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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第二百八十八章 曲罷曾教善才服

第二百八十八章 曲罷曾教善才服

六角亭的姑娘們幾至絕境, 陸三哥叫女眷們退後,他取出煙打算上前交涉,珍卿叫他把相機留下, 珍卿也上前幾步,對著六角亭裡的亂象, 開始咔嚓咔嚓地照相。

三哥先給亭外洋士兵遞煙, 然後開始自我介紹, 說他是倫敦《每日先驅報》派駐中國的記者湯尼斯·陸, 他問他們是哪裡的部隊, 為何在此姦汙中國婦女!

珍卿抱著照相機走近些,聽著吳二姐在背後叫她,她一時顧不得理會, 她從側面走近六角亭,拍著衣衫不整的哭泣jì女,把對她們施暴計程車兵也拍進去。有個洋士兵看見珍卿, 兇狠地上前奪相機, 珍卿靈活地向後倒退, 阿洋趕緊上來護著五小姐。

惡行未遂又被拍照的鬼子兵,氣極敗壞地告訴陸三哥, 必須讓他的助手交出膠捲——三哥自我介紹是作者, 他們大約以為珍卿是三哥的助手。他們威脅三哥交出膠捲,不然會付出慘痛的代價。說著就開始提槍拉栓, 是以兵器威脅恫嚇之意。

謝董事長早叫王嫂帶二小姐回去, 回去趕緊給誰誰誰打電話。

正在火星四濺地僵持著, 忽聽嗶嗶一陣汽車響, 回頭一見是兩輛軍車。

珍卿還在想會是甚麼人, 前頭軍用吉普下來個穿軍服的。那氣勢真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 跳下車罵了一通很髒的髒話,說誰他/媽車橫路上,誤了司令長官的大事,把他們腦袋揪下來當球踢。

結果一見亭裡有洋人,這“老三”立刻閉住嘴,走回車前跟個長官模樣的人嘀咕。謝董事長好像認得這人,上前跟車裡人打個招呼,這車裡人倒挺客氣,還下來跟謝董事長握手。

嚯,這個像屠夫的長官也夠橫的,罵了一通比“老三”更髒的髒話,把洋士兵的祖先、父母、生殖系統,一個不拉地都問候了一遍。然後這長官坐回吉普上,叫他那副官跟洋士兵喊話,要是再不把擋路的車挪開,就用後面的軍用卡車給他們車撞飛嘍。

那長官不知意淫甚麼,拿手掩飾著咳一下,瞅一眼大約是他副官的“老三”,回頭對謝董事長揚起笑臉,又對珍卿和三哥點頭笑說:“諸位諸位,在下還有公務,今日先行告辭,來日再敘來日再敘。”

珍卿心裡覺得,無論這長官會多少髒話,就衝他不怕洋人這一點,他就是個讓人豎拇指的漢子。

這時候,有兩個jì女盈盈走上來,款款地向那長官行禮致謝,其中一個以帕拭淚,悽切地說道:

“非長官仗義出手,我們姐妹必為人□□踐踏,若蒙長官不棄,秀月、秀嵐願當牛作馬,服侍長官一輩子。”

我方明顯人多勢眾,那幾個洋士兵臉色不甘,珍卿拍的膠捲也要不回,還是很屈辱地認了慫,開上他們並不破的吉普,一溜煙向入城的方向跑走。

那長官下意識的反應,是上下打量這兩個姑娘的臉蛋身材——她們剛才自稱秀月、秀嵐。讓珍卿覺得他色迷迷的。

三哥走下來拉著珍卿,叫她站得離六角亭遠些。三哥神情淡淡的,看著她媽跟那長官說話,珍卿感覺有啥事她不知道。

珍卿後來才聽吳二姐說,這個滿臉橫肉的長官,在杜教授以前追過謝董事長,說不好是圖人還是圖錢,但最終敗給了好看的杜教授。怪不得珍卿覺得,那“長官”說“小白臉子”的時候,那語氣有點奇怪。哼,說誰是“小白臉子”呢,“小白臉子”是個人都能提嗎?!

那個副官“老三”招招手,那兩個形容狼狽的女子——叫秀月、秀嵐的,跟著他走到一邊。他拿出本子寫一行字,然後把紙撕下來遞給一個姑娘,又小聲跟她們嘀咕一陣。

此地重新恢復了平靜,三哥態度較為冷淡,催促謝董事長等準備回家。

秀月、秀嵐她們卻止住哭,跟其他姊妹一起攏過來,跟珍卿和三哥認真行禮道謝。珍卿微微有點無措,抬頭去看三哥反應,發現他也拿出本子寫甚麼,寫完撕下交給其中一個姑娘。態度不大熱絡地說:“若是想重新開始生活,就按照這個地址,到教堂辦的婦女救濟會;如果還想重操舊業,那就不用在意我的話。”

那個滿臉橫肉的長官,得意洋洋地跟謝董事長說:“杜小姐,看來要對付洋鬼子,還是要靠槍桿子,耍嘴皮子是小白臉乾的事!”

這長官的兩輛軍車走了,是開往花山的方向。珍卿鬧不清是在幹甚麼。

珍卿微微有一點驚訝,想三哥開著廠子和技校,為甚麼不招她們去做女工呢?想想又覺得釋然了。這幫姑娘隨身帶著樂器,穿戴舉止也顯特別,想來是服務上流的高階jì女。雖然她們的職業被人輕賤,但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漫說她們的習性作派如何,她們肯定不習慣做工的。

上輩子的時空裡,建國初期有大規模的jì女改造活動,首先給那些被改造者治療職業病,就是一筆相當不菲的支出,而且現在青黴素好像還沒運用,給jì女治病是痴人說夢。改造她們的身體已夠難,改造她們的思想、習性,更是難上加難。無產階級的戰士會同情jì女,設身處地為她們著想,忍受她們在不幸中形成的惡言惡行,忍受她們的無理取鬧。然而此時此地,甚麼女工願與jì女為伍?甚麼師傅願給jì女做老師?

只說她在教會學校的同學,有人的生母就是jì女出身。富豪娶名jì做姨太太是時髦,讓她們過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大部分依然賤視她們。整個社會的認知是如此。    珍卿想這些的時候,謝董事長問這些姑娘打哪來,她們說是從應天過來的。政府開始禁娼以來,她們的鴇母多方打點,保留了營業執照,她們從市中心移到偏僻處,勉強維持了一陣,又從偏僻處移到郊野,可是前陣子管得更嚴,連郊野也住不下,有警察說她們無照營業,一下被罰去許多金錢財物。她們只好來海寧討生活,一路上被人辱罵欺負,好容巴到海寧城外頭,她們已經是身無分文,快有兩天不曾吃飯。

說著,這幫女人嚶嚶哭泣起來。珍卿在近處才注意到,她們衣裳髒汙、頭髮蓬亂,漂亮的皮鞋也滿是泥灰。她們形容已能見出狼狽,不過她們的語言,還能看出一定修養。

珍卿看他們除了包袱,幾乎每個人都帶有樂器,琵琶、弦子、笛蕭、鼓板都有。

珍卿聽她們訴身世,謝董事長忽然笑著說:“此情此景,我倒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現在景緻也好,諸位何不給我們演奏一曲呢?”

珍卿看著三哥和謝董事長,他們的反應都好平常,反倒她自己過於保守、反應過頭了。

那些姑娘聽著都不可思議,她們還不曾侍候過富貴人家的女眷,這位太太如此提議,她的家人會同意嗎?

三哥是男士不好說話,珍卿便笑著附和:“我倒也想看個新奇,既是自來靠本事吃飯,想必對著誰都不會怯陣,對嗎?”

這幫姑娘都不太敢搭話,風塵女子極難遇到良家姑娘,她們也不敢輕易跟人家搭訕。有那種家規森嚴的人家,姑娘的父兄會打上門來的。

那些女人漸漸止住哭泣,那個隱隱領頭的女人,擦乾眼淚向他們一家人行禮:“承蒙貴人不棄,小女名叫秀月,我等風塵中人,得貴人青眼相待,草野間略現薄技,盼不至有辱尊聽。”

亭內亭外的女人們,趕緊整飭衣裳梳籠頭髮,把放置一旁的樂器拿抱起來,琵琶女在最前面,其他人整齊地列在其後。

謝董事長鋪一張手絹,就那樣席地而坐了。其他人也有樣學樣。

這些女人的夏裝旗袍,原來大約也很斑斕多姿,現在已經髒汙皺褶得不成體統;她們原來燙的頭髮,大約也很時髦,現在也是沒法入眼。她們的樣子很狼狽,但還努力展現優美姿態,她們先唱了首軟語綿綿的小曲,把人引到江南的溫柔水鄉。

頭回近距離看到這群人,珍卿的感受很奇妙。她固然與風塵同色,身上也許還有疾病,但並沒有常人談得那麼可怖。她們有種風塵氣的漂亮,在這落魄無著的時節,偶爾露出輕佻不屑的媚態,還有滿不在乎的厭世感——珍卿看到,那種靡豔底下無聲的絕望。

珍卿默默拿出速寫本,開始摹畫這些風塵客的群像。

過一會兒,這些女人變隊形換曲目。一個小巧玲瓏的女人,在笛簫牙板的伴奏中,開始演唱起崑曲的片段……

珍卿完成了一幅畫。眼見天際雲霞漫天,時間不早了。早前離開的王嫂剛才過來,把取的錢交給謝董事長,給每個表演者付了六塊大洋。

珍卿跟謝董事長笑言:“母親,她們自己不知道,我把她們當成模特用,母親若有餘錢,不妨多給她們三塊,替我先墊了模特費,如何?”

謝董事長當然不反對,說九也是一個吉數,希望她們以後否極泰來。然後就沒有更多的表示。跟這些特別的女士告別。

回花山別墅的路上,大家都是一言不發。

三哥給她們留了婦女救濟會的地址,謝董事長設法給她們一些錢,剛才的髒話簍子“長官”,給“秀嵐、秀月”留了訊息。接下來她們的命運如何,有賴於她們的選擇,也要看她們的運氣。他們沒辦法大包大攬。

珍卿晚上聽大家議論,曉得下午遇見的髒話簍子“長官”,是海寧警備司令部的一位團長,他這麼大陣仗不是來辦公務,而是在這裡養了一房姨太太,特意跟姨太太過週末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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