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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少年人的傷心事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少年人的傷心事

從發電報發信的第二天開始, 黟山開始下雪,黟山的雪飄曳而下,像是發著夢的小精靈, 如此詩意浪漫。

泡著溫泉來賞黟山的雪,不但有騷人賦客的感受, 謝董事長還感嘆, 這簡直是神仙的日子。

不過, 謝董事長和杜太爺都有點上年紀, 泡久了暈了巴乎的, 並不能天天來泡著。

嬌嬌還太小了,她常把頭扎進溫泉水裡,說心裡有奇怪的感覺, 把頭紮在裡頭憋一口長氣,起來時再出一口長氣,那種奇怪的感覺就不見了。

珍卿跟二姐說嬌嬌的表現, 二姐就不讓嬌嬌再來泡了。後來聽二姐說, 珍卿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家庭破碎對小孩子的影響,遠比大家以為的長久而隱秘, 嬌嬌還不到十歲, 她心裡覺得難過,卻沒法分析清楚說個明白, 小孩子也會憋出病來。

吳二姐跟嬌嬌說, 難過的時候就哭出來, 實在想媽媽了, 等回海寧後可去江州一趟, 去看看他們的媽媽。

珍卿最近有點神經衰弱, 她倒是天天泡著溫泉的。陸sì姐也泡得特別勤快

這天就珍卿和四姐在,陸sì姐看著珍卿問:“所以到頭來,你反倒成了我三嫂嗎?”

珍卿這兩三天心情好,看著溫泉池洞子外的落雪,忽然說道:“從前,你也沒當我是妹妹,我不也適應過來嗎?我給你當嫂子,比別人給你當強。其實也不必叫‘嫂子’,我聽著還彆扭呢?各論各的就挺好。”

陸sì姐轉過身子,趴在水池邊沿,眼神幽幽地看著別處,忽然咬著牙沉沉地喘熄,悲切的神情,壓抑著一點哭意,跟珍卿說道:

“媽媽想把我嫁給翟俊,二姐也說可以考慮……原來在她們眼裡,我就這麼不堪,只配跟翟俊那醜八怪搭對……”

三哥見著也心中微暖,媽媽跟他說過,小妹作為兒媳她很滿意,除了她聰明勤奮有能耐,最關鍵的還有人品。

珍卿趕忙伸脖子大聲應著,招呼陸sì姐趕緊起身。

溫泉水的溫度很舒適,把人泡得紅通通、熱乎乎的。出了洞子一點沒覺得冷,陡見外頭千山妝銀霰,萬壑飛霜花,這情景壯麗奇秀之極,讓人胸臆間濁氣一散,忍不住驚豔地歡呼。

珍卿能理解她的感受,被親媽親姐瞧不起,確實不是一種好感受。

這時三哥在外頭呼喚:“雪下大了,天黑得很,積雪山路難行,我們早點回旅館。”

三哥小心護著珍卿,珍卿笑嘻嘻地一手挽他,一手挽上陸sì姐,跺跺腳說一聲“快走”,陸sì姐心裡才好受一點。

陸sì姐見她反應平淡,質問她:“你願意嫁個醜八怪嗎?”

但謝董事長跟二姐,想讓俊俊哥配陸sì姐,倒未必是出於瞧不起。以陸sì姐的心態性格,要找有能力而能包容她的人。可這種人哪那麼容易找。說句不好聽的話,俊俊哥若不但能力強,而且長得英俊瀟灑,他卻未必會喜歡四姐了。

珍卿聳聳肩膀,無意跟不太省事的人糾纏這個。她分明先見到三哥的好不好!

過了半分鐘,陸sì姐幽幽地說:“小妹,我決定出國了,到法國去學服裝設計。我叫她們瞧瞧,我是不是隻能配醜八怪!”

珍卿跟她打預防針:“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四姐用手拍著水花,含含糊糊地答應了。

陸sì姐哭得很委屈,甚至可以說是很痛苦。

臨近溫泉的玉蘭花開著,好像能聞見她濃郁的香氣,三哥上前幫珍卿把圍巾繫緊,把她帽子也往下拉一下,攬著她莫名就覺得開心想笑。

珍卿支吾一下:“我不說一定不一定的話,如果沒有三哥,我未必不會選一個醜八怪。”俊俊哥雖說確實巨醜,但他能力性情人品是上佳,非要叫她在相貌和能力性情人品中選,以她的個性不會選容貌的。長得好而不著調的人,害人害己害家庭,杜教授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話說回來了,叫四姐跟俊俊哥匹配,硬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也真讓人難過不甘啊。

陸sì姐這半年宅在家,其實一直鬱鬱寡歡,之前還興念頭拋開紅塵做尼姑,若她此番下定決心,出國自然比出家好。

陸sì姐氣咻咻地:“可三哥與醜八怪都在,你分明選了三哥。”

陸sì姐看著這一幕,說不上嫉恨,卻免不了心酸,不過一年多以前,三哥也是這樣寵愛她,可剛剛她從洞子裡出來,他瞅也沒有瞅她一眼,現在也不過冷淡地瞥她,隨口說一句:“走吧。”

都說君子不輕受人恩,受則難忘,她其實很有君子之風。對於撫養她長大的祖父,她願意掙錢買房供養他,即使杜太爺並不通情打理,給她找過不少麻煩;對於善待她的二姐姐,她不計個人安危去救她,這也很讓人感動。就是不友好的四姐姐,她也沒有落井下石,就算是看其他人的面子,也已經很不錯。

人生的路那麼長,跟你共渡餘生的人,是人品貴重、可堪信任的人,陸三哥輕鬆地想,少小時家庭破碎的痛苦,成年後人心難測的驚悸,也許都能這樣被一個人撫慰之。

回到旅館才知元禮生病了,昨天泡溫泉沒注意保暖,下午謝董事長起興去看望貧戶,大房的三個孩子也帶去了,估計又吹著了涼風。    今天上午元禮沒出來活動,謝董事長過去看他,發現這孩子發著燒,一個人在被窩裡哭得傷心。

趙姐夫很自責,因為元禮昨天跟他一起泡的。只是他不好講元禮古怪而彆扭,姑父囑咐他穿好衣服再出去,他頭也不回地敞著衣服跑出去,怎麼講都不聽。

父母離婚的半大男孩,本就彆扭的性格更彆扭,吳二姐其實最能理解,她見證過母親兩次離婚。家庭中的成員離你而去,原來的生活完全被打破,就是小狗也有一陣難受。

大家不約而同地去探病,珍卿把從山下摘的一把黃臘梅,放在元禮床頭的鮮花瓶裡,囑咐他安心養病,病好後大家還一起遊玩。

嬌嬌把巧克力給大哥,仲禮把最喜歡的輪船模型,送給生病的大哥在床頭擺著——據說是元禮覬覦已久的,說好病好就還給他的。

心意已經奉上了,病人的房間,謝董事長不叫孩子們多待。她親自給元禮吃藥,告訴他吃完藥睡到第二天,感覺肯定會好很多。

元禮吃過藥,眼睛還睜得骨碌碌,吳二姐叫他睡他說睡不著。謝董事長跟小兒子說,你彈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陸浩雲雖然覺得,元禮這種孩子不能慣,不能叫他以為生病了就成世界中心,還是坐下來彈奏一曲。

三叔彈完琴就出去了,元禮閉上眼並沒有睡著,他心裡有輕微的緊張,他怕所有人都走光,又留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奶奶跟二姑交代一陣出去,二姑拿著一本書,守在這個房間裡看護他。

他心裡稍微安頓一些,那些壓不下說不出的感受,也隨之消失一些。仲禮的輪船模型在床邊,小姑的臘梅放在玻璃瓶中,枕頭底下還有嬌嬌給的巧克力。

他本覺自己在謝公館可有可無,心裡一時冷一時熱,積累了不少怨恨,想著也許當初應該跟媽媽走。

可這怨恨漸漸平復下去:只要他知道還有人愛他,就算不像愛仲禮和嬌嬌那麼多,他也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甚至在有一些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很幸福。

他又莫名其妙地想,原來生病是一件好事。

過一會兒,二姑父也過來了。他帶來一碗杜太爺叫人熬的薑湯,元禮很乖順地喝下去。

他這時開始有點犯困,二姑又給他量體溫,跟二姑父輕聲說甚麼,他在模糊的說話聲中睡著了。

在黟山玩了一個多禮拜,等到正月二十六天大晴,他們一家人又浩浩蕩蕩地打道回府。

在返程的火車上,珍卿還是畫她的字角,同時也在構思新小說——錢繽學姐來年還在《新女性報》,比較鋒銳的雜文在她那通不過。

到站前路過華界貧民窟,嬌嬌突然驚奇地說:“那麼破爛的房子,他們在幹甚麼?”

大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杜太爺覺得她少見多怪,嘀咕一句:“過日子嘛,幹啥嘞!”

謝董事長和吳二姐臉上,是一種冷靜剋制的同情,說:“那是他們的家,他們在那裡過日子。”

嬌嬌、仲禮、元禮都驚奇,仲禮和元禮多少明白貧窮是甚麼,但嬌嬌還沒有準確的概念,之前去黟山看望貧戶,他們那有流行性的傷風,謝董事長沒叫他們近處看。

所以嬌嬌還很不理解:“他們的房子那麼破,為甚麼不搬到大房子住,他們在那做甚麼呢?”

珍卿在心裡暗暗感嘆,這就是傳說中的“何不食肉糜”了。

元禮症狀減輕後活潑了一些,敲嬌嬌的腦袋說:“你真傻,住大房子要用錢買,窮人哪裡掙那麼多錢!我們在黟山看的貧戶人家,他們就是因為窮,所以衣服也破爛,吃飯也艱難,家裡連煤都沒得燒。”

嬌嬌同情地捂著嘴,指著貧民窟的棚戶:“那裡的小朋友真可憐!奶奶,我們也給他們捐東西,行不行?”

謝董事長寬慰地笑笑,摸著孩子們的腦袋:“這樣的窮人很多,你捐的錢也許不夠。”

仲禮揮舞手臂很熱血,說:“那我們要多掙錢,幫助更多窮人。”

謝董事長意味深長地講:“經常接受別人的捐贈、施捨,對窮人的自尊心有傷害,若是計較長遠,應該給貧戶的大人們,提供他們能做的工作,給貧戶的小孩子們,找到受教育的機會,他們將來自食其力掙到的錢,花起來也心安理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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