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花山的奇妙經歷
三哥在普賢院的禪房外問珍卿, 若他將來重大投資失利,她還願與她一起生活嗎?
珍卿聞言,表情有點凝重, 盯著三哥肅然地說:“三哥,你有沒有想過, 你投資大量的金錢精力, 事業剛有起色, 就會遇到人力難及的事……比如, 東洋人大舉入侵中國, 中國只剩下半壁江山,你的金錢、時間、事業,一夕間付之東流, 你一生心血都白費,那你該怎麼辦呢?你會心碎嗎?你還有東山再起的勇氣嗎?”
陸三哥愕然失語,沒想到她說的是這些。兩個人好一會相對無言, 三哥驚疑地思忖著, 忽然問:“你為甚麼會覺得東洋人?——”
珍卿沒辦法合盤托出, 她記得上輩子的時空裡,美國經濟大蕭條, 好像東洋人也受害不小, 東洋對中國的浪子野心,在上個世紀已經有了, 還有那該死的“大陸計劃”。
她低頭為難地咬著唇, 自己天人交戰一會, 盯著眼神奇異的三哥:
“三哥, 你在東洋留過學, 你沒留意到, 他們一直在軍、國主義化嗎?沒注意他們一直備戰嗎?還有他們在華的猖狂行徑,他們既然一直蠶食中國,難道會突然良心發現收手嗎?
“三哥,即便你覺得我是發癔症亂講。你自己不妨往最壞處設想,我說的,難道真是信口開河嗎?應天政府尚無重工業,他們能不覬覦你的產業嗎?即便官府不壞規矩,你在最發達的地區投資,一旦東洋人肆虐中華,你一番心血,豈不是為他人做嫁?”
陸三哥腦子有點亂,並非他想不清這些道理,而是為甚麼小妹會想到這些。即便到應天政府去,挨個問他們的部長、主任,誰又能想到這些呢?
正在僵持的時候,仲禮從窗內衝他們嚷嚷:“小叔小姑,到甚麼山頭唱甚麼歌子,你們不能這樣黏糊,不然就是玷汙佛門聖地。”
陸三哥看著小妹,覺得有違和的東西,但是他迴心一想,又覺得不算太怪異。小妹畢竟是個作家,還常聽教授學者高談闊論,並且他那學姐荀淑卿,也是思想特別的進步女性。
他們在山寺禪房歇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才下山來。
“三哥,以前我跟你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扁擔挑著走。我既然嚴於律人,更當嚴於律己,三哥,若異日你變成窮漢,那我也挑著你走吧。大約,我還是個很能掙錢的人。”
關於小妹昨天的話,陸浩雲字斟句酌地想了一夜,覺得小妹的話乍一聽荒誕,細琢磨卻很有見地。仲禮在前面喊他們快走。三哥牽著珍卿朝前走,問:“你覺得哪裡合適?”
珍卿注意看著腳下,試探性地問:“蜀州,或者梁州,三哥覺得怎麼樣?”
陸三哥琢磨這兩個地方,覺得她選的地方很怪,無奈笑問:“小妹,你覺得中央軍跟這兩地的舊軍閥,還會再發生大戰嗎?”
他們的談話還沒有結論,但謝董事長叫他們進來,說別在外面溜達感冒了。一家人待在一起,之前的話題就沒法說了。
從普賢院下來的時候,珍卿跟三哥故意落在後面。想過一夜之後,珍卿跟三哥說這樣一番話:
陸三哥向下看了一眼,謝董事長和聽差女傭,帶著三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他摟著珍卿靜默有時,忽有撥雲見霧之感,心中沉重的塊壘也墜下去。
不過珍卿又提了個小條件:“那你投資重工業,選址建廠能不能慎重些?”
珍卿搖頭說道:“我不確定。”其實是很可能發生的。畢竟韓領袖自詡正統,那些地方土皇帝也不省油,三哥貿然去舊軍閥那辦廠,搞不好就有政治是非。三哥捏捏她的手指頭說:“所以,你也只是靈光乍現?”珍卿被他說中似的笑笑。
他們下到半山腰的時候,在家裡留守的人也找來,看見他們平安無事地下山,金媽說趕緊給吳二姐報信。二姐一家昨天憂心一夜,大家都沒怎麼睡好。
連著兩天上下石階,下山的人回到別墅,趕緊洗漱吃飯睡午覺。珍卿睡到下午四點鐘,坐在涼臺吃水果醒神,仲禮他們在溪水邊招呼拍手,邀請小姑一塊捕魚釣蝦去。仲禮說早上小倫他們撿到幾筐魚蝦,除了最尋常的魚,還有大鉗子的龍蝦,滑不留手的泥鰍,他說著興奮得直蹦……
原來昨天山下雨也不小,本就水源豐沛的花山腳下,一夜間溪塘漫溢把水中生物。左近的人都跑出去撿魚捕魚,窮人是為吃上一口鮮的,而富人純是為了找樂子。 跟仲禮結伴去捉魚的,還有二姐夫家的小莊,包括龔家與鄰舍的孩子。珍卿看見仲禮自己背個大竹簍,兩個聽差各背一個,小莊也提個小簍子,看來是預備大幹一場,珍卿不由被他們逗笑了。
她在涼臺上向他們揮手,婉拒了他們的邀請,叫仲禮和小莊加油捉魚,晚上吃滑皮蝦喝魚湯。少年們歡快地答應著,你追我趕地去了。不得不感嘆,真小孩還是精力旺盛啊。
珍卿對捉魚釣蝦沒興趣,看他們捲起褲腿過草踏水,感到他們有機會親近自然真快樂。正琢磨寫個啥應景的詩,跟三哥做個曲子玩玩,三哥就在外頭敲門了,笑問她在房裡做甚麼,到涼臺上跟珍卿說起一事。
原來就在剛才不久,元禮突然提出一個要求,他說想趁暑假去江州大好公家,看他媽媽跟他外婆。嬌嬌聽見也動了意,說要跟大哥一起回江州,元禮的態度卻頗為反感,把嬌嬌弄得很委屈。
這世上最難改變的是人心。無論謝董事長如何待元禮、嬌嬌,無論林玉馨犯了大多錯誤,在她生養的孩子心目中,都會佔著很特別的位置。
但是說白了,謝董事長和二姐他們,一開始也沒想從中作梗,阻止孩子們去見親生母親。但林玉馨招了個上門女婿,據說此人操行堪憂,恐怕不宜與孩子們相見。所以到暑假也沒提這一茬,沒想到元禮悶不吭聲的,心裡卻有盤算,自己提出來了。
謝董事長跟兒女們商量著,找誰陪孩子們回江州一趟。因這其中有太多尷尬事,謝董事長和三哥不便去,吳二姐現時又大著肚子,便決定叫二姐夫幫忙走一趟。
雨後的天氣涼爽舒適,珍卿穿上雨鞋跟三哥出去散步。道路上入眼處紅溼綠洇,處處都成景色,若說前幾日晴朗的花山,鮮麗明媚得像一幅油畫,今日的雨後清景,便是山水寫意的幽境。閒看間留連不盡,真應了古人“入山不想出山”的話。
珍卿和三哥說話並不多,因為此時無聲勝有聲了。三哥隨身帶著相機,他們看見覺得好的,或者拍景或者拍人,談論洗出來會是甚麼效果。他們走出別墅區很遠了,看道旁有人家的莊稼地,就跑到人家地埂上,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玩。珍卿雖然走得很小心,也差點被溼滑的田泥,帶到人家的地裡去。
三哥拉著珍卿拽住她,珍卿小小驚嚇後,卻跟三哥相視而笑,小小的找點刺激,倒別有一番趣味。三哥隨身帶著相機,叫珍卿站地埂上給她拍一張。他們議論地埂上的泥,心情越發輕快愉悅。
等珍卿他們重回沙土道上,發現謝董事長和二姐也出來,王嫂和阿洋也跟過來。而元禮和嬌嬌不願出門,二姐夫在家裡看著孩子們。
天色還明亮得緊,他們四個不急著迴轉,往進城的方向繼續走著。
夏天地面幹得快,沙土道不算難走,謝董事長說家裡正在燉肉,味道還挺躥的,晚一點再回去。
當他們走出一里多地,遙遙看見一個六角亭,商量去那裡頭歇息一會,也差不多該回去,看看仲禮和小莊收穫如何。
走到六角亭不遠處,才見裡頭早就站滿了人。一群穿旗袍燙鬈髮的女人,年輕漂亮而有風情,珍卿一行人面面相覷,曉得她們大約是甚麼人,卻是心照不宣。
這幫身份特殊的漂亮女人,正被一幫外國士兵糾纏著,他們嘴裡很不乾不淨的,說那些女人對誰賣春都一樣,就是給錢就能上的貨色,何必扭扭捏捏的。
珍卿他們一行人,已經決定打道回府,有幾個精蟲上腦的洋士兵,不顧那幫女人不情願,直接上手拉拽撕扯她,有士兵把人家的衣裳都扯破,女人們嚇得花容失色,驚聲尖叫。
珍卿頓時看得血氣上湧,即便jì女是特殊職業群體,即便國人也認為其敗壞風氣、傳染疾病,可她們也是“中國”的特珠群體,由不得一幫鬼子放肆□□。
珍卿還沒想好怎麼管這事,但她停住腳步不走了。三哥緊緊地拽住她,不叫她輕舉妄動。謝董事長和吳二姐,也一臉沉肅地看著六角亭那。
正在這時,那驚叫哭喊的jì女中間,有個被撕爛衣服的姑娘,披頭散髮地衝出來,痛苦地大叫一聲:“我再不能忍受了!”說著猛向亭柱撞過去,一撞額頭就碰出血來,若非被她姐妹從後面一把,還不知要撞成甚麼樣。她們在持槍的大兵面前,已經是砧板上的肉,雖說撞柱的沒撞死,恐懼絕望,卻在她們中間蔓延開來,嚎啕抽泣聲不絕於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