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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賞析課的沈先生

第一百八十四章 賞析課的沈先生

這一天晚上, 珍卿用一個神話故事,哄好了嬌嬌小姑娘,她和三哥正要上樓時, 忽聽大門外一陣動靜,阿永揹著杜教授回來了。《十字街心》的魏經綸先生也來了。

魏先生說杜教授託他訂了本東洋名著《源氏物語》, 一直著急要看, 書一到就連夜去取。取到書後, 心不在焉地下臺階, 然後就崴了腳。

謝董事長一出來, 趕緊叫管家把杜教授抬進屋裡,叫花匠老劉過來,給先生拿藥酒揉揉——花匠老劉最會幹這個。

珍卿去杜教授床前, 好賴充當一會孝女,這杜教授一點不受疼,當著妻女的面兒, 一驚一乍哼哈沒完的。

謝董事長是真擔心, 說杜教授不該這麼不當心。

一會兒珍卿回到樓上, 見阿永從三哥房裡出來。阿永喊聲“五小姐”就走了。

阿永跟杜教授一同出門,剛才又特意跟三哥報告事。

神神秘秘, 鬼鬼祟祟, 聯想一下覺得好滑稽。杜教授這樣嗲性兒的人,總不見得去幹革命了吧。

珍卿回到房間裡, 見桌上多了一個紙軸, “咦”一聲開啟看, 是《宋拓蘭亭》定武本, “湍、流、帶、左、右”, 五個字都沒有損佚的。

杜教授白著臉點頭,說:“聽說我們前腳回來,巡捕房的人就去了。在鬼門關走一遭,再想不到我也有這般際遇。”

“他低估了韓先生的心術,他不殺伯仁,伯仁因他而死。到底是晚節不保啊。

謝董事長把房間門窗關好,陸三哥問杜教授:

“杜叔叔,你們那位朋友,通知他們出城了嗎?”

謝董事長很狐疑:“沒風沒影的事,難道警察敢上門盤詰嗎?”

她心裡欣喜, 肯定是三哥送來的,小心地看一會兒。想到杜教授不管甚麼事,三哥多半是知情的。

魏先生態度也很審慎:

《十字街心》的魏先生也心有餘悸:

“母親、杜叔叔、魏先生,此事必須爛在肚裡,忘個乾淨。而且,我們必須統一口徑,以備有人詢問……”

“但他一旦利用完畢,不會在意他的棋子是否晚節不保。

陸三哥正告這幾位:

“韓先生初初立國,聲望資歷不夠,必要藉助黨內元老的資望,替他堵住悠悠眾口,做足有利的輿論攻勢……

魏經綸先生說:

“應天政府成立特務處,派遣大量間諜潛伏在海寧,與租界的警探勾結……最近一個多月,他們引渡了不少□□,引渡過去多半□□殺害……

“我也是才曉得,那位年輕的羊伍先生,是位舉足輕重的人物。”

謝董事長也發感慨:“這明戈青老先生,支援清dǎng殺人的是他,如今通風報信的也是他。政客如此善變,叫人心驚膽戰啊。”

叫他通知出版界的一個人,速速離開海寧,因為有知情人向警備司令部告密,這個神秘人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陸三哥是知情的,確實是一件要命的事。

“謝董事長,小心為上,小心為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六月以來的□□,你看各地的暴力屠殺,殺得血流成河……”

身為監察委員的公民黨元老,同時也是教育文化界耆宿的明戈青老先生,輾轉給杜教授送了一信。

“粵州人有一句俗話,叫‘翻轉肚腸就是屎’。

“謝董事長,陸先生,杜老弟,諸位雖然不涉政治軍事,但與這韓某人打交道,務必也要留神啊……”

魏先生講完忠告,親媽後爹都慎重應下,陸三哥看這魏經綸先生,覺得此人背景也似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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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週一到學校上課才知道,教她們莎士比亞戲劇賞析課的布朗先生,前兩個禮拜接到來自美利堅的家書,說他的母親病重,他日前已經回去奔喪。

暫替布朗先生的人叫沈瑞芳(性別男),他本在教三年級的戲劇賞析課,現在兼著二年級的戲劇賞析課。

她們早就聽說,沈瑞芳這人像賈寶玉,覺得女孩子如水,男孩子如泥,喜歡跟女孩待在一塊,最煩跟老爺們一起玩耍。

之前姚鈴兒沒被開除前,老是欺負俏佳人阮小檀,這位憐香惜玉的沈瑞芳先生,屢屢迴護阮小檀,珍卿在公共場合都見過好幾回。

沒想到這麼一個人,現在給她們上課來了。

第一回 聽這沈先生上課,沒想到此人倒不是□□相,不過確實有點脂粉氣,說話也是溫溫油油的。

他瘋狂熱愛莎士比亞戲劇,說莎劇是現實主義的巔峰。

他講著課興致一來,就大段地背誦《羅密歐與朱麗葉》,有時甚一人分飾數角,揹著揹著,像精神分裂似的沉浸式地演起來。

他背得好也演得好,大家雖然覺得他瘋魔,但也佩服他文學素養高不說,表演天賦也這麼高。

等到沈先生陶醉地表演完,也差不多要下課了。然而後面一節還是莎劇賞析課。萬幸,沈先生終於正兒八經講課,講的是第三幕第一場,羅密歐的好友茂丘西奧(Mercutio),跟朱麗葉家的提爾伯特打架受傷。

沈先生隨手一指珍卿,叫她翻譯茂丘西奧受傷後講的一段話:

No,‘tis not so deep as well,nor so wide as a church door……

珍卿抱著書開始翻譯:

“是的,它不像一口井那麼深,也不像一扇門那麼闊;可是這也夠要命了。倘若你明天來找我,我已經是墓中之鬼了。”    珍卿翻譯到這裡,沈先生咧開嘴笑,聽她繼續翻譯:

“我保準是要完了。你們這遭瘟的兩個家族!該死的!狗子、老鼠、貓咪,都能撓死一個人。你這個大話精、搗蛋王、白臉奸臣。”

女孩子們聽到這裡,不約而同地發笑。沈先生騷氣地倚在桌旁,這時也露出興味的笑容。

珍卿把最後一點譯完:

“打架還遵照四則運算公式!誰勞你插一腿進來?都是你拉著我,我才受了傷……”

大家鼓過了掌,沈先生問珍卿,開頭“no”為何翻成“是的”。

這種問題,珍卿上輩子初中就學過,自然輕鬆答過。

沈先生又問,為甚麼把“a grave man ”翻譯“墓中之鬼”,還把“villain”譯成“白臉奸臣”,還把“ by the book of arithmetic”翻譯成“遵照四則運算公式”。

珍卿答說:“因為Mercutio並不畏懼死亡,他臨死之前還說著俏皮話,但簡單直譯過來,中國的讀者不能懂,就不能體現他的性格,須用一點本土化的語言……”

沈先生笑得很誇張,看著珍卿直說“有趣有趣”,還把手臂高高揚起來鼓掌,然後眼裡含春地,用英語柔聲問珍卿叫啥名字。

珍卿照實答了英文名Iris。

就聽見沈先生用誇張的詠歎調說:“O,Iris,what a beautiful d me of Juliet,the bright eyes.”

他就開始背《羅密歐與朱麗葉》臺詞,是第二幕中羅密歐讚美朱麗葉眼睛的詩:

Two of the fairest stars in all the heaven……

十一月份的運/動會上,有個小男生給她寫情書,也用得是這麼一首詩,質檢大會表演《羅密歐與朱麗葉》,臺詞裡也有這首詩,珍卿早背得滾瓜爛熟。

沈先生一邊吟誦這一段,一邊含情脈脈(油油膩膩)地睇珍卿,珍卿低下她的腦袋,默默數著自己的雞皮疙瘩。

天上最閃兩顆星

有事借走她眼睛

瞳仁骨碌亮晶晶

星變眼睛眼變星

星輝難勝臉晶瑩

眼如太陽放光明

鳥兒吟唱夜嵐清

手兒捧著臉兒嫩

願做手套放肆親

珍卿剛謄寫好譯文打油詩,施家和先生從她身邊走過。

她忙擺好聽講姿勢,施先生嘩啦一下,把她寫打油詩的紙一下抽走。

施先生幹這事越發爐火純青,珍卿無奈地看他拿著她的詩走遠。

等叫學生們誦讀課文時,施先生看珍卿那打油詩,大約也被她油到了,在講臺上笑得奇形怪狀的。

沈瑞芳先生有真才實學,但此人唸詩的樣子真的好油,所以珍卿以油攻油,把經典段落譯成打油詩。

珍卿剛娛樂一下自己,正要吃中午飯的時候,沒想到杜太爺又出事了。

電話裡金媽告訴珍卿,杜太爺受刺激昏過去,珍卿顧不得吃飯,趕緊往家裡跑啊。

她坐在車上,心裡是心上八下。

自從老頭兒進了趟局子,跟從前整個變了一個人。

從前,老頭兒就像一頭野驢,見天兒就願意在外面逛蕩。

從前叮囑他外頭不太平,不要天天出門,他說他又不是大姑娘,為啥天天給他圈在家裡,還找茬發脾氣。

可現在整個顛倒過來,老頭兒有事不出門,沒事更加不出門。

珍卿咂摸一個禮拜,才大略猜到他由野到家的心路歷程。

老頭兒被巡捕房逮捕那天,他是一路是被拖拽出家的,為了不跟警察們走,他還在地上放片打滾兒,這左近的住戶大多看見了。

之後還被鎖在警車上帶走,大概也被街上行人看個夠。還有在總巡捕房的狼狽遭遇。

老頭兒這大半輩子,雖然是被人指點議論過來的,但決沒有這樣的“奇恥大辱”。

老頭兒是臊得狠了,覺得沒法出門見人了。

他不但臊得狠了,確實還被驚嚇到了。

他一天到晚待在家裡頭,總有點心虛膽怯的,但凡聽到點大動靜——尤其聽見警車鳴笛,他驚怔好一陣才能緩過神。

珍卿瞅他像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想想真是可笑又可憐。

可是即便容易受驚,也沒嚴重到昏厥過去。今天到底是受了甚麼刺激,難道是老家那邊出了事?

終於趕回楚州路,見老頭兒只是虛弱,也不像要死的樣子——啊,呸呸呸,可不能想這個“死”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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