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謝公館的漫長夜
天擦黑後, 謝公館的警戒力量又增強。連洗塵樓都安排許多人。主人們都在房間裡吃晚飯。
警備司令部的翟俊營長,剛剛才趕過來的。
俊俊哥是上過戰場的將軍,這樣的場面他視之如常, 他斬釘截鐵地跟謝董事長保證:“姑奶,我手底下的人, 個個身經百戰, 偵查、射擊、搏鬥, 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姑媽, 他們近距離保護你們, 保證萬無一失。”
謝董事長精神不濟,跟陸三哥說:“叫惜音和小妹都下來,集中保護吧。”
陸三哥沒立刻行動, 俊俊哥也委婉地說:“姑媽,這個盜竊殺人團伙,說破天人不會超過十個, 咱們分散就寢, 分散保護好些。”
謝董事長沒表示反對。
陸三哥跟胖媽交代, 上去服侍五小姐洗漱,洗漱完了帶五小姐到他房間, 他晚一點也會上去。
胖媽到房裡跟珍卿講, 俊俊哥的手下負責在室內保護大家,巡捕房蔣探長那些人負責外圍警戒。
據說, 熱衷逮捕社會黨的埃爾弗上尉, 此番也跟蔣探長一塊, 負責鬼手青的抓捕行動。但人家是堂堂的英國上尉, 不屑於給華人看家護院, 現下在外圍蹲著呢。
南廊上吃飯的黑衣巡捕們,撈好麵條蹲的蹲坐的坐,都在那呼嚕呼嚕地吃著。
“做人還是要命好啊,投托在這大富人家,當個小姐少爺的,啥事也不用幹,天天吃香喝辣,哪比我們窮人賤命,累死累活,連個正經席面都沒有。”
他們警察除了辦公事,還會拿私錢給人看家護院,要緊的就是手腳名聲乾淨。瘦猴兒偷主家東西,難怪蔣探長這麼生氣。
說到最後,那陸三少忽然提高音量:“蔣探長,我重金聘請你們來,這件事,你必須給我交代。”說著他進到樓裡去了。
有個招風耳的巡警,留意南邊廊門那裡,陸三少跟蔣探長臉色不大友善地在說話。
珍卿忽然頓悟一個道理:江湖人最在意名聲面子, 鬼手青已經遞了條子要來搞事,謝公館被圍護得像個堡壘,也許更會激起“鬼手青”的勝負欲。人海戰術也不曉得管不管用。
招風耳巡警眼神閃爍,暗暗思量,他們現在還能有甚麼話說呢,至於發現甚麼蛛絲馬跡嗎。
抱怨的人一個激靈,放下飯碗抽自己嘴巴子,說他就是閒聊打屁,沒有真想吃席面。
那個招風耳巡警,心裡微鬆一口氣,若是為下面人手腳不乾淨,倒是不礙事。
招風耳巡警的對面,一個巡警蹲在遊廊欄杆上,搖頭晃腦地慨嘆:
另一個人接話茬:“沒席面那是老皇曆,麵條子煮得半生不熟,吃到肚囊裡格郎格郎,肚皮不服帖才慪人。”
日常很和氣的蔣探長走過來,眼神陰瀝瀝地打量眾人,輕聲問那個人:“惦記吃席面了?”
一個瘦猴似的小夥子,哆哆嗦嗦地站出來,看都不敢看他的長官一眼。手裡捧著一塊不知哪摳下來的金塊。
大家慎慎地不說話,蔣探長和氣是真和氣,毒辣也是真毒辣,笑著殺人也不是沒有過。
殺雞儆猴完畢,叫他們趕緊吃完飯回到崗位上去。
這女人輕蔑地冷笑,看四下裡出入口,都有警衛嚴密守護,她該做的事已經做了,此刻她會按照主家要求,回到房中不再隨便走動。
就這樣蔣探長還不放過,對那兩個屁話最多的人,又甩嘴巴子又踢打,教訓完了逡巡一圈他的部下:
“我只給你們一次機會。是誰壞了我的規矩,手往不該伸的地方伸,自己自首認罪,我網開一面;若不然——”
蔣探長兇得似乎想打死他,但最終沒有動手,隨手指那個招風耳,又指了另外一個人,叫他們把那個瘦猴兒送回巡捕房,等他辦完案子挪出空來再收拾她。
威脅秦管家的女人,遠遠看到主樓南邊走廊上,巡捕房的人在準備吃飯。那神通廣大的陸三少,跟租界有名的蔣神探,煞有介事地說著甚麼。
不過,他走出鐵桶般的謝公館,警察這邊就沒有耳目了。招風耳巡警心裡暗暗著急。
三哥說上來一直沒上來,胖媽下去問一下,上來轉達三哥的話,說叫她困了就先睡吧,門窗都緊緊鎖著,裡邊有胖媽守著,外邊俊俊哥的人一直會在。
珍卿躺在三哥的床上,看胖媽在那零碎地忙活,還一邊說秦管家確實心眼多,她又識字又得力,太太小姐、少爺奶奶們也都信任,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時候想燒大房的熱灶,幹出那些上不得檯盤的事。 珍卿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問:“胖媽,吃飯的時候一直不見你,說你去廚房了,你去廚房做甚麼?”
胖媽支吾一陣兒說:“三少爺吩咐我一樁事,他不叫我跟人說,五小姐你別打聽。”
珍卿聽得納罕,倒也真沒有問了。胖媽說守著她睡,三少爺忙完了大概也會上來。珍卿看時間已經到十點鐘。
吳二姐在她的房間裡,對著一碗麵嗅聞半天,又嚐了一點湯水,凝重地對陸三哥說:
“是洋金茄花的味道,就是曼陀螺花,還有別的東西。可惜我不是藥劑師,不能全看明白。”
“如果單純是曼陀羅花,可以備用甘草片解毒,可是其他藥物成份不明,現在就不能隨便用。”
蔣探長進來告訴他們,他的手下陸續“倒下了”,前一撥吃飯的人是真倒下,後兩撥吃飯的人是假“倒下”。萬幸的是,翟營長他們是義務幫忙,吃的和主人們一樣的飯食,奇怪那幫竊賊倒沒在主人家飯食裡動手腳。
吳二姐出了房間,作勢到處去檢視病患,陸三哥打電話到醫院,叫醫院除了派急救醫生,還叫懂藥學的醫生過來。
大約十二點的時候,珍卿被吵醒了,她好像聽到救護車嗚嗚的聲音,三哥坐在床邊看她,眼中有憐愛之意,珍卿問鬼手青現身了嗎?三哥遺憾地搖搖頭。
他說巡捕房的人被下藥,人員倒下很多,俊俊哥帶著手下士兵,挨個房間地搜尋,並沒有鬼手青的蹤跡。
事情的進展著實蹊蹺。
除了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謝公館此時過分安靜了,珍卿聽著砰砰砰的心跳聲,有點不安,三哥攬著她坐下,叫胖媽把她大衣拿來給她蓋著。
前院裡頭,吳二姐檢查真昏迷的巡警,發現有人呼吸越來越弱,還有人竟然進入重度昏迷。她趕緊甄別真正中毒的,先把他們送上救護車。第一輛救護車嗚嗚地離開了。
三哥又要下樓去了,他站在門口,神情肅穆警覺,把珍卿推到房間裡,叮囑胖媽寸步不離地守著五小姐。
三哥離開之後,她聽著前院吵嚷的動靜,覺得有甚麼不對勁,盜竊團伙既是為謀取財物,現在裡外三層人圍著謝公館,偷東西不容易,運走東西更不容易。
珍卿開啟對著前院的窗子,胖媽急哄哄要去關上,說三少爺交代不許開窗。
也許這一回還是內賊作案,偷到東西后先藏匿在謝公館,等到風聲過去再設法運出去。
這樣也不太對勁兒,以三哥的精明,他怎麼會想不到搜查整個謝公館,找出那個神通廣大的內賊呢?對了,也許他們已經掌握甚麼,之所以沒有打草驚蛇,說不定是想引君入甕,來個真正的一網打盡。
珍卿聽著救護車的動靜,一瞬間靈光乍現,她趕緊扒開關窗的胖媽,開啟前窗向下面大喊:
“救護車不對勁,不要放走救護車,不要放走救護車!”
珍卿不及看他們反應,胖媽趕緊扯著她蹲下,然後就聽見一陣密集的槍聲,還聽見有人喊:“打輪胎!打輪胎!”
吳二姐的保險箱失竊,就是下午一半天的事,警察和俊俊哥的屬下來得很快,竊賊和贓物不見得有機會運出去。更何況鬼手青遞的條子說,他要盜空謝公館所有保險箱,並且他們在晚飯時確實對巡警下了藥,說明他們的盜竊行動還在繼續。
那麼,這個裡外三層的警戒圈,一幫人數不多的竊賊,怎麼才能突圍出去呢?
除了警察出入的車輛,就是救護車可以自由出入。救護車既可以帶走人,也可以帶走物——盜竊的贓物。若真是如此,這幕後策劃之人,可以說是極端地精明瞭。
確實如珍卿所猜測的,救護車上搜尋出被盜的贓物,價值二三十萬的金銀珠寶。
比較玄幻的一件事是,謝董事長的保險箱就在臥房中,她在睡覺前還檢查過,她甚至不曉得甚麼時候失竊,她保險箱裡面的東西和二姐下午失竊的財物,卻被裝在兩個包袱裡,就隨意丟在被抬上救護車的巡警旁邊,差一點就隨著救護車走了。
按理說,保險箱所在的房間,沒有長時間離開人的視線。這個神通廣大的竊賊,行動真是神奇詭秘,並且無疑就藏在謝公館內。
樓下,被打破輪胎的救護車周圍,假昏迷的警察剛才都站起來了,這麼多人一齊開槍,假冒醫護的人雖然悍勇,可是不到五分鐘也都被打死。不過這幫嗜血悍匪,也打死了不少警察。
現場還是比較慘烈的,吳二姐趕緊檢查中彈受傷的人,若是還活著還是要立即送醫院。
陸三哥的手下阿永帶著一個人,從不知甚麼地方趕過來的,湊近陸三哥低聲說道:“三少爺,我們把阿禾盯丟了,她已經不在房間,若在別處還好說,最怕他現在混在人群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