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人間的煙火之氣
不知謝董事長與兒子們如何商議, 就在第二天臘月二十五,吳大嫂收到林大伯發的電報,說她母親病勢沉重——傷到腰椎已癱瘓的林太太, 早被接回江州,由吳大嫂的伯父、伯母照看。
林大伯說當媽的想見女兒, 把林玉馨姐妹都叫回江州。
數年以後, 元禮在國外跟珍卿哭訴, 說他一度怨恨小妹嬌嬌, 恨她怎麼耳朵那麼靈, 叫他看見母親的醜事,半輩子都活在羞慚、痛恨和不安中。
這一年,元禮不滿十五歲, 仲禮不滿十三歲,嬌嬌不滿十歲。仲禮和嬌嬌不完全明白,他們父母究竟怎麼了, 可也不妨礙他們察言觀色, 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氛圍。
珍卿同情他們小孩子, 可她看見小孩子不安,她也覺得難過。
三哥到年末異常忙碌, 沒有空天天陪她出去玩, 珍卿想了一圈能說話的人,覺得找米月、樂嫣比較好, 沒想到樂嫣正遭遇一件煩心事, 事情正好牽扯到米月家。
原來樂嫣的未婚夫要退婚, 這未婚夫又是米月的表親, 幾家人攪和在一起要說法, 一時半會說也不降服誰。
樂嫣悄悄告訴珍卿, 他未婚夫任先生,留學期間愛上別人,他要跟那女子結婚,便親自登門來退婚,表示願將樂嫣視作親妹,給她添一份不薄的嫁妝。
樂嫣說她跟未婚夫差了六歲,也沒有共同成長的經歷,談甚麼深情厚誼、難捨難分!任先生來退婚,樂嫣起初覺得難堪,傷心欲絕那是真沒有。後來想一想,那任先生是個過分斯文的人,雖說並不是個壞人,可樂嫣也並不喜歡這一類。他能光明正大地賠罪退婚,她心裡倒鬆一口氣呢。
浸潤著人間煙火氣,珍卿忽然覺得被治癒,不覺之間神清氣爽,回想所有的煩惱事,在這樣的俗人俗態裡,好像都不值一提了。
之前,施祥生自殺出院後,就在那住了兩個月,韓師兄常到海寧出差,乾脆也給安排一間房,常年地由他住著。
當事人樂嫣不在乎,珍卿覺得就不算事,不過她們還有得攪,找米月、樂嫣玩耍是不能了,她最終想到她的韓清澗師兄。
珍卿給麥吉公寓打電話,問303的韓先生在不在,那門房說韓先生剛回來。
珍卿沒來得及多說,對方說有人來打電話,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這一天早上,珍卿穿得厚厚的,帶著書和素描本,決定慢慢晃到麥吉公寓,在路上看看街景散心。
韓師兄在粵州的審美店,引進海寧最時興的繪畫藝術品,生意是越做越紅火,據聞在粵州一省都頗負盛名。所以韓師兄常在海寧與粵州來往,來海寧就住在麥吉公寓。
最叫人目不暇接的,還要屬各種吃食檔子。冰糖壺盧、凍梨柿餅,沾著糖霜的乾果兒,還有生煎、油條、春捲、豆腐花、陽春麵、胡辣湯、羊肉湯麵……
麥吉公寓三哥有投資,建公寓的王先生是三哥朋友,這王先生當初錢款不夠,在銀行貸款還是三哥擔保,因此麥吉公寓建好後,王先生在二層、三層,送了三哥六個房間。這些公寓房間,三哥自己住不上,常用來安置一些朋友。
看那些耍猴跳圈的,舞刀抖竹板的,他們的聲音真響亮,看客們的笑容也自然。還有那大宅院的門階上,腳伕們抬著綁著綢子的禮擔,似乎要舉行甚麼祭祀儀式。那些賣衣裳鞋帽的鋪子,正堂做生意還嫌不夠寬敞,又在門前擺下桌檔子陳列商品,夥計吆喝得熱鬧,客人選拔得認真;還有雜貨鋪子,各種花炮滴溜溜掛個滿當,還有各種面具、泥人、竹哨子……
騰騰昇起的白色煙氣,圍繞著辛勤工作的人們,吃客們呼嚕嚕的吃飯聲,在煙氣中也顯出聖潔來。中國人永不變的精神是甚麼?就是無論甚麼樣的政府時局,都擋不住他們對幸福生活的渴望。
街市上新年氣氛濃厚,兩邊吃喝玩樂的攤子,比任何時候都豐富熱鬧。
可是樂嫣父母很生氣,因為這樁婚事,當初是任家上趕著促成,如今他家反口要退婚,樂家人覺得很受羞辱。當初給他們保媒的米家姑姑,也覺得對不起他們,在一道找任先生一家的麻煩。
珍卿拿出素描本,畫了有一個多小時。
珍卿猛打一個噴嚏,看黃大光蹲在車邊上,凍得縮手縮腳的,看看時間也快十一點,珍卿說乾脆就在外頭吃飯。
他們吃的是生煎、春捲、胡辣湯,胡辣湯喝著真爽快,她喝了有兩碗,黃大光喝了有四碗。 到了麥吉公寓303,珍卿敲半天無人應門。珍卿到樓下問門房,韓先生又出門了嗎?門房說這公寓有三道門,他也說不準韓先生出沒出去。
珍卿站在門口發呆,忽見一個裝扮時髦的女人走進來,珍卿一眼看出她的旗袍,用的是中新綢廠的妝緞,圖案是啼鳥牡丹的,中新廠的綢緞有個優點,就是它色號精準,成布看著花團錦族,一見就覺得鮮豔逼人。
這女人穿著駝色大衣,但旗袍的領口和下襬露出,珍卿心裡暗暗納罕,這位女士穿的旗袍,很像她送給荀學姐的那件。
那件旗袍是肖廠長送她的,若說裁縫師傅給其他顧客做有一樣,也並非不可能,可是旗袍的圖案位置、形式細節,跟她送荀學姐那一件真像。珍卿試圖看清她的長相,但她臉上撲著厚厚的粉,妝容也十分濃豔。
那女士還帶過一陣香風,珍卿翕動一下鼻翼,那女士用的香水,是花仙子公司產的玫瑰香油。
陸sì姐自從精窮之後,再買不起進口的香水,用得全是花仙子公司提供給謝公館女眷的產品,玫瑰香油是陸sì姐最常用的。所以珍卿對這味道很熟悉。
珍卿甩一甩腦袋,也許確實是巧合吧。她今天出來本為散心,還是不要琢磨這些稀奇古怪的事。珍卿跟門房說一聲,說要是韓清澗先生回來,到對面來喊她一聲,她就在對面玩一會兒。
那個風姿綽約的旗袍女士,走到麥吉公寓209房間,一位面色白晰的中年文士開門,白麵文士向走廊上瞅一眼,這個時段並沒有人。一進房就感到空氣渾濁,窗戶擋簾關得嚴實,大家坐在地上低聲議論,
一個年青男子在說:“……魯州新任省主席,禁菸口號喊得震天響,軍警到處抓煙販菸民,實際上繳獲的鴉片、白麵兒,都進了執法者的私囊,他們有的留下自用,有的轉手繼續販賣,毒品之害更甚從前,他們一次招待軍官的茶酒舞會,請女招待、女先生,就能花去一個營半年的軍餉……這樣的腐敗政府,非要用無產階級的鐵拳打碎不可……”
另一男子拿拳頭捶手掌,恨恨道:“這幫天殺的貪官汙吏,仗著德國制美國造的槍炮,把大城市把得鐵桶一樣,可我們有甚麼?只有工人的扳手,還有農民的頭,有甚麼條件跟他們決戰,決戰又如何取得勝利?我們的前景究竟在哪裡?”
那白麵文士與濃豔女子對視,濃豔女子上前拍手說:“同志們,我們與城市資產階級和封建地主階級力量懸殊,這是客觀存在的真實情況,我們應該正視客觀情況,一步步地積蓄力量,由我們釀成決戰的時機。既不是盲目決戰,也不是悲觀等待……
“我們一次次的經驗證明,只有最受帝國主義和軍閥、地主壓迫的階級,才是最有持久的革命意願、最能持久革命的階級,這個階級就是工人、農民……歷次的鬥爭經驗證明,如果放棄這一最具革命性的階級,我們最容易走向失敗,而若團結好這一階級,我們的事業就勢如破竹。所以我們當前的任務,還是要深入到工廠、農村,和工友、農友拉家常、做朋友,關心他們的疾苦,重視他們的情感,用我們先進的思想,來改造他們,喚醒他們。
“半個月前,我們閩地的一位邵峰三同志,組織被稅吏剝削的農民協會菸農,帶著鐵鍬、頭攻打縣城稅務局,把稅務局的貪腐稅吏打得倉皇逃竄,省城的官員發現激起民/變,立刻下令把那些貪腐稅吏全部革職。可見覺醒而敢於反抗者,擁有多麼大的偉力……”
那些年輕的同志,很有能聽進去的人,聽進去就感到歡欣鼓舞,但也有人不以為然地唱反調,說剝削階級是狡詐多變的,腐朽的政府沒有被推翻,反動勢力隨時翻臉殺人,他們應該組織城市總暴/動,推翻這壓迫人奴役人的反、動政府。
白麵中年人語重心長地說:
“同志們,階級鬥爭和社會改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即便是最具革命性的階級,不拿先進的思想武裝他們,不讓他們醒悟悲慘命運的根源,他們就不知道誰是他們的敵人,不知道該與誰殊死搏鬥,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同志們,妄圖憑藉還未全部覺醒的無產階級,與武裝到牙齒的強大敵人鬥爭時戰無不勝,這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哲學觀……”
一個氣衝斗牛的年輕人:“我們進行的是必勝的正義戰爭,應當不間斷地組織城市武裝暴、動,讓豪紳地主階級和叛變的民族資產階級,在我們的正義戰爭面前瑟瑟發抖……”
白麵中年人連忙說:“俊武同志,你聲音要放低一些,現在海寧的租界遍佈警察、特務,老百姓也有他們的眼線……”
這個叫俊武的同志,反倒更加怒氣勃發,大義凜然地冷哼道:“你們害怕軍警特務,我不怕,我隨時願為革命理想獻身,把熱血灑在敵人的槍頭上,死一萬次也無悔……”
麥吉公寓左近多是用於租賃的建築,住戶包括在校學生、公司職員、中產商戶、無職業的有產者、小有財力的獨居人士等,這公寓裡動靜還挺多,樓裡有人放西洋唱片,有人開著收音機,裡面戲曲的笛蕭真熱鬧,好像還有印報紙的機器聲,好像還又有人梆梆地捶衣服:這裡住客複雜,環境也是夠嘈雜的。
這麼多住戶在這做家過日子,周圍各種商店小攤很多,珍卿先跑到地攤上玩套竹圈,套了三件粗糙的手工藝品,然後看賣空竹的小販在那表演抖空竹,她又拿出素描本來寫生。
畫著畫著手有點發僵,珍卿看時間快一點鐘,決定去看韓師兄有沒回來,他要是沒回來,她還是回家算了。
珍卿準備過馬路時,發現報攤那站著一個人,看著似曾相識,她趕忙若無其事地回頭,把帽子圍巾拉嚴實,過馬路快速上樓梯,到三樓韓師兄門外,剛舉手準備敲門,聽見樓下有人上來,竟然還就是韓師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