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微斯人吾誰與歸
大人們跟鬧事的吳祖興對峙, 他們沒成人的就在樓上待著。
家庭成員之間關係緊張,小孩子也難輕鬆快樂。元禮繃著一張少年的臉,把手裡報紙撕成一綹綹, 滋拉滋拉的還挺煩人。珍卿把報紙奪過來,瞪元禮一眼說:“我還沒看呢!”
元禮扭著嘴冷哼一聲, 倒也沒有回嘴說甚麼。
隔著一層樓板和一層門板, 還能聽見吳祖興的咆哮:“你把惜音扔到國外, 又把我掃地出門, 眼中釘都拔出去, 你最心愛的兒女留在身邊,謝如松,你如意算盤打得好!”
珍卿見嬌嬌面含驚恐, 兩手捂住她的耳朵,皺著臉跟元禮和仲禮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你們也把耳朵捂上。”
仲禮是馬上照做了。
元禮不知心裡恨誰, 咬牙切齒地說:“不看, 不聽,就能當他不存在嗎?掩耳盜鈴而已!”
珍卿白他一眼, 也懶得跟他爭, 既然他非不捂上耳朵,她就講個故事轉移他的注意:
“有一座廟裡有個陰司間, 裡頭用泥塑著各種死法的鬼, 甚麼吊死鬼、刑死鬼、虎傷鬼、科場鬼……還有牛頭馬面, 黑白無常, 都用泥巴彩繪造得很逼真, 一回有個客人進去觀光, 就被這人造的地獄恐怖景象,活活地嚇死了。之後這陰司間就被搗毀封住,便再沒有嚇死過人。”
珍卿看向陰著臉的元禮,還有不知啥時拿下手的仲禮:
“你們倒想一想,那個被嚇死的冤死鬼,若不走那一趟假造的陰司間,能被陰司間的假鬼假牛頭馬面嚇死嗎?
珍卿心裡微微鬆口氣,扭頭一看元禮,他不知啥時候把耳朵捂上了。見珍卿發現還不自在。
後來大約有人拖吳祖興吧,他歇斯底里的詛罵越來越遠,後來那聲音戛然而止,像忽然被人按住暫停鍵。
倒是吳二姐跟他對著怒吼,說從前說他是‘遺老遺少’,是錯判了他,他其實自以為該是皇帝,甚麼時候都要唯我獨尊,一切東西都該是他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幫閒……但是時代變了,沒人願意供奉他這個皇帝。
珍卿上輩子被父母忽視虐待,作為養母的姑姑病逝後,給她留下一套房產和一些存款,她不願意讓生父母受益,生父母也視她為生死仇敵。
珍卿還按著嬌嬌的耳朵,她自己的耳朵倒門戶大開,畢竟挑起吵架的吳祖興,跟她沒有多少感情聯結,她能受多大傷害呢?
吳祖興大聲說起從前,說謝董事長如何絕情絕義,他父親嚥氣還沒有多久,就跟後來的陸爹勾搭成奸,戀姦情熱之下,還想帶走吳家家產與姦夫私奔,還是他的老祖母多麼老辣,他祖父多麼能耐,才保下他父親留給他的家業。
仲禮的程度聽全英文也勉強,更何況嬌嬌才上二年級,珍卿會小聲給兩人翻譯成漢語,這也是轉移他們的注意,結果元禮說珍卿干擾她,還嚷嬌嬌和仲禮,說聽不懂就好好學習,而不是跟小姑臨時抱佛腳。
吳祖興又一次忘乎所以,詈言罵語一直不斷絕,口口聲聲罵陸三哥、陸sì姐是奸生子,還有杜教授和珍卿,他也一個沒有放過。
一直沒聽見謝董事長還過嘴,陸三哥的聲音也沒響起過。
珍卿叫他有點大哥的樣子,元禮完全不受她威脅,白眼翻得高高的,鼻孔哼得大大的。珍卿覺得這小兔崽子欠打得很,就按他這德性,她早晚忍不住要再捶他一頓。仲禮也批評大哥沒禮貌,嬌嬌也說不喜歡大哥霸道,還說叫小姑繼續給他們翻譯。
仲禮自告奮勇地拿過書,說他學英語的年頭也不少,元禮趕忙把書搶過去,對珍卿“哼”一聲開啟書,開始用流利的美國腔唸誦起來:“The first place that I can well remember was a large pleasant meadow with a pond of clear water in it……”
仲禮趕緊縮脖子捂耳朵,嚷了一聲:“那我決定不聽。”
珍卿懶懶靠在桌上,噘著嘴說:“英文原版,該叫元禮念,他學英語的年頭比我長。”元禮翻白眼別過腦袋。
“所以說,恐懼在你心裡存在之前,先從你的眼耳鼻舌身意過來,底下的聲音存不存在,沒有那麼重要,作為會思考的人類,就是有權利決定聽或不聽,有權利決定讓它到不到心裡。”
沒過多大一會兒,珍卿聽見門響,三哥手裡拿著一本書,進來把房門關上,他不知從哪兒找出一本《黑駿馬》,叫珍卿念給大家聽。
吳祖興啊吳祖興,在親人身上吸血真容易,把你推開給弟妹分一點,親媽就成了讓你恨之慾死的仇人。
元禮死犟著不捂耳朵,瞪著眼看向窗戶外,小小的拳頭顫顫地握著。
看他們吵吵嚷嚷、生機勃勃的樣子,陸浩雲緩緩地鬆一口氣。
其實去年二姐婚禮之前,媽媽就開了很多會議,跟律師商議不少回,要免去大哥總經理的職務,從前給他的股份和權力,能收回的也要全數收回。
不過,媽媽近年上心慈善事業,老大在公司已廣插人手。他與他苦心經營起的勢力,自然不甘心如此被踢出局。 經過兩個月的角力對峙,最終以老大的失敗告終。連老大手裡的花仙子公司股份,經過媽媽的一番操作,也最終回到她的手裡。
老大還能擁有的全部資產,是他後來建立的三家印染廠,還有吳家太爺留下的所有遺產——該給二姐做嫁妝的部分,他原本只給了二姐一小半,最終決定緊緊攥在手裡,不給親妹妹那麼多嫁妝了。
他離婚前就交往的女友黃寶珍,是來自港島的馬來富商之女,可以預料的是,這黃小姐若是嫁給他,將會帶來異常豐厚的嫁妝。這也是他可能倚助的資本。
吳祖興暴風驟雨式的發洩,並沒有把謝公館攪得天翻地覆。中午他們如常吃了午飯。
謝董事長在一天之內,送走小女兒,趕走大兒子,她反倒胃口大開似的。
最近天天是響晴天氣,有時正午溫度高得像春秋時節。
謝董事長叫廚下做了涼麵。晌午她連面帶湯水,呼啦呼啦整了三四碗。
謝公館吃涼麵配菜很多,包括醬牛肉、滷雞蛋、醃蘿蔔絲、冬筍、晶梨片,這些配菜謝董事長也沒少吃。
謝董事長臉上沒有傷感,午飯時在餐桌上,她一直沉迷於乾飯,那餓虎撲食的饕餮狀,把所有人都看愣了,也沒有人出口勸她少吃些。。
午飯之後也不睡覺,大家繼續群讀《黑駿馬》。
父親母親都從家中剝離,小孩子們當然會不快樂,但去到他們父親身邊,絕不會比在謝公館好。
尤其吳祖興有時脾氣暴烈,打起孩子非常辣手無情,除了嬌嬌這個小棉襖,元禮和仲禮對父親都是敬畏多於愛戴。
家庭的破裂,加劇了成長的陣痛,但誰也不能替他們去承受,只有他們一步步走過來。
直到把孩子們讀困了,他們通通回房睡覺,三哥看珍卿還一臉憂戚,曉得她是在擔心謝董事長。他們在書桌前坐下,看外頭已有蠓蟲在飛,三哥告訴珍卿:
“媽媽出生的時候,好婆(外婆)三十四歲,大舅舅身體太壞,生第二個孩子,本指望他是男丁,能夠撐起家業、照顧兄長,沒想到生出來是小囡。
“好公(外公)好婆很失望,聽了很多風涼話,乾脆把媽媽充作男孩養,不像女孩一樣管教她,所以論頑劣出格,多少男孩兒都比不過媽媽。
“她十五歲嫁到吳家,內外一把好手,在晉州聲名遠播,二姐三歲時她守寡,寡婦拋頭露面做生意,世風不容,她受了許多譏言冷語,吳家翁婆也不諒解,吳婆還要給她請貞潔牌坊,她毅然與吳家決裂了。
“她跟我父親到了陸家,一家那麼多丁口,還有生意人情往來,誰也不好招惹得罪,她照例內外給他們撐持著……後來繼承了謝家產業,那麼多溝溝坎坎,她都殺伐果斷地闖過來。
“我自小崇拜她,覺得她偉大得不像一個女人。小妹,我們都在她身邊,她會好起來的。”
陸三哥的意思珍卿明白,沒必要把謝董事長看得太脆弱,施加她所不需要的同情。現在對她最大的安慰,就是兒女丈夫的默默陪伴。
珍卿坐到三哥的腿上,親近地依偎在他懷裡,緊緊地摟著他的脖頸低語:
“為甚麼有人,那麼貪婪惡毒,把自己當成世界中心,對最親愛的人予取予求,還覺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陸三哥摸著她的臉,把臉緊緊貼上去,透過身體的接觸,相互地溫暖著彼此。
小妹問出的這個問題,正是長久以來最讓他惶惑沉鬱的大難題,為甚麼這世界上那麼多人,總要恩將仇報、貪婪毒辣,損人利己、殺人越貨,還覺得理所當然,洋洋得意。
他親親小妹的頭髮旋。其實小妹最初打動他,是她有強大的自制力,曉得自己需要甚麼,曉得甚麼時候需要忍耐,甚麼時候不可忍耐,而且她聰明得自然又可愛,誰能不愛這樣可愛的她呢!
可是她一個人默默努力,只為買房子把祖父接來供養,才真正叫他感到震撼而安心。原來她是一個值得的人。
陸浩雲抱緊懷中的人,惜音出國、老大決裂,他心裡並不覺得快慰,他也會感到愴寒空虛,不忍細思。幸好世上還有一個杜珍卿,不然就真如範仲俺所說:微斯人,吾誰與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