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他們想表達甚麼
珍卿因元禮生母林玉馨, 頗是感喟地說:“若我有林玉馨這樣的生母,我大概也不曉得怎麼辦!”這時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陸三哥握著珍卿軟嫩帶繭的手, 忽然間心神緊張起來,他把珍卿的手放到胸口, 目不轉睛地對著珍卿:
“輕於背叛的女性, 大半難免一生輕浮失措, 這是早就能預料到的。可是背叛與背叛也不盡相同。有人是因為想獲取優異的生活, 有人是想追求激烈的感情, 有人純粹是天生輕浮自賤,也有人是際遇不幸被逼無奈的。就譬如那些做人婢妾外室的女人,未必全部是天生水性楊花的, 多半還是因為衣食困頓,走投無路。
“即便是咱們原來的大嫂林氏,也不必太過苛責她, 她大約上輩子欠了林太太的債, 被生母林太太教唆慫恿壞了, 戲到終局她還是稀裡糊塗的,不知為何是那樣的結果。
“小妹, 其實, 即便你覺得我最好,我也不能妄稱自己是個正人君子。時至今日, 不妨叫你知道, 我也做過不能晾在太陽底下曬的事。在你之前,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女友, 我們要好到準備談婚論嫁的——“
說到這裡, 陸浩雲忽然頓住, 他看著小妹清凌凌的水眸,驚訝而疑惑地凝睇著他,驀然意識到這個話題不妥。可話趕話地講到這裡,他非硬著頭皮講吓去不可:
“我跟她要好到準備談婚論嫁,可是有一天突然發現,她並非我所欽慕的獨立女性——你知道,我覺得媽媽和姐姐,是我能想見的最值得愛慕的女性。我想尋一個跟她們同類的伴侶。但我的女友表現出的獨立颯爽,都是用來迷惑我的表象。我發現她也是個想依附喬木的勢客,往日對她滿腔熾熱的愛心,無可挽救地冷淡下來。在她滿心歡喜預備做我妻子時,我已打定主意要跟她分手。而且,我跟她談的不是柏拉圖式的戀愛,所以我補償給她一大筆錢,這一大筆錢讓我良心漸安。”
陸三哥很動感情地孰視珍卿,他撫著珍卿秀髮披漫的腦袋,雙手順著她修長的粉頸而下,解開她淡藍色的校服襟扣,寬大手掌輕貼在她的胸衣。珍卿下意識握住他手,猛猛的一個激靈。三哥卻沒有中止她的舉動,他執著地把手按壓上去,珍卿不可思議地驚望他,他卻仍然沒有把手拿開去,而是慢慢地探索到她的……
珍卿驚嚇得倉皇捂住胸口,又回頭看向閣樓的門,又驚呼一聲“三哥”,她的呼叫卻被他兇猛的吻吞沒。三哥一把抱起她輕拋到床上,然後回身把閣樓的門栓上,到床邊看著惴惴不安的珍卿,慢條斯理地除去他簡薄的外衣。
珍卿總忍不住去看閣樓那扇門,女傭和杜太爺隨時可能上來,珍卿忐忑不安地抵著三哥半赤裎的胸膛:“三……三哥,我不是不願意,可……可是,不能換一個場合,換一個時機嗎?”
三哥卻不由分說地欺身壓住她,雨點似的熱wn印在她的臉上身上。珍卿覺得驟然落在狂風驟雨的大海里,整個人像在大海中心搖擺的小舟,身不由己地在風濤急浪中顛簸,是一種天旋地轉、乾坤顛倒的眩暈感覺……可是他們終究沒有走到最後一步!
三哥氣喘吁吁地扭過通紅的臉,身子背對著珍卿解決他的問題。珍卿半露著嬌嫩的胴體,從迷íng中省過神的時候,聽見三哥壓抑著聲音低吟。珍卿忍不住從背後貼身摟住他。她不知道三哥有甚麼心事,可是這樣失控失常的他,讓她感到心疼又害怕不已,她眼淚撲簌簌地滾落著,焦慮不安地詢問:“三哥,你究竟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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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聽得雲裡霧裡,遲疑地看著沉著三哥,不知道是不是該點一下頭。
三哥最後的語重心長是總結式的:”小妹,有一些人與事,沒必要用完美的標準衡量,須知人生世上,都是帶著七情六慾掙扎過活。只能你能夠確信,你沒有失去你最在意的一部分……“
“小妹,對於你我並非不想放縱,不過看在放縱肆情會傷害到你,傷害你的後果我餘生都難承受,才如此辛苦地剋制忍耐。卻不能斷定哪一天會忍不住,會用花言巧語叫你自覺獻身,或者乾脆施行霸王硬上弓……那樣,我在你心裡的印象,必定是日益地不光彩,幸虧我還忍耐得住……”
珍卿聽得明白三哥的話意,卻不明白他為何如此語重心長,好像試圖把一個要緊的道理,無可置疑地訂進她腦海裡似的。
珍卿小聲啜泣了一陣子,三哥潮紅的臉色漸漸退下去,他穿好自己內裡的褲子,轉過身面對著y體半呈的珍卿。他狠狠地垂下眼簾,動作極快地幫她穿上內外衣裳。他捧著她淚眼迷離的雙頰,極濃情摯愛地吻遍她的臉,又急切地將她深深鑲嵌在懷間,喘吁吁的聲音猶帶情、欲:
“傻囡囡,三哥不過是想告訴你,我不是你眼裡純潔無暇的聖人君子。我每回看見你,其實都想似今次這般對待你,我在現實裡忍耐得極為辛苦,可是但凡我發夢的時候,在夢裡就有無休無止的放肆舉動。小妹,我想叫你知道,即便你將我看得這麼好,我在男女事上也並不君子。按照時下的道德標準,我其實傷害過一些女孩子,也許因為我不發自肺腑地深愛他們,所以補償一番便拋之腦後。
翌日正好是禮拜天,陸三哥有公務要辦理,珍卿獨自回到了謝公館。她主要是來找元禮說說話的,到家聽說元禮還沒有起床,乾脆出門多走幾步到二姐家。
吳二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珍卿送的紅苕幹吃個不完。吳二姐懷孕五個多月,她那頎瘦的高挑身材中間,掛著個圓鼓鼓的小肚子,珍卿覺得景象著實新奇,每次見二姐總要嘖嘖地摸她肚子。
吳二姐前幾個月倒不太吐,一直是順順當當地過來,現在妊娠反應卻厲害起來,從前吃著正常的東西,現在就覺出怪味來。她說前天吃牛扒吐了,昨天趙姐夫買她愛吃的奶油蛋糕,也把她給吃吐了。這一會,女傭說就在珍卿來之前,二姐吃了一碗陽春麵,不久前也給吐個乾淨。
吳二姐扒著珍卿的小肩膀,有氣無力地感嘆:“十月懷胎,三年奶哺,我做醫生看別人看得多,可輪到自己經歷,就比隔岸觀火厲害得多,做母親的比我們以為的還偉大。小妹,你從前對謝董事長諸多不滿,冷不丁就冒出來刺她一下,現在我自己受著這份辛苦,忽然格外心疼起他來。她前前後後可是生了四個。四個孩子分屬兩個父親。” 珍卿若有所思地應和地,怎麼感覺人人都在跟她講道理?
感嘆完了這些,吳二姐跟珍卿同回謝公館,跟謝董事長好生膩歪了一番。謝董事長笑著告訴珍卿,說杜教授又犯起牙疼,聽說還發燒了,他打算在江平拔掉一顆病牙才回。
與珍卿並坐的吳二姐卻撫著肚子,莫名其妙地說:“中醫講‘腎主齒’,媽媽,杜叔叔牙齒健康這麼糟糕,該是請一位精通岐黃的老中醫,好好地給他補補腎臟才好。”
謝董事長笑罵著打她一下,說這不是吳二姐該操心的事,吳二姐卻不依不饒地說:“說起來,我們本該有兩個弟妹,可惜竟然都在你腹中死掉了,男子若是腎精不足,一定會妨礙到子嗣的。”
正聽得疑竇叢生的珍卿,聽到這對母女不可描述的談話,忽然間遇著一個霹靂似的,整個人都莫名地震悚起來。她覺得似乎想通一個要緊的事,又似乎還懵懵懂懂的。
謝董事長和吳二姐的四隻眼睛,在背後一瞬不瞬地看著珍卿出去。看到那門扇闔上時,母女倆不約而同地嘆氣。吳二姐無著肚子憂鬱道:“小妹對她生母感情極深。若不然,乾乾脆脆地說出來也沒甚麼。”謝董事長神情卻是惘然:“你杜叔叔承受了許多——”吳二姐默默挑眉作怪表情,謝董事長真是愛夫成魔,遇事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丈夫。
聽謝董事長母女談了一會話,金媽過來告知珍卿,元禮起床後已經吃過早飯了,正在房中等著五小姐呢。
珍卿幾乎是失魂落魄地上樓,敲響了元禮的房門,才想起給元禮的禮物沒有拿上來。正準備自己下去拿,元禮扯住她喊王嫂幫忙拿上來。
元禮比珍卿小兩三歲,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他早年被生母和外婆寵溺放縱,又有個信奉“棍棒出孝子”的父親,早年養成了蠻橫驕矜又敏[gǎn]擰巴的性格。自遭逢父母的婚姻鉅變,他如今不大蠻橫得起來,可是本初的性格又加入了孤僻,好多時候長輩都弄不清他心思。
珍卿自然看得出,自從年初吳祖興夫婦離婚,元禮在謝公館的存在感就越來越低。明明還是衣食豐足的小少爺,元禮卻肉眼可見地單薄下來。
這少年形體上的單薄,讓珍卿總生出一些離奇的比喻,覺得元禮像是一個紙片人,或者像被驕陽曬得半枯的草,叫人每把目光著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他有生命的活潑。而他精神上的單薄,也讓珍卿有種荒謬的錯覺:元禮好像陽光下的一縷幽魂,在天長日久的陽光蒸灼中,那縷幽魂漸漸地透明著,有朝一日總至消散的。
用比較通俗的話語描述,元禮時常沉默寡言、沒精打彩的。
珍卿沒主動跟元禮搭話,元禮也鼓著嘴沒話講,蔫頭耷腦地扯桌旁檯燈上的拉繩。那燈便一開一關地閃爍著,讓人眼睛裡的瞳孔,也得不斷放大縮小地適應它。珍卿調開看著燈的眼睛,心想:元禮的肢體語言,大約代表著他的心境。
所以,元禮現在的心境,是不安、焦灼又無聊的嗎?
王嫂終於把珍卿帶的禮物拿來,珍卿讓王嫂把東西都擺在桌子上,那些禮物包括郵票、明信片和香菸畫片,它們的來歷用途雖然不盡相同,上面卻都有各種可觀的風景、建築、人物。
遇見衷心喜愛的東西,沒精打采的人也會振作精神。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小姑,日常精神不振的元禮,興致勃勃地開始觀賞郵票。這些郵票包括整套的巴黎風光、梵高作品,還有少量的非洲野生動物郵票。
元禮拿著放大鏡一張張看完,油然地感到欣然雀躍,慎而重之地把小姑的禮物收放好。他抽空看向沉默寡言的小姑,覺得她跟丟了魂似的,輕輕推她一下問:“小姑,你怎麼一聲不吭,病了?”說著煞有介事地摸她額頭,對比了兩個額頭的熱度,他感覺自己的額頭還熱些,心想她也沒病這是怎麼了。
明信片上的內容與郵票相類,元禮看完後也認真收藏起來。小姑給他帶的香菸畫片倒是新鮮,是一系列的《三國演義》故事畫,包括呂布轅門射戟、周瑜火燒赤壁、諸褚大戰馬超……香菸畫片的繪畫雖然粗拙,但勝在故事和人物有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