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惹不起的杜太爺
吳二姐一場別緻婚禮, 當日就被海寧報刊競相報導,引發海寧坊間的輿論風潮,有人說不倫不類丟大人, 有人說推陳出新好新鮮……
然後,二姐和二姐夫在家宣佈, 他們婚禮收穫的所有禮金, 會全部捐給中西義賑會, 以幫助救濟更多的災民, 其餘貴重禮品大約也會折現, 全用在他們的醫療事業上。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私下跟自家人說的事,竟然又被捅到了媒體上頭。
婚禮數日熱度還不冷卻, 謝公館各人的新聞舊事,又被拿出來放在一塊議論,有的報刊搞噱頭亂吹捧, 把謝公館說成“海寧第一名門世家”。這樣聳人聽聞的說法, 卻在坊間越炒越熱, 不免給當事人帶來煩惱……
比如珍卿和杜太爺這裡,有位不請自來的杜貴堂, 他是珍卿在杜家莊的族親。杜貴堂之父, 是族老之一的杜向甫,他按輩分算是珍卿的族侄。
杜貴堂此番來海寧販貨, 特意頭一個來拜訪杜太爺。但杜太爺一點不待見他, 來了連茶水也不上, 聽了他說的話更是直接轟人。杜太爺嫌這人太糟心, 事後也沒跟珍卿提過。
杜貴堂在杜太爺這討了沒趣, 輾轉跑到族兄杜遠堂家——杜遠堂是杜玉琮的三叔, 正是當初帶珍卿來海寧那位,他也受邀參加了謝公館的婚事,不過他是敬陪末座,無人理會,去了也沒結交上甚麼人。
杜遠堂家的一個聽差,無意向族弟杜貴堂透露,說報上講的“海寧第一名門世家”,就是杜太爺的後兒媳婦家裡啊。
杜貴堂豔羨謝公館富貴,沒經過珍卿和杜太爺,也沒問過接待他的杜遠堂,竟然獨自跑到謝公館遞帖子。
老天,謝董事長再也沒想到,杜太爺是這麼彪乎乎的人,她簡直不曉得怎麼反應才好。
虛榮而要臉的杜太爺,從不敢明面佔兒媳便宜,更不會主動索要甚麼財物。沒想到啊沒想到,一個外四路的王八蛋敢先上門伸手。
這杜貴堂不曉得天高地厚,還是在杜家莊涎皮賴臉的作派,先親親熱熱地叫“叔奶奶”,接著說上一車的好聽話兒,繼而講起杜氏宗族要翻修宗祠,還說要買地建屋辦義莊,並資助有稟賦的子弟上學,指望他們像珍姑姑一樣出息。
這個人翻過來倒過去,話多得叫人耳朵起繭,謝董事長笑著請他開門見山,他獅子大開口要三千塊錢。胖媽給杜太爺遞了訊息,杜太爺聽了立時冒火,腦子被這火氣衝蒙了,這時候甚麼都不管不顧,生平頭一回來到謝公館。
“狗日的龜孫兒,往年不叫我們當人看,現在想趴上來吸血……打死你這串秧的野雜zhǒng!”
謝家五舅媽上來說:“你家的小妹,不會也學了祖父的做派吧?”謝董事長本來想說,你開甚麼玩笑!可她驀然神情一頓,想起小妹才來沒多久,就揪著元禮暴打一頓,而且她打柳惜烈的匪氣——如今想來,真有些像杜太爺的作派。不過除開這一兩次,小妹也沒怎麼再打過人。
杜太爺氣得是狂性大發,看見那現眼丟人的杜貴爺,先重口味地“問候”他爹媽,就手撿起一個掃帚疙瘩,舉著這輕巧的武器滿院追打杜貴堂:
“你這個死砍頭的舅子,吃乾飯拉稀屎的閹驢子,張嘴就想吃現成,金山銀山也不夠你塞。
“珍卿她一個小妮兒,還有志氣自己掙命,天天屋頭點燈熬油寫文章,一寫寫到深更半夜,你們這雜zhǒng秧子倒來吃現成,你們算啥東西嘞,啥東西嘞……
吳家表妹嚇得往後縮,傭人捂著嬌嬌的耳朵,謝董事長他們這一等富貴人,雖厭惡杜貴堂這種上門討錢的做派,可是他們處理這種佔便宜討嫌的人,從來不會破口大罵,更不會輕易拳腳相加,總有更加斯文的應對辦法吧?
杜貴堂被打得嗷嗷跳叫,被杜太爺罵成臭狗屎,嘴裡一句利索的也還不上,這場合他也不敢亂還嘴,杜貴堂只嚷嚷是族長叫他來的,就算長輩也不該亂打人……
謝董事長跟一眾兒孫,還有謝吳兩家的近親賓客,全都站在主樓門廊上目瞪口呆。
謝董事長解釋一下:“不是我不叫老先生來,是他那兩天身體不爽,頭暈目眩總想嘔吐,更怕到人多氣悶的地方。我怎好強拖老先生來?”其實她曉得不是為這個,丈夫給她解釋過,說杜太爺這個人很好顏面,恐怕到時候在婚禮上,別人問起他不好介紹,他也怕跟他們照相,好像莫名留下個罪證似的。謝董事長不能感同身受,但她確實不想強求老人。
謝董事長接了帖子,見此人是繼女的族親,倒是不好太怠慢他,沒一會安排好其他客人,就把他叫到偏廳裡講話。
杜太爺更兇狠地追打:“打的就是你一窩爛秧,你爹是個爛腚的龜孫兒,你是個串秧的雜zhǒng娃兒,你兒你孫都是孬婆娘養的。你個絕戶的憨雜zhǒng,再敢望這兒走一步,我把你蛋/黃子打出來!!……”
謝家二舅媽跟謝董事長說:“怪道祖怡成親,你沒叫老太爺來,他這作派真是——”叫人不知如何評述矣!
不曉得怎麼搞的,謝董事長的腦海裡,忽然幻化出杜太爺和小妹,合夥暴打她小兒子的情形。謝董事長自己哭笑不得,甩甩腦袋拋開這詭異的幻想。
杜貴堂是個少爺秧子,心怯之□□力也消耗得快,杜太爺拿著掃帚疙瘩趕上他,下死力氣往他頭上砸,砸的是梆鐺梆鐺梆鐺響,看客們聽著都疼得慌。
二舅媽驚嚇地縮脖子,彷彿是打到她的身上,她暗暗往後退一下,想不出恰當的詞來形容杜太爺。 唉!這老爺子以後得恭敬著些,萬萬不能招惹得罪他,先不說會不會被他打,就說他嘴裡不重樣的髒話,哪個要體面的人受得住?
謝董事長醒過神來,趕緊吩咐聽差的:“快把太爺攔下來,他年紀大不好激動——太爺若是有個萬一,怎麼跟先生小姐交代。”
她其實是怕打壞了人,杜太爺要惹上官司,不過這老頭兒很要臉面,她作為兒媳婦,不能顯出維護外人的樣子。
被打的杜貴堂聽見這話,簡直想仰天痛哭:怎麼沒人心疼我啊?!沒人想著打壞我怎辦嘞?!
杜太爺從到海寧以後,在杜家莊的威風使不起來,自從進了一趟局子,更快成了一隻縮頭的烏龜,不過在杜貴堂身上,他還有甚麼顧忌呢?這是他重孫輩兒的人,杜家莊的人指望掏弄他的錢,難道還能把他咋個樣兒?哼!
珍卿跟杜教授出去會友,等她們回到謝公館時,杜貴堂被杜太爺打得滿頭包。
杜貴堂等不到任何人來救,趁著聽差的拉住杜太爺,他像猶太人衝出埃及一樣,頭也不回地逃離謝公館。
珍卿顧不得管杜貴堂,杜太爺剛才激動生氣,還有這麼大的活動量,她怕他身體有個好歹。
謝董事長想拉杜太爺,叫他不要猛地停下來,杜太爺哪會由她拉扯,只好叫男聽差的,拉著杜太爺走動幾步。又拿出儀器給他量血壓。
杜太爺自來倔強得很,他死活不願在謝公館多待。珍卿和三哥陪著她回杜宅,謝董事長怕他出意外,也跟著一塊回去杜宅。
杜貴堂的厚顏索要,就這樣戲劇化地收場了。
珍卿之後給睢縣打電報,跟族長向淵堂哥簡略講起事情起因,又寫信詳寫事情的經過,唯恐杜太爺在莊上名聲壞了。珍卿後來才曉得,杜貴堂此番顏面掃地,回杜家莊絕口不提此事,不過確實暗暗恨上杜太爺。
但杜貴堂也只能是暗恨,他爹杜向甫想佔珍卿祖孫的便宜,但他從前鄙夷他們祖孫,也不曾賙濟厚待他們,實在拉不下臉受他們祖孫的白眼,乞丐似的跟人要好處。所以杜貴堂弄這一出,根本就是他自作主張,這是向淵堂哥的話。杜貴堂做的荒唐事,他爹杜向甫事先不知,後來知道,在杜家莊幾乎抬不起頭見人。
不過翻修祠堂、買地建義莊,倒是確有其事,但向淵堂哥還未及通知他們祖孫。珍卿寄了兩百塊給向淵哥。
謝董事長事後琢磨此事,跟二女、三子感慨,說杜太爺鬧了這一出,其實把事情簡單了結。
若不然,此事處理起來很麻煩:太溫和怕叫人黏上來,太刻薄怕傷了和氣。
所以說,杜太爺此人雖然粗魯蠻橫,但粗魯蠻橫的人,未必不是一種有助於人的妙人。從此以後,謝董事長孝敬杜太爺,倒比從前更加心甘情願。
杜教授和珍卿,也暗暗鬆了一口氣,杜氏其他族人但凡要一點臉,都不敢到謝公館佔便宜。
其實二姐這一回婚禮,他們就沒給杜家莊發喜帖。
他們祖孫三代商量後達成一致:謝公館與杜家門第懸殊,他們祖孫三代人,與宗族老輩也有齟齬,還是不要連親的好。
沒想到謹慎又謹慎,還是有個沒頭蒼蠅似的杜貴堂撞上來。
珍卿剛給老家寄回兩百塊,倒又有人給她送錢來。
《寧報》報道吳二姐的婚禮,把珍卿寫的和《結婚進行曲》的歌詞,還有婚書上反傳統的證婚詞,都登載到報紙上。
《寧報》肖如山先生很細心,特意叫杜教授給了珍卿三十塊錢稿費,之後他再催催轉載的報社,還能得個幾十塊錢。肖先生還許諾說,珍卿若有心寫點文章,給她千字十五塊的待遇。珍卿笑笑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