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婚禮之後閒雜事
正經儀式流程都走完, 到了吃吃喝喝的階段,兩下里親戚友好交談,謝家人極口稱讚珍卿, 睢縣親友也真心附和,順便講講新娘子的閒談逸事。
三表叔跟陸三哥大舅講, 珍卿一小是個心善的, 小小年紀就願意替人著想, 說她看窮人家孩子烤火燒傷, 就千方百計給人家送衣裳送傷藥。
玉琮他娘也熱情補充, 說珍姑姑一小有禮數,常日的人情來往上,她祖父有想不到的, 她一個小人家都能想到,做事說話叫人心裡真熨帖。
玉琮他爹作為杜氏族長預備役,覺得該有撐起場面的能力, 他也一改穩重的作風, 講起珍卿小時候的趣事, 說珍卿確實心眼好,那時候在族學上課, 天天早上省出半個饃饃, 給杜家莊南村的一個老乞丐吃的。大家又是一輪交口稱讚,順便誇讚杜氏的家風。
珍卿聽人誇她這件事, 頓時囧囧有神, 心虛不已。她給南村老乞丐送黃饃饃, 初衷可不是好心, 是蠢笨的羅老媽太蠢笨, 要做白麵饅頭鹼放太多, 給做成了硬邦邦的黃饃饃。
她實在懶得吃那玩意兒,順手就往玉帶橋底下扔,被那個老乞丐撿著,吃的時候還把牙崩掉,搞得她心虛不已。有時候得著好吃的真給老乞丐勻半個。
主人家今天邀請來的,都是通情達理的近親屬,誰也不會那麼不著調,講話做事專門塌別人的架子。所以一直是其樂融融,人人都覺得大歡喜。
謝董事長覺得這一天,是從十六歲第一次結婚起,其後數十年光陰中最歡欣雀躍的一天。
這樁婚事真叫她滿意,她小兒子的終身幸福,已經可以確定,作為繼女的小女兒,也不用再替她擔別的心。
謝董事長面現訝異,看他有些失意的柿餅子臉,難不成是為了惜音嗎?
她拉著翟俊的手憂心地說:“上前線那要死人的,俊俊,不管你是為甚麼,該替你父母想一想。”
這天訂婚禮結束之後,睢縣的親戚們還回楚州路住。
珍卿正招待睢縣來的親戚,既然出版字角有益無害,她還是叫她的專屬律師傅先生,來幫著先談一談。
惜音若能改好,婚事還能有一些希望。至於大兒子,謝董事長決定不再想下去,雖然有時還是忍不住會想。
珍卿給基青會女工夜校畫的字角,不知怎麼傳到出版界的人那。
李師父並沒有動氣,點點頭說:“我老了,你大了,長年累月不在一處,鞭長莫及啊。不過你記下師父的話,學藝不易,別把手段丟下就行。”
珍卿訕訕地低眉斂目,想說她在高中功課多,業餘寫寫畫畫的事情也多。不過想一想,在李師父面前,犯不著找這麼多借口,她就低眉順眼地講實話:
“一個禮拜練習兩三次,上學時練半個時辰,週末練習的話,會練一個時辰。”
驚華書局的古先生,還有《寧報》的肖先生,爭先恐後地要出版這個字角冊子。
謝董事長無言地點頭,只好叮囑他在戰場上務必小心。
珍卿給掃盲女工畫的字角,分別整合三本冊子,一共集合基礎掃盲的四百字,可以給初級、中級、高階三個掃盲班分別用。
女兒祖怡的繼子已經大了,做繼母必然需要更多的包容心,她相信祖怡會做得很好。可是祖怡的這樁婚事,還是叫人稍感缺憾。
謝董事長心情很不錯,這時她遠房表侄翟俊過來,說道:“姑媽,小侄不久要離開海寧,開赴前線為國效力。”
祖興一直講她偏愛二女三子,她原來沒想過要偏心,可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發生了,證明她原本應該偏心一些。
珍卿畫的字角,無意間結合記憶功能和審美效果,他們調查總結後,看過的讀者都非常喜歡。時下全國的文盲率這麼高。這種高品質的掃盲識字用品,投放市場會很受歡迎。
古先生和肖先生解釋,說杜小姐書法已是上上佳,而她在字角背後作的畫亦極好。這些畫是幫助記憶前面漢字的,一般透過聯想來記憶,但圖畫的好壞與記憶效果有關,還能影響人的審美趣味。
翟俊醜臉沉著地點點頭說:“姑媽,我家裡還有兩個弟弟,傳宗接代、侍奉高堂,有他們在我不擔心。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們將奉領袖的命令,繼續北伐恃武割據的軍閥,助領袖完成統一大業。”
連她們做《新女性報》,也要儘量用這常用的四百字,免得識字不足又想讀報的沒法讀。但要說這四百個字角,出版意義有多大,珍卿自己沒甚麼概念。畢竟這種幼教用品,市面上產品很不少,有的家長自己也能畫。
李師父叫珍卿來房間,交代把字角帶來給他看,特別注意看珍卿的書法,輕描淡寫地指點她:“你筆力弱了,如今每日練幾個時辰?”
珍卿猛地點頭,扶著李師父,到痰盂那吐了一口痰。
李師孃端著藥進來,笑眯眯地問師徒倆:“談得如何?”
李師父一派端凝不吭聲,珍卿笑眯眯地說談得很好。 珍卿看師孃的腿有點用不上力似的,這兩天她早注意到了。只是訂婚禮舉行在即,抽不開空關注這個。
珍卿握著師孃的手說:“師孃,您跟師父年庚日高,怕身體裡有些病上來。我想帶二老去做身體檢查,看哪裡有個病灶,咱們也好對症下藥不是?”
李師孃愣怔一下,連忙去看她老伴,李師父精神頭一般,說話倒是乾脆,直截了當地兩個字:“不去。”
李師孃也笑著說:“珍珍,曉得你有孝心,前年你娟娟姐才帶我們瞧過,除你師父的腎病,其他也沒甚麼,人老了誰不是這樣。”
珍卿扶著師孃坐下,蹲下來摸她那條使不上力的腿,紅著眼眶說道:
“師孃,師父,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珍卿從前無父無母之時,在二老膝下備受寵愛呵護,長思無以報答,我只盼二老長命百歲,往後再多疼疼我,二老連我這一點孝心,也不願意成全嗎?”
李師孃瞬間落下淚來,抱著珍卿的頭說:“好孩子,好孩子!打你師父收你的時候,師孃就曉得你是好孩子,多少時候,我跟你師父覺著,你比娟娟姐都貼心濡肺……”
李師父也清清嗓子,拄著柺杖站起來:“你去畫西洋畫,我瞅瞅有甚麼名堂。”
第二天,珍卿拿出全部的孝心,帶二老到眾仁醫院,由吳二姐安排人帶他們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
珍卿一直全程陪同,每逢到一個地方,聽著醫護解說要做甚麼檢查,珍卿柔聲細語地解詳細解釋。不同項的檢查若允許人陪伴,她一定緊緊握住師孃的手,溫聲細語地安慰她別害怕。
檢查結果出來以後,兩人身上確實不少毛病。
李師父患腎病多年,就是容易引發各種感染,他這兩年盡力保養,還是被炎症折磨著軀體。
李師孃有兩處問題:她這幾年發胖,平常活動量又不大,所以血壓有些高,有時候會頭暈;還有就是久坐久臥,影響她的腰椎和坐骨神經。她右腿疼痛乏力,並不是珍卿猜想的風溼,而是運動少的原因引來的。
回去的時候,拿了不少外用內敷的藥。
李師孃高興得像小孩。以珍卿的猜想,並不純粹是因為有人帶著瞧病治病,而是被人真誠關心後,心裡就是這麼熨帖,就是叫人這麼幸福快樂。
就像當初到磨坊店拜師,她從師父師孃的身上,也感到這種真心的關心和愛護。
珍卿由李師孃,想到楊家灣的姑奶奶。如果她老人家能來,必定也是一樣的待遇。
想她姑奶奶這一輩子,先是被瘟疫害成孤兒,嫁到楊家生育六個兒女,她為丈夫兒女,甚至為不著調的老表弟,任勞任怨地操勞一生,臨到晚年,還有喪媳喪孫的悲慟。她就是憑著一股狠氣撐持著。
一位長輩給予你的恩情,若以時日久遠為由忘記,也許不會受到甚麼懲罰,那麼你之後的漫長人生裡,若遇到忘恩負義之輩,感嘆人心如此涼薄時,得不到同情是活該的,越活越孤獨也是活該的。
想到這裡,珍卿再一次給姑奶奶寫信,請她春深日暖的時候,務必來海寧瞧一瞧病,她請人專門接她老人家。
珍卿帶師父師孃檢檢視病,按規程付好了費用的。但心思太細的吳二姐,竟然把錢如數給她退回,還說算她孝敬大名鼎鼎的李先生的,還謝李師孃把她教養得好。
兩姊妹在電話裡磨纏半天,珍卿說她的親戚故舊多著呢,個個都叫二姐墊錢,準能把她醫院墊破產嘍。二姐在電話那頭哈哈笑,直言她們姊妹若還爭這些銅臭,那未必是太可悲了。她跟珍卿說不妨回報些雅緻的,有空給她畫一幅畫她就高興。
珍卿無奈地跟二姐說,她在黟山寫生的那些畫,慕先生叫她放大做成油畫,說不好猴年馬月才能畫完,現在可沒功夫畫別的。吳二姐樂呵呵說不著急。
說起來吳二姐也真忙,既要跑外面的事,還要管理醫院和產護學校。謝董事長就跟她提議,醫院和學校早已進入正軌,不需要她時時處處盯著,還是找些本色當行的叫他們做副院長、副校長,而吳二姐做個掛名一把手也行,實際還管事也行,總之不能大包大攬,把精力都放在細務上。
訂婚禮後兩天珍卿正式開學,三表叔兩口子和玉琮他爹孃,帶著大包小包坐火車北歸。李師父、李師孃暫時不走。
珍卿把李師父引薦給慕江南先生,沒想到一個山澤遺老,一個畫壇巨匠,竟然意外地投契。
他們二位國學造詣都極好,這方面已經很有的聊。而李師父在書法畫道上也有根基有見地,談起傳統國畫的流派,一講能講大半天,慕先生也聽得幾認真,兩個人連飯都會忘記吃的。
應天娟娟姐的丈夫韓先生,派來接師父、師孃的專員,等了快有五天功夫,李師父說不去娟娟姐家,他說要在海寧治病療養,療養完就直接回禹州,懶得去那龍氣十足的新都應天。
李師父在前清做了十幾年官,他有一些心思習性,著實不足為外人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