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試問蒼天饒過誰
◎在米月的提議下,珍卿她們離了黃溪公園,到西點屋吃點下午茶。店裡的芝士蛋糕和紅茶,都還不錯。米月……◎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 珍卿上完體育課回來,教職人員正突擊檢查學生置物櫃,看有沒有違禁物品。
女孩子們的櫃子裡, 零食首飾很多,庶務長警告大家, 貴重物品不要放在置物櫃, 若有遺失學校不負責。
有一個蔫不出溜的女生, 她櫃裡藏著一瓶硫酸, 看瓶子包裝, 來自學校化學實驗室,這真是匪夷所思。
大家紛紛猜疑,這個女生偷硫酸, 是不是想要潑誰。教工開啟硫酸瓶一看,裡頭裝的是中國白酒。這更叫人匪夷所思。
珍卿看那女生被帶走,想她是不是有抑鬱症呢?
一回頭見教工正搜檢她的櫃子。她櫃裡不是衣服鞋子, 就是書籍紙筆, 還有沒吃完的糖炒栗子, 她自覺光明磊落。
就見那教工毛手毛腳的,把她糖炒栗子帶翻了, 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跟糖炒栗子一起跌落的,還有一本封面陌生的書, 上面有個膚白貌美的西洋女人, 她美麗的金黃色頭髮, 濃密得像海藻一樣。
那個搜檢的教工, 刺溜把書撿起來, 嘴裡還念著:“Lady Sterling's Lover, 嘶,斯特林夫人的情人,這書——”
珍卿瞬間覺得頭頂有道雷,雷上彈出五個字:蒼天饒過誰!她以前用這本書,調理過陸sì姐來著。
怎麼證明小黃書不是她的呢?
米樂裴熊四人上來看,眾口一詞:“沒有。”
結果電工又被人叫走,扭頭又往回走了。
第三,靠她的人品說話。這就要靠朋友鼎力相助了。
珍卿一臉的天真磊落,跟庶務長到公事房。她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教國文的施先生,氣喘吁吁拉來一個清潔工吉嫂,說她有話跟庶務長說。
珍卿的神情,是懵懂而驚訝的,她很確定地回想:“這不是我的書。”說著她看向朋友們,納悶:“是你們送的禮物嗎?”
首先,指紋驗證法。此時的租界警察機構,已經有較為成熟的指紋分類系統。那本書封皮表面平滑,應該能留下指紋吧。早知道薅個小刀跟鉛筆,一到辦公室,直接讓庶務長走進科學。
珍卿定一定精神,理一理思路,一抬頭瞅見電工們晃悠過來。
庶務長咳了兩聲:“這種書不看也罷,Iris,你跟我來一下。”
庶務長趕緊奪過書,叫念標題的教工閉嘴。庶務長看著珍卿:“Iris,你告訴我,這本書是你的嗎?”
珍卿狐疑地自語:“Lady Sterling's Lover.庶務長,這是新的暢銷小說嗎?”
她正準備故作天真,向電工師傅打聽一下,三點三十五到四點十分,置物間有沒啥人來過。
第六,……………………
她興趣缺缺地補充:“也許是誰送的禮物,最近,總有人往我櫃裡塞東西。”
第四,靠強大家長撐腰。後媽、二姐、三哥都在海寧,甚至叫慕先生來也行。啊呸呸呸,慕先生還是算了,他見過她的豔俗畫風,說不定覺得小黃書是她的呢。
她在兩分鐘內,想了六個應對舉措。
珍卿大腦急速轉動,怎麼向人證明,她是一個沒看過小黃書的純潔孩子呢?
她琢磨兩分鐘,發現在這一點上,唯有裝傻充愣一途。
其次,尋找目擊證人。通常置物間沒有人,但巡視校園的役工會經過,清潔工會在上課時打掃——咦,她瞬間靈光一閃:今年冬天比較乾冷,置物間對面的教學樓,有電線滋滋冒火花,他們上體育課之前,有兩個電工正過來修。珍卿咬著手指,回想清潔工的打掃時間,還有電工可能的修理時間。
然後,一臉老實相的清潔工吉嫂,就以一種意識流的敘述方法,從她三點三十向置物間出發講起。
第五,苦肉計自證清白。
吉嫂說她覺得天氣很好,天是瓦藍瓦藍的,太陽光是金閃閃的。她看見電工在那架梯子,走到置物間門階時,她看見地上有個東西撲閃撲閃,撿起來一看是顆賽璐珞(塑膠)紐扣。
就聽到裡面有開櫃子的動靜,她站到門口放下清掃工具,向裡頭定睛一看,發現一個女孩子,正在珍卿的置物櫃前,賊頭賊腦地放甚麼東西。
吉嫂曉得珍卿的置物櫃,有一回珍卿一塊錢掉地上,滾到櫃子底下去,她趕著上課來不及撿,就叫吉嫂幫她撿一下。撿到以後,珍卿把一袋子奶糖,給吉嫂裝了一荷包。
庶務長問吉嫂,那個動珍卿櫃子的女孩兒是誰,吉嫂想一會兒說,聽其他女孩叫她“嚴麗麗”。
好嘛,一下子就找到嫌疑人,案情進展得過分順利。
大約有六七分鐘,三年級甲班的嚴麗麗過來。庶務長叫吉嫂跟她對質,嚴麗麗對吉嫂很鄙夷,都不屑正眼看她,說吉嫂呆呆傻傻的,她一定是看錯了。
結果吉嫂一伸手,把手上的賽璐珞紐扣,跟嚴麗麗開衫的紐扣一對比,跟她毛衫上的其他紐扣,是一毛一樣的。
庶務長問:“你去二年級的置物間做甚麼?”嚴麗麗急想說辭。 過了沒一會兒,珍卿一臉天真磊落地出來,跟朋友們說沒事了,庶務長說相信她。
遠遠觀望的姚鈴兒,氣得咬牙跺腳,成績好這麼了不起嗎?看禁書校領導都不追究。
珍卿正莫名有點沮喪。她身邊閃過去個年輕女人,她像駕著風火輪似的,飛過去把姚鈴兒從牆角揪出來,指頭掐著她的臉嚷:
“死丫頭,我的書你也敢偷,Lady Sterling's Lover呢,《斯特林夫人的情人》呢?你把它藏哪兒去了?不交出來我們就同歸於盡。”
姚鈴兒咬死不承認拿過,這女人跟姚鈴兒掐起來,有三個校役跑過去拉架。
那女人嚷著把《斯特林夫人的情人》交出來,扯著姚鈴兒的頭髮拽得她嗷嗷叫,一個校役拉不開她們,語重心長地對姚鈴兒說:
“你啷個把人家情人藏起來嘛,楞麼不像話!叫人家衝到學堂鬧起嘛,我們攔都攔不住。
“你說叫你交出來就交出來嘛,一個大活人,你能藏起到幾時嘛!哎呀呀!叫人打得勒個樣還不撒手!”
珍卿她們無厘頭做了直播觀眾,裴俊矚笑得直打跌,其他人笑得直不起來腰。
庶務長趕緊走過去,拍那狂躁女人的後背,問她:“女士,你看這本書是你的嗎?”
那女人一揮手臂,無意甩了庶務長一巴掌,施先生拿過那本書,舉到那女人眼前,扯著嗓子問是不是她的。
讓一個狂躁女人鎮定下來,原來真的只需要一本(小黃)書。
那女人接過書翻著看,興奮地笑起來,跟施先生、庶務長講:“是我的書,你們看這有一句話:人生是花,而愛是花的蜜,這是我寫的。嘖,我只看到高啊潮部分,被這死丫頭偷走。”
說著她又惡狠狠地對姚鈴兒:“再敢偷姑奶奶的書,兩隻爪子都給你剁了。”
她一扭臉馬上變臉,特客氣地跟施先生鞠躬道謝,道完謝說走就走了。真是來如朝露無多時,去如似春夢無覓處。
被揍成個披毛鬼的姚鈴兒,眼角被打得烏青不說,鼻孔裡還流出一道倉皇的鼻血。
庶務長神色不善地看著她,讓施先生帶她去醫務室,處理好來他的公事房。
不到半個小時,案情真相大白,兩個嫌疑人全部歸案,再過半小時大約就能結案。
珍卿憂鬱地嘆口氣,莫名有點蔫耷耷。
裴俊矚抱著她拍她腦袋:“你是不是傻了,你一朝沉冤得雪,罪犯也將要伏法,好好地嘆甚麼氣。”
珍卿聳著肩膀再嘆氣,人是不是有點賤呢:她準備六套應對措施,結果一套也沒用上。莫名運氣好得爆棚,金手指猝不及防,咋覺得這麼不得勁呢。
原來英雄無用武之地,真的如此寂寞。
樂嫣告訴珍卿她們,跟姚鈴兒打架那個,大約是姚鈴兒同父異母的姐姐,十年前因為婚事不順,乾脆發願說不嫁人了,一直沒見她出來交際,只聽說她是個愛學習的人,整天抱著書本在家自學。
珍卿和朋友們:“……”
後來,姚鈴兒和她的狗腿嚴麗麗,都被記了一次大過,在全校通報批評不說,還被叫了家長。
珍卿給施先生道謝,施先生說是舉手之勞。珍卿暗暗決定,以後上國語課,可以稍微認真一些,就算是對施先生的報答吧。
這天放學之後,姚鈴兒找到阮小檀,在她家發脾氣:“雖然我們暴露在先,那死丫頭未免太心機,施先生和庶務長都袒護她,連個下等的清潔工也幫她。真是,真是!”不知道怎麼形容了!
阮小檀看她鼻青臉腫,鼻孔裡還塞著可笑的棉球,覺得這蠢兮兮的姚鈴兒,遠不如察麗、察奇好用。
但她拉著姚鈴兒,一臉誠懇地說:
“她才在質檢大會上出風頭,教會把她的《螢火蟲》作為優質教學成果,向國內國外傳播,若傳出她看偷看禁書,德行敗壞,教會何以自處?……
“哎,我小時候唸書不用功,我姆媽狠狠打我,說‘成龍上天,成蛇鑽草’。看來只要成了龍,總要在天上飛啊,所有人都捧著她,別人想拽也拽不下來。
“鈴兒,你別再跟她過不去,杜珍卿學習好,有心機有運氣,還有人一門心思護著。你看,施先生那麼清高,教我們的時候,對誰都不假辭色,卻一次一次幫她。鈴兒,不得不承認,Iris是個討喜的人,比你我都要討喜得多。
“我們還是安份些,在她的光芒下面,努力找到自己的地位,也許也能過得很好。”
姚鈴兒聽這話更覺惱恨:“你真沒出息,盧君被她搶走,你這麼懦弱,我可不甘心!”
從窗裡看著姚鈴兒,氣呼呼地離開,阮小檀冷冷一笑。
她家裡爸爸是律師,兩個舅舅是律師,她知道做一件不好的事,還想免於被起訴定罪,就應該不讓任何人找到罪證。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壞事都叫別人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