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爭分奪秒歸故鄉
珍卿和三哥正要離開滕將軍的私邸, 忽聽滕將軍出聲叫住他們。珍卿見過的彭副官送上一隻檀木盒子,滕將軍跟珍卿滿懷感情地說:
“丫頭,這對羊脂白玉鎮紙, 是你媽的心愛之物,二十年前我在粵州做尉官, 你媽來我家裡幫傭。哎, 她是個伶俐要強的傻婆娘, 嬌滴滴知書達理的小姐, 給我個大老粗做老媽子, 做起活就像跟誰拼命似的,連偷奸耍滑都不會,累病暈倒了也不吭聲。你爹掙那仨瓜倆子兒, 公母倆兩張嘴都糊不上,還一個個不斷年地生崽兒。
“你媽把這對鎮紙送上來,說換了錢回去籌生計, 哎, 看她哭得那慘樣兒, 給錢我都不好意思收……還是我給你爹託人情,叫人帶他去南洋跑生意掙家用……我在韓夫人那裡瞅見此物, 就曉得必是故人之物, 腆著老臉從韓夫人那討過來,沒想到弄出許多波折。今天既然是你來了, 這舊物還是物歸原主吧……“
看著這檀木盒裡的白玉鎮紙, 珍卿想原來此滕將軍就是彼滕將軍, 而這麼有牌面的封疆大吏, 竟然真的跟她父母有一段淵源, 人生之際遇真是叫人難以捉摸。
珍卿接過裝鎮紙的檀木盒子, 對這猥瑣的滕將軍戒備心稍減,很誠懇地給滕將軍鞠躬致謝,為他當年對她父母的關照,也為他對三哥的出手相助,向他真心實意地表示感激和謝意。
珍卿捧著裝鎮紙的盒子,被三哥拉著手向宅子外面走。忽然聽聶梅先跟珍卿說:“杜小姐,這回我救了你跟陸先生,還有東方圖書館那一回,你記住,你欠我不止一個人情,有朝一日我要找你還的。”
三哥回頭看向施恩圖報的聶梅先,端詳著聶梅先晦暗的表情,不動聲色地擋著珍卿說:“舍妹是女流之輩,能為聶先生做的有限,這不止一個的人情,不若都由在下替她還給聶先生吧!”
聶梅先欲上前再說些甚麼,卻被滕將軍一把扯住說:“梅先,我……我跟杜小姐父母是故舊,她算我的近親晚輩,她的人情我替她還,保準比她還得好還得快,你看如何?”說著哈哈笑地拍打聶梅先,聶梅先看向三哥和珍卿,微微怔忪一下,笑呵呵地應下了滕將軍。
這一回,珍卿和三哥順利地離開了。滕將軍一路把他們送到門外,等他們的車子走得不見人影,他還伸著脖子向黑暗裡望著。聶梅先無聲地在心裡嘆氣,跟滕將軍說起今天的失敗:“社會黨要來清除叛徒,我佈下這天羅地網,指望捉住社會黨的要人到領袖面前論功討賞,沒想到杜小姐從天而降,我要立功還須大動干戈。將軍,梅先還有雜事料理,今日就不作陪了。”
滕將軍唉聲嘆氣地拍打聶梅先,直截了當地問他:“你是不是稀罕那丫頭?”聶梅先跑了片刻的神,想不清是否有必要回答時,見滕將軍感喟頗深地說:“這檔子事輪不到我做主啊,你瞧那丫頭跟那陸家後生,公母倆就跟長在一塊似,誰扯得開他們?!”聶梅先漫不經心地說:“將軍多慮了,我之所以幫您的忙,除了與您的同鄉之情,根本上是為有利可圖。除了您許諾的金銀財寶,也是有的人太礙我的事,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說著聶梅先扭頭就走了!
三哥坐車上一直抱著珍卿,珍卿著緊地問他有沒受刑,三哥說沒怎麼受刑,但沒說捱了人家一巴掌。珍卿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眼含熱淚地發言抒情:“三哥,事情如此突然,如似生離死別一般,才只數日的功夫,卻好似已經過了經年。三哥,我有好多事,呃,好多話要跟你說。”
陸浩雲捧著她的小臉,憐愛地感受她的驚懼不安,小妹那原本清盈剔透的眼睛,到了此時此刻,還逸出難以掩飾的焦慮憂懼,她的形貌肉眼可見地憔悴不少。她只作為他的小妹時,他希望她能夠意志頑強,長成獨立自強的新女性。可當他們成為親密的愛侶,他愛她像愛自己的女兒一樣,希望能讓她一生安穩無憂。沒想到他等閒不出事,一出就是牢獄之災、殺身之禍。他能想象她多麼寢食難安,天崩地裂。
三哥看看前面開車的司機——這是小妹韓姐夫家的司機,他剋制地撫著珍卿的鬢髮:
“其實我亦有隔世之感,閆崇禮竟敢起意綁架你,我恨不得將其食肉寢皮、千刀萬剮。小妹,幸好你沒有事,不然我也難活了。”三哥用力地親吻她的臉頰,兩個人鴛鴦交頸似的膩在一處。
珍卿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抓著她,隔著薄薄的夏衣,聽取他如擂鼓似的心跳。原來兩個人能簡單摟抱著,也是值得感激上蒼之事。
車子似乎行駛了很長時間,珍卿抬頭看車窗外頭的夜色,皺眉說這不是去娟娟姐家的路啊。寒涼的夜氣進來了,三哥拿外衣把她包裹得緊些,說道:“媽媽包了火車的一等座,我們連夜回海寧去。應天此地再不必待了。” 可是珍卿心內還在猶豫:“好多仗義相助的人,還未及一一謝過呢?”陸浩雲憐愛地看著,親親她的手指尖說:“龔家的英植哥暫時不走,他會幫我們謝過所有的恩人。應天對我們來說不安全。”
珍卿想到在江邊碼頭最後見到的明衡哥,想到據說已經死掉的藍雲麒,看著前頭開車的生臉司機,還是不敢當著他的面說甚麼。她乾脆跟三哥說想小解,叫三哥陪她到外面去一下。珍卿趁機說了明衡表哥的事,陸三哥沉吟一瞬,告訴珍卿他聽韓家的容亭說過,聶梅先今天從江邊回來,死人活人都沒有帶回來一個。明衡表哥肯定沒在聶梅先手裡,且明衡表哥特意選擇江邊脫身,多半是因為那裡有接應他們的人。等風聲平靜一些他會找人打聽,可現在多事之秋他們再不能草率行事。珍卿握著三哥的手出了一會神,說三哥今朝好不容易脫難,不必再因為別人輕易涉險了。
今天在警察局外出車禍的少年車伕,珍卿現在回想起來,看起來也是吸引警察注意的煙幕彈。這正說明明衡哥他們設計嚴密,三哥有人在江邊接應他們,細想一番是非常合理的推測。這樣一想,珍卿覺得稍微心安一些。
到火車站早有人引著他們進去。謝董事長據說急得血壓飆升,此刻正躺在車廂的床鋪上歇息。珍卿和三哥也無多話,穿梭著籠著黑紗似的初秋夜色,很順利地到達他們的車廂裡頭。
珍卿聽說謝董事長今天還住過院,滿以為她必定正在臥床歇著,沒想這個心膽剛強的巾幗楷模,頭上戴著從美國進口的散熱降壓的儀器,正一絲不苟地伏案寫著甚麼。
等三哥和珍卿各叫一聲“媽媽”“母親”,她才由燈光的陰影裡抬起她蒼白而浮腫的臉。三哥和珍卿三步並著兩步走,跑去熱切地跟謝董事長擁抱和親吻。謝董事長也難得顯出激動形色,帶著血絲的眼眶竟沁出淚花。這一場仗打得著實太辛苦,不唯這通匪案實在突如其來,更因為背後黑手是夠分量的官面人物。加上三哥和珍卿遊歷江平的日子,珍卿和謝董事長不過半月多未見,再次重聚,心情卻複雜得似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雲變幻。
孃兒三個極動感情地慶幸著團聚,最先動感情的謝董事長也最先破涕為笑,她牽珍卿和三哥的手破涕為笑,眼中蘊動著柔軟的慈母心腸:“好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眼淚儘可以收起來了。小妹,我今天最憂心你,好端端一個小妹吃盡許多苦。事前你二姐發電報大發惱,說該叫你從江平徑回海寧,不該週轉到應天這個是非窩。我現在想著,她說得真是太對。你來到我們這個家庭,遇見你的三哥,我思來想去,竟免不了這等身心試煉。我不捨得叫你跟你三哥分開!只是你日後必當更加珍重,不要輕易涉到險坑,白白叫我死去活來地擔心!小妹,我要你現在答應我,好嗎?”
珍卿垂著眼眸低低應一聲,自從剛才近身坐下,謝董事長就死死攥著她的手不鬆,溫熱的手掌似在不時輕顫著,珍卿能感受到她作為長輩的驚惶。
說著謝董事長又轉頭看向小兒子:“浩雲,這樁事你也不必過分自責,這場災禍雖然算不無妄而來,可也是因人心幽蜮難測之敵。蘇子瞻說‘高處不勝寒’,既然身在高處,難免為人覬覦仇視。有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以後接人待物再謹慎則罷了,倒不必過分苛責一身。”
三哥斂容肅色地點點頭。
三個人說過一些要緊的話,三哥看著謝董事長面前的信紙,問道:“媽媽在給親友們寫致謝信。——該好好休息一下!”謝董事長笑盈盈地放下手中鋼筆,邊整理那一沓不算薄的信紙,一邊笑道:“患難之中見真心,沒有這些親朋摯友的鼎力相助,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如何。不過應天風聲還緊,我不過寫些制式的客套話,也沒甚麼!”
既是寫些浮於表面的客套話,三哥和珍卿乾脆幫著一起寫。沒多久就寫得差不多,正好趕在火車開動之前,把寫好的簡訊叫人送下去。
珍卿和三哥裝著一肚子話要說,但車廂裡還有別的人,他們也沒有刻意再說甚麼。當火車啟程向海寧進發時,身心俱疲的孃兒三個就和衣而睡。等睡過一覺天已大亮時,他們也就到達家所在的海寧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