚啟事》。三哥自負是堂堂男兒,從來不屑痛訴父母婚變之苦。可珍卿怎會不知他的心結,正因她與他感同身受,看報的過程中已經淚流滿。

只從這一篇驚駭視聽的啟事,珍卿忽然覺得,三哥可以對往昔的許多事慢慢釋然了。這是明擺著的,“陸蘇湖”把先妻捧成無上神女,而將後妻罵得狗血噴頭,他甚至沒有因為後面生的孩子,而對失望至極的後妻嘴下留情。

珍卿再看一遍還是淚眼婆娑,但嘴角裹著一團釋然的笑,她看著三哥被淚水浸溼的雙眸,捧著他的腦袋鄭重地說:“三哥,陸伯伯從跟母親離婚那刻,也許後半生一直在悔恨,但他年輕要強自尊心重,若承認他自己做錯,那他就錯得太離譜——他親手把一生的幸福推開,迎進來一個毀掉他一生的人。三哥,陸伯父其實很愛你們,不然,他不做出這麼艱難的決定。”

陸三哥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笑容前所未有的輕快,他跟心愛之人分享了喜悅,重重地吻過她的嘴唇,又迫不及待地想去找謝董事長。謝董事長在第二段婚姻中,所受的傷害未必比頭樁婚事少,不過她堅強得像個男子漢,外人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謝董事長並不在謝公館,她出城去看個郊區工廠。陸三哥是急如心火,直奔東北郊區的工廠而去。

當謝董事長看到那篇啟事,也是心潮起伏不能自已,她氐惆半晌,喃喃而出的頭一句話是:“想不到你爸爸,跟曲迎香過了快二十年,半路夫妻做到最後,他出口竟能這麼毒辣。孩子就算不斷給曲迎香,他們以後也難以抬頭做人……”

陸三哥自然曉得,父親說出後妻的出身行事,不但是對後妻絕情絕義,對他後生的兒女也看不出舐犢之意。他也微微惘然地說:“媽媽,我上次到陸宅見了爸爸,他那時已經離群索居,任何人都懶得理會,見我時也手持經卷念珠,已經有棄世之意。喬秘書說,啟事登到第三日,爸爸已在重山寺剃度了。”

謝董事長抹抹眼角的淚花,看看眼中陰霾釋去的兒子,想道:第二任丈夫在心灰出家前,終究做了一生難得做的好事,替兒子解去了多年的心結。

反觀謝董事長她自己,自幼被養得像男孩一般疏闊,她在再三思索決定離婚時,就已經想通了一大半,那想不通的一小半,因前夫在報紙上的認錯,如今也可以釋然了。

謝董事長跟小兒子囑咐:“若是有空,去重山寺看看你父親吧。他後生的三個兒女,我聽惜音往日提起,他那小兒子跟小女兒也許沒那麼糟。你爸爸把曲迎香踩得爬不起,倒不妨對兩個小的網開一面,以後能幫的幫幫他們,倒犯不上結成死仇。”

陸三哥擁抱一下媽媽,笑得像小時候的陽光男孩兒,說:“最近小妹身邊不太平,離開她我不放心,過些日子再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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