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手底下來見真章
小小的一陣騷亂過去, 珍卿若無其事地繼續:
“我其實已經在講獲得靈感的契機。當你的身體被束縛住,出不了小小的四方天,心就可以無限自由了。我小時候沒甚麼玩伴, 有時寂寞到跟家裡的豬說話……”
堂中有一陣善意的鬨笑,連臺上業內人士也聽得很有趣, 還聽這杜小姐繼續講:
“……我還熱衷於玩兒蟲子, 喜歡在腦中編造各種離奇故事, 主角不限於人類。編好故事講好故事, 不但需要讀很多書, 還要有童蒙心和想象力——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整整十部的葫蘆七子,一共要畫六百四十幅畫,創作者若不能先娛樂自己, 怎麼能談得上娛樂他人?
“一部長篇的小說或連環畫,說有兩三個情節線索,是平常的妙手偶得, 瞬間的靈感迸發, 這還可以說得過去。但創造整整十部的內容, 是我從小到大的靈感積累,不是現時翻一年半載的書, 就能輕易創作起來的。”
那姜耀祖微微麵皮一緊, 嘴巴一翕一合地動著,似乎想出言反駁一二, 但坐在兩側的業內評委, 有的人難得微笑會意, 有的人在頷首捻鬚, 都似是感同身受之意。姜耀祖決定先不輕舉妄動。
“……等到一位李先生教我, 他帶我讀神話述異書籍, 李先生給我通講《史記》,前面神話部分講得最細。神話跟歷史摻和在一起,神仙跟凡人混跡在一道,我有時分不清虛實真假。但也知道了有巢、燧人、伏羲、女媧、神農、軒轅。
“有巢氏教民人築巢而居,讓人們減少風雨之苦;燧人氏把火種傳遍人間,讓人們取暖煮食、抵禦野獸;伏羲氏教人們結繩記事、漁獵為生,還發明愉悅身心的瑟;神農氏親自嚐遍百草,用草藥給百姓治病,教人們刀耕火種,製作農具、陶器和炊具……
“先生們,同學們,朋友們,在我短暫人生的認識中,上古神話看似在講神仙的事,卻像是一個個凡人的故事。這是甚麼樣的一群凡人?他們是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最智慧的領袖,我們一代代的普通百姓,還未在天災人禍中滅亡,就是因為,我們被這些奮不顧身的一代代英雄,一直保護得這麼好。所以,在百姓樸素善意的願望中,這些凡間的英雄和領袖,變成神通廣大、造福百性的神仙,供後世子孫世代瞻仰紀念……
有不少人聽到這裡,抑制不住地開始流眼淚,藏在基因裡的東西被講演者的話語喚醒,人們不由自主地與祖先們神交,彷彿看到英雄的世代祖先,櫛風沐雨地開創美好世界的情景……
“情節、人物、事物、典故,這一切,不過是用來講故事的符號。我獲得靈感的契機,就是對上古神人事蹟的感動,《葫蘆七子》是我少時因感動編織的故事,一天天編織故事時,嵌入強烈的民族自豪感,還對英雄人物的期盼、感激。所以我把小小的期盼和感激,放在千年文明滋養的少年身上。這樣的少年富有朝氣、銳意進取、不畏強權、敢於犧牲,他們是這個民族最偉大的希望。
“因我自幼習學國畫,自忖可於丹青上下功夫,便一直在報紙上找工作機會,可惜許久未見曙光。後有一日,在《新林報》上讀到一則新聞,講一位連環畫家寓內失竊,失竊錢物竟有五六千之多。我至此才恍然大悟,原來畫連環畫挺能掙錢……”
生動的語言表現能力,像一張設計良好的名片,即使在很短暫的演講中,也能使你的個性思想,迅速地被聽眾捕捉到,並因此產生共鳴和親切感。
弄半天答完一個問題,司儀又詢問兩位先生,他們的創作時間、創作過程和創作中遇到的難題。
“所以說獲得靈感的契機,不得不從呱呱墜地講起,我的靈感並非從前年才獲得,從我幼時天馬行空的想象,《葫蘆七子》的創作契機就在醞釀。
姜耀祖這老頭兒說,他從前年初夏開始創作,創造十部內容歷時一年半。創作中遇到的困難,他說到眼病手疾頸椎病,說到想讓年紀小的讀者從中同時得到樂趣和思想,說完了長長的一溜趟,姜耀宜講最痛苦的一樁事:就是他無論用上多少心力,這部耗盡心血之作都不會署他的名。
珍卿此時就輕鬆做到了。她死活不取面巾的行為,到此刻完全被大家諒解。姜耀祖有種糟糕預感,讓他微感如坐針氈,不過想到他做了很多準備,提起的心又重新放回去。
等到大家終於笑夠,珍卿再繼續講吓去。
講到這裡大家鬨然大笑,一改剛才激越悲抑之氣,使聽眾之低鬱情緒拋開,使室凝滯濁氣亦一掃而空。
“以上算是靈感的積累。若說起我創作的直接初衷,諸位聽來也許俗不可耐,或許還覺應該予以批判。我祖父只我一個孫女,自幼含辛茹苦將我養大,我從鄉梓來到海寧求學,只剩他一人在老家過活,想其形單影隻孤雁之態,每每念及倍覺不忍,便立志早日買棟房子,並備足我祖孫日後開銷,便可儘快將祖父接來團聚。
珍卿說的家中失竊的畫家餘紹清,此刻也坐於她東側面的評委席中。餘紹清一時間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坐不住,瞭解他經歷的同行和朋友,也是笑得各自顛倒行狀。
珍卿看這老兒摧心肝的樣子,心裡忍不住直在“嘖嘖嘖”,有這麼出神入化的演技,何必還在連環畫這地界混呢?
這姜耀祖說的創作起始時間,珍卿還在睢縣老家養病——就是天花帶來的後遺症,那時她還沒到海寧來,更別提著手構思這部長篇作品,不過也沒啥好造假的。
“我是前年十一月份,在報上看到驚華書局廣告,整部作品策劃了一個多禮拜,十部內容六百四十幅畫,一直畫到第二年的夏天,六月末七月初吧。”
其實,珍卿把畫完的時間延後了,她很怕驚到在座的諸位。 姜耀祖在旁側目而視,覺得她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大。那謝公館的女傭嶽嫂說過的,沒見這杜小姐在家多勤謹畫畫,一天天挺會撒瘋玩鬧,要麼是她開臺畫的時間早,不然就一定是有人替她捉刀的。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司儀該問的都問完了,是騾子是馬要拉出來溜溜了。本身這次比試就是要手下見真章。
十點鐘的時候,杜、姜兩位稍事休息重回舞臺,筆墨紙硯還有顏料都已經擺好。他們手下比試的內容是:憑記憶畫《葫蘆七子》第一部 《神葫降世》,從上午十點半到下午五點,憑他們自己能畫多少是多少,測驗的是對自己作品的熟悉程度。
珍卿畫《葫蘆七子》時,已經用錫管裝的水彩顏料。這一會兒自然也還用這個,姜耀祖也用的水彩顏料。
姜老頭兒畫畫架勢挺足,一上來就用毛筆勾畫輪廓,動作大開大合顯得特熟稔。而珍卿卻慢悠悠地削鉛筆。
只懂一點繪畫的人都驚了,等於這姜老頭兒胸有成竹,上來就璍直接用毛筆勾輪廓,這杜小姐卻要鉛筆勾線,待會兒還要再用毛筆勾畫,如此以來,速度必定趕不上姜老頭,創作時間怎麼會比他還短呢?
舞臺上下的人大生狐疑,搞不清他們是甚麼名堂,好多人都為杜小姐捏一把汗。
珍卿削好鉛筆之後,在畫紙下面墊了張藍色的紙,有看清楚的人給大家解釋:“杜小姐下面墊的複寫紙。”大家不免更加狐疑:底下墊個複寫紙,難道是特意多畫一張,叫評委們看的時候方便嗎?
珍卿用鉛筆打兩份底稿,用複寫紙備了兩張鉛筆勾的底稿,後面再勾新畫稿就舍鉛筆而直接用毛筆。大家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到午飯的時間,姜耀祖先生坐下歇會。司儀說大家可分撥吃午飯。禮堂內卻陡然一陣喧譁,下一秒更人聲沸騰起來,有個男學生驚訝地指著臺上大喊:
“杜小姐用左手畫起來了……”
座位靠前的伸長脖子看,想看清杜小姐左手畫得如何。有那座位靠後的乾脆站椅子上瞧,還有人騎到同伴的肩膀上,拿著望遠鏡向舞臺上觀望,這人興高采烈地呼喝:“易先生畫得真快,你那她那手像靈蛇,像是腦子裡沒琢磨,從手裡就出來了……”
觀眾們挨挨擠擠朝前湧,警察幾乎快擋不住他們,校內的保全也到前面接成人牆。
姜耀祖停止休息繼續畫,可是越畫就越汗水淋漓,越畫心裡越虛乏慌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以為這丫頭要麼說慌——她開始畫的時間不可能是她說的前年十一月;要不然就是她只畫了一部分,其他一定是找人代筆的——不少連環畫大師事多時,通常都會這樣操作的。
他想只要當場比試起來,只一項速度就能叫她現形。沒想到她竟然能兩手並用,時間長了換手就行,並不需要像他一樣歇手。
本來坐在兩側的評委們,也紛紛圍到珍卿桌前來,看珍卿唰唰唰的左手神技。
臺上這幫子評委圍成圈,再加上那幫攝像也湊上去,把底下觀眾的視線全擋住,立時引起滿堂眾怒,底下觀眾大聲請他們退開一下。
近距離圍觀杜小姐的評委,有兩個乖覺地閃開去,拿著珍卿畫好的稿子看論。結果攝像的又重新擋上去,弄得底下人嗨聲怨氣的。有個男學生突破警察防線,又把那堆評委扯開兩個,臺下的人終於能看見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