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人生的一線生機
吃過晚飯請來的郎中連夜來看診, 診斷後傭人服侍景紅姑睡下,而珍卿聽那老中醫講,難得紅姑並未染上髒病, 但她的健康狀態不容樂觀。紅姑的身體一面是勞損飢寒,攝入的粗食不能營衛肌骨臟腑, 另一面她個人長久情志不舒, 再加上一條接壞的傷腿, 紅姑的身體狀況非常糟, 基本就是個虛架子撐在那。
老郎中開了藥就離開, 陸三哥看珍卿的神情,委婉地說道:“古水鎮醫療資源有限,恐怕還要帶她去江平。”
珍卿握著三哥的手, 聳聳肩膀說道:“送佛送到西吧,也許是血脈相連,我看著她, 總覺得格外可憐。”
有些話三哥不忍對珍卿直說, 對這個淪落風塵的景紅姑, 他個人對她的憐憫之情有限,蓋因世上這種可憐人太多, 而且她本不是小妹的責任, 而是杜太爺和杜教授的責任。但他想也知道,小妹為何不立刻通知他們爺倆兒。
不過該說的話還要說, 小妹不該單獨為景紅姑負責, 他按著她肩膀懇切地問:“告訴杜教授和你祖父嗎?”
珍卿揉著臉有點頭疼:“應該可以告訴杜教授!不過我祖父在杜家莊, 忙著揚名顯聖、光耀門楣, 他……就算了吧。”三哥馬上就要叫阿成發電報, 珍卿不知想到甚麼, 叫住阿成跟三哥說:“我再看看她……如何。”三哥握著她的手,抿唇微笑:“也好。”
——————————————————————————
在年代更早的江平城裡,一個警察走進幽蘭巷的某妓館,老鴇堆著滿臉的諂笑拉著他進來:“喲,老總有日子不來,聽說您近來高升,今日裡貴足踏踐地,是看上哪位娘子了?”
那警察也笑意盈盈的,半推半就地被鴇母拉進去,警察打量客房挺有品味的陳設,瞥一眼濃妝豔抹的老鴇,若有深意地說:“貴商號生意越發興旺了啊?!看你們家的屋子,我看皇后娘娘都住得。”
外面有別的龜公衝進來,捂著這丫頭的嘴想把她向外拖,老鴇攔著警察賠笑道:“老總別聽她胡講,她是叫她哥哥賣進來,賣身契都是齊全的。不信我帶您去瞅瞅去!”
那老鴇頓時面現驚色,趕緊給龜公使眼色,快把那丫頭拉出去,那警察卻怫然作色,扯著老鴇冷著笑說:“你敢公然觸犯禁令,話不多言,速速跟我去見法官。”
那老鴇倚在他身上發笑,然後嬌膩膩地說:“您說話真會甜我的心,還不是多憑老總照應,不然街面上哪得如此太平。您別隻顧站著說話,嚐嚐我這新茶,新上來的大紅袍。”這老總並不忙著喝茶,卻盯著上茶的丫頭打量。”他上下眼皮一翻忽然問:“我說生意這麼興旺,原來你這裡又添丁進口了。“本來說著話還樂呵呵的,這警察忽然話風一轉:”媽媽,這個丫頭歲數不對吧?市府有規定在先,未滿十六週歲,不許買進來做這勾當啊!”
老鴇大出血給了三十塊銀洋,才打發走讓人恨得不行的“黑狗子”。送走了警察,她一回頭立刻臉相兇狂,咬著牙問龜公:“那個小賤人呢?”龜公說後院綁著等候發落呢。
那老鴇和龜公嚇得面無人色,他們還不及求饒,那倒茶的丫頭猛然衝進來,跪在那警察的腳下,抱著他的大腿哀哀哭求:“警察大人救命,警察大人救命,我是叫他們拐來的,我來江州尋同學去留學,被他們拐來做這見不得人的營生,大人救救我,我家是禹州睢縣杜家莊的,實是良家婦女啊。求大人救命啊!”
警察眼風一轉,正氣凜然地扶起這個丫頭,卻又不著急理會這丫頭,倒睨著老鴇和龜公,冷冷地扯著嘴角說:“這一著卻怎的說?!”
那個被拐來的年輕姑娘,可憐巴巴地等警察大人救命,那警察說一句叫她別擔心,看完一應契據自有說法。可這姑娘再沒盼來她的救命稻草。
到了綁著人的後院裡,向警察告狀的丫頭嗚嗚哭著,看到老鴇帶了那麼些人來,唯獨不見那“自有說法”的警察,她感覺自己的末日要到了。老鴇捏著她的臉蛋兒,嘖嘖地讚歎著:“瞧瞧你,哭個真叫雨打梨花啊!今個叫你見識一下,我們幽蘭巷的雨打梨花,是恁麼個樣子啦!”
老鴇說著衝身後龜公一抬手,一個人把只半大不小的貓兒,從那丫頭的褲管裡塞進去,卻用絲帶把她兩隻褲腳扎住,那小貓兒在那丫頭的褲館裡亂動,這動靜已經叫人害怕之極。這時龜公又拿著洗衣棒,專門捶那褲館裡的小貓兒,那丫頭打著滾兒尖叫起來……
有這一回刻骨銘心的教訓,這個叫紅珠的丫頭改了名,從此徹徹底底地乖順起來。她把自己的靈魂漸漸拋卻,全當自己是個死人,自從第一日豔幟高張,春去秋來迎來送往,在江平城經營出偌大的名氣,她似乎也忘記自己的來處,只知把一條身子放、浪著,好像也過得花團錦簇似的,可當無故受了客人的窩心腳,一言不合就叫人肆意打罵,甚至有得了髒病的王八蛋,逼迫她用嘴給他辦事兒,這樣的恥辱痛苦又讓她覺得,自己彷彿還是一個人,一個生不如死卻不曉得甚麼時候死的人。 多年後偶遇侄女的景紅姑,在她夢裡身不由己地痛哭著。老媽子在門外守著,聽見裡屋越來越大的泣聲,全當不知道一樣默默守著。
景紅姑做了個綿長的噩夢,最後似從哪裡重重地跌下,她驚嚇得忽然坐起來,在黑暗中呆坐許久,記憶才漸漸地甦醒,她不是窩在花船的爛木板上,她真正是在高床軟枕上頭。此情此景,更像讓人恐慌的米幻美夢。她原以為已經無所謂死,可住在這高堂大屋裡頭,她還是願意享受這份兒美好。
她忽然向窗子外頭一看,彷彿有個人影在那裡,一閃又飄忽不見了。景紅姑這兩年身子骨愈發壞了,時不時會出現一些幻像,對剛才的錯覺沒多在意。
景紅姑精神情緒還顯紊亂,仇恨、痛苦、恐懼、尖刻,這些負面的情緒交替出現。到第二天她狀態還是不好。
珍卿明白紅姑多年來飽受摧殘,與從前相比心性會變得很多,但考慮到與她的血緣,考慮到她悲慘的命運,珍卿還是願意多給予她同情關懷。
早上吃飯的時候,景紅姑一徑裡失魂落魄,呆呆坐在飯桌前,卻不曉得動筷子吃飯,珍卿瞅了她半天,無奈地暗歎一陣,坐在旁邊給紅姑講了個故事:
“在古代的西洋,有個叫德墨忒爾的女神仙,她專管地上的花草生長和農業收成。她有個叫阿福的美貌女兒,地下的冥王看上美貌的阿福,強行把阿福擄去冥府霸佔。忙著履行職責的德墨忒耳,直到找不見阿福才曉得女兒出事。
“失去女兒的德墨忒耳,丟下她掌管的一切活計,在天上找不見女兒,便焦急萬分地落到大地上尋找,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她的女兒,去詢問她所能遇見的一切人和神,問她的阿福到底被誰擄劫走了。可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尋找女兒,自然荒疏了她的本職差事,地上的花草不再生長繁榮,地裡的莊稼也年年沒有收成。但德墨忒爾甚麼也顧不得了——”
紅姑乾涸絕望的眼睛,忽然化作兩眼流淚泉,從眼中汩汩不斷地湧出淚水,初時她還只是無聲的哭泣,漸漸哭得彷彿天河傾瀉似,洶湧的悲傷讓她難以自已。珍卿由她任情發洩一會,待她哭得漸漸聲弱一些,她聽見珍卿又繼續講著:
“最終,一位來自地獄的女神,告訴這個可憐的母親德墨忒耳,她女兒阿福叫冥王擄劫走了。愛女心切的女神德墨忒耳,決定無論如何要救回女兒,她一直不迴天上司掌其職,故意讓大地永遠一片荒蕪,讓農業永遠顆粒無收,讓天神永遠得不到來自凡間的饗祭,逼得天神的頭頭兒只好去找冥王,讓冥王把阿福還給德墨忒耳……”
珍卿講完看著紅姑,紅姑一邊哭得洶湧無聲,一邊瘋狂地往嘴裡灌養胃的牛肚湯,一氣喝過兩碗牛肚湯後,紅姑壓抑著喉嚨裡的哭意,忽然又像個餓瘋的狼,兇狠地往嘴裡不斷塞食物,塞得整個臉龐鼓囊囊的,好像食物是她的仇人一樣……
珍卿看著她暴飲暴食,忽然嗆住後,她嘴裡的食物吞嚥不及,她又被嗆得忍不住咳嗽,嘴裡包的食物碎渣就這樣噴了半桌子。然後紅姑忽然捂著胸口,衝到窗子外面痛苦地嘔吐,嘔吐一會又聽見她的哭聲,哭聲裡抽噎地呼喚著“娘”……
珍卿沒有過去安慰紅姑,一個心裡千瘡百孔的絕望之人,只有自己努力抓住一點念想,才能心甘情願地活下去。
看著景紅姑吃過早飯,三哥帶珍卿到外面走一走,珍卿頗有感觸地說:“我在禹州聽過一句俗語,寧跟要飯的娘,不跟當官的爹。有娘享不完的福,沒娘受不完的罪!”這顯然是鑑於紅姑的處境發出的感想。
陸三哥其實也在反思自己,跟紅姑這種可憐人相比,他說至少是父母雙全的,他媽媽也在努力對他盡職責。雖然吳祖興不是個好大哥,他為了媽媽忍常人所不能忍,但他作為小兒子,到底也享了媽媽的福啊!
陸三哥原覺紅姑性情失常,不想叫小妹與她待在一起太久,看小妹對紅姑多了憂戚共鳴之意,他便暫時按下意見,打算回江平之後再說,卻一直叫胖媽和阿成,務必要看好五小姐,不要叫她單獨跟紅姑待太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