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編個故事長腿走
聖音女中的同學曹漢娜, 突然給珍卿打電話,說她們的同學唐兆雲懷孕,約她一起看將為人母的唐兆雲。
珍卿跟聖音同學久未聯絡, 想起在聖音的日子,覺得像隔了經年似的, 想著看看老同學也好。
珍卿給唐兆雲送上鮮花, 曹漢娜送的寶寶手鐲, 唐兆雲高興極了。
唐的婆婆李太太親自張羅茶果, 跟珍卿他們說話, 笑容就沒離過臉上。她尤其對珍卿好熱情,問她受聘(訂婚)沒有,說這樣花一樣的姑娘, 豈不叫做媒的人踏破門檻!
唐兆雲說這事自有人家父母管,李太太臉上下不來。
珍卿跟曹漢娜面面相覷,唐兆雲結婚前, 跟她婆婆處得不是像母女那麼好嗎?
唐兆雲不但說話不客氣, 在她婆婆面前也懶懶的, 她婆婆進進出出地忙活,她就躺在藤椅子上, 連個笑臉也不給。
曹漢娜問唐怎麼回事。
唐兆雲撇嘴小聲說;
“我丈夫的舅舅死了, 他們鄉下有說法,說新婦進門, 三年內有親長過世, 都是新娘子翻死的。
“為了這個鬼名堂, 我婆婆現在待我, 動不動陰陽怪氣的, 我委屈又生氣, 可我丈夫叫我體諒……”
曹漢娜也在回想,笑著說:“她好多新奇的指甲油,我倒想試一試,我的父母太嚴厲了……”
果然應了老話兒,玻璃再厚不是牆,婆婆再好不是娘。
曹漢娜問珍卿:“你在想甚麼?”
她們中午還一道吃飯,午後唐兆雲犯困,她們賓主盡歡而散。
曹漢娜舉她堂嫂的例子,說婆婆真要虐待媳婦,那絕對讓你生不如死,有苦還說不出的。李太太看來還只是嘴不值錢。
珍卿跟漢娜散著步,隨便聊著別後的事。
“這事鬧得挺大,車伕受的無妄之災。”
珍卿看向灰藍的天,說:“想兆雲以前無憂無慮,整天只操心衣裳、妝容、指甲油,結了婚,也有這種事要發愁。”
珍卿也很感喟:“兩條人命白白沒了,兩個家庭也受到重創。”
唐兆雲經她們一番勸說,對她心情還是有益的。
曹漢娜也覺惘然,說道:“你不曉得裡頭的事,與其說是車禍,倒說不定是人禍……”
曹漢娜看著珍卿,忽然笑了,挽著她胳膊向前走:“難得你還惋惜呂家少奶奶的孩子。”
但唐兆雲這樣處理矛盾不大好。
唐兆雲孃家也有頭有臉,她婆婆李太太就算思想不轉彎,了不得嘴臉上給點厲害,不見得敢拿唐兆雲怎麼樣。
她見唐兆雲不住口地吃,跟唐說千萬別吃得太多太油膩,孕婦胎兒太大不容易生,產婦跟嬰兒都會有危險……”
珍卿說:“聽說呂少奶奶月份大,都快要臨盆了。”
珍卿也講鄉下婦女的遭際,就比如她童年好友李寶蓀的娘。
她們路過一個小報攤,攤主還在講冒三的事,曹漢娜很是感慨:
珍卿兩人都勸唐兆雲,也犯不著因婆婆跟丈夫鬧大意見,好好把孩子生下來是正經。
珍卿和曹漢娜說了很多,唐兆雲感動得很,說她們這樣才是真朋友。
珍卿家裡兩個學過醫的,多少懂得些醫學知識。
原來漢娜的母親,跟新寧百貨呂家還是表親,所以曉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
跟曹漢娜分別之後,珍卿沒有直接回家,跑到書局找點有沒有好的古籍校注。李師父快過生日,作為小弟子總要意思一下。
她給李師父就尋到一部《淮南子》新注,倒是給李師孃寄了十三本西洋小說。
沒想到福州路上閒逛,遇到搶過她連環畫的藍家小孩。
珍卿問怎麼稱呼他,他說他叫藍雲麒,弟弟叫藍雲麟。
他現在竟拉起黃包車了。
他本來大約是要招攬珍卿坐車,這時似乎認出她來,整個人異常跼蹐,都不敢抬起頭來看人。
黃大光擋著珍卿,呵斥藍家小孩兒,說小姐不坐他的車。
這藍家小孩兒卻又跪下,說謝謝小姐大恩大德,他們兄弟當牛作馬也要報答,他們那位母親也交代,小姐的恩德不報答不能做人。
藍雲麒說,他們哥倆常在福州路上,他弟弟幫人搬東西跑腿,每天再賣些報紙。他拉車每天來這裡等客人,倒不限於在這條路上跑。他們晚上下了工,還到《新女性報》給荀姐姐做搬工,也能得一份工錢。”
珍卿看這黑溜溜的豆芽菜,心裡轉了許多問題,最終只是問他道:
“你娘好些了嗎?” 說到這裡,這小孩兒眼裡發光。
珍卿剛叫黃大光扶起來,他又衝珍卿跪下來,說:“謝謝小姐給我娘治病,我娘如今大好,啥活都能做得了”,然後又是當牛作馬要報答的話。
珍卿看他黑黢黢的赤腳,生得異常粗大黑糙,腳上有個明顯的傷口。想上回去蘇大姐家裡,在那看見他們兄弟,也是赤著腳在街上跑的。
珍卿勉強撐住笑意,調開自己的視線:“你腳扎破了,還能跑快嗎?”
這小孩兒篤定地說能,他拿一塊白毛巾,把車座和篷蓋擦拭兩遍,還說叫珍卿坐著試試,說給小姐坐他的車,一輩子不要錢。
珍卿叫把借書卡給藍雲騏,叫他去遠東圖書館取來五本書。
珍卿叫黃大光給他五毛錢的酬勞。又叫黃大光,把那兩雙厚布鞋,裝作不要隨意給丟藍雲麒。
結果,這藍雲麒沒要那五角錢,甚至打算連那鞋子也不要。
珍卿說他的腳看著嚇人,他不穿鞋他都不敢看他。
這藍雲麒聽得自慚,把一雙黑腳直往後縮,囁嚅了半天,從口袋裡把賺的錢都拿出來,才拿著兩雙鞋子走,說“以後小姐有事,儘管吩咐我們”。
珍卿看那些錢哭笑不得,難道她是為了賣鞋嗎?她叫住他,叫他跟她去趟醫院,但這小子扭頭就跑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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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一張小報刊載的小說《高門》,記載一個聳人聽聞的豪門故事,迅速風靡海寧的大街小巷。
這故事講開著新海百貨公司的何家,小兒子榮欣奉父母之命,娶了個賢惠美貌的妻子殷紅。
但他嫌惡妻子是小腳,又不會彈鋼琴講英文,不像朋友的老婆摩登有趣。
他就以妻子多年無出,娶進一個念過新學的二房良玉。
那二房雖為丈夫喜愛,又趕在原配前頭生了兒子,但是在公婆那裡,總不如賢良溫馴的殷紅得人意。
這殷紅如今忽然有了身孕,連原來不在乎殷紅的榮欣,也因為大老婆肚裡的孩子,對她有幾分另眼相待。
眼見殷紅要生兒子了。良玉乾脆鋌而走險,買通家裡的司機老號作怪。
一次載大少奶奶外出時,老號見有人把鞭炮摜到車上,他靈機一動,乾脆故意亂開車,弄出一個大事故,如願把大少奶奶的孩子弄沒了。
但他發現向他車上摜炮的,是些高官富佬的子弟,他萬萬不敢叫指證這些二世祖。
見恰好有個黃包車,被他的車子剮了一下,他乾脆把禍水引到這黃包車伕身上。
畢竟一個赤腳拉車的泥腿兒,誰在乎他的死活呢?誰在乎他是否受冤呢?
種種詭譎陰謀的後面,不但被冤枉的車伕死了,那位失去孩子的何家少奶奶,也心灰意冷割腕自殺了。
小說《高門》竟能跟現實中的事對號入座,迅速地引爆了海寧的坊間輿論,狗血離奇的倫理情感故事,最能吸引民眾的興趣。
小說影射的高門大戶——新寧百貨的呂家人,立被輿論推到風口浪尖。
尤其當時開車的司機老號,還有“背後指使”的小少奶奶,被民眾演化成十惡不赦的奸角惡人。她在家如履薄冰不說,在社交場合也被孤立,還有人寫信辱罵詛咒她,甚至揚言要殺了小少奶奶。
只要文章寫得好,故事就能長腿跑。海寧是全國經濟文化中心,這裡的流行趨勢,容易被外省外埠模仿。
這篇叫《高門》的奇情倫理小說,不管當事人怎麼捂怎麼按,不到一旬功夫,就有流播全國的趨勢。
而且更加妙絕的是,小說中的故事與人物,與海寧大戶對號入座,傳到外省載上報端時,宣傳者也特意拿這事做噱頭,這就是新寧百貨公司呂家的實事。
現實中呂家的情況,跟小說《高門》的描述差不多。呂家的正版少奶奶,並不得他們大少爺的喜歡,倒是跟二房如膠似漆的。
大少奶奶的孩子沒了,那呂少爺不想得罪太多權貴,沒想給原配討還甚麼公道。
那原配奶奶傷心之極,丈夫這樣無情不說,趁了心願的小妾,專往傷心人的痛處踩,恨不得將人逼害死。
婆家人一味叫她忍耐,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自然一日日心如死灰,形同枯槁。那少奶奶不止一回尋死,不過更加招人厭煩而已。
幸好,終究還有人替她出頭的。
呂家大少奶奶的孃家湯家,雖然是式微的舊門第,但是破船還有三斤釘,人家也沒有真正破敗。
呂少奶奶雖沒上過新學,她有個親手養大的弟弟,可是留學喝過洋墨水的。
這位親弟弟要給姐姐出頭,帶了湯家滿門的老少男女,各方串聯著要重審姐姐的案子。
小說《高門》流傳廣泛,坊間輿論已經發酵,各種團體勢力都在鼓吹敦促,叫租界警察局、租界會審公廨,促成此案重新審理判決。
這個龐大半殖民地國家的民意,他們不能全然不顧;白人在遠東的形象聲譽,也不能這麼垮塌掉。所以,在本國和半殖民地的雙重壓力下,他們最後妥協,決定把案情重新審理。
(本章完)